云易听到那声泣血的诅咒,僵直的身子突地转过,眼睁睁地看着那抹身影直直坠下,落入深渊!像一朵绝美的昙花,刹那凋零。
素色青衣翩翩飞舞,宛若一只折翼的蝴蝶,在皑皑白雪的背景中流曳而去,带着满腔的怨恨坠入修罗地狱。
他胸腔里的心脏刹那间僵住,眼里只剩下慌乱与惊骇——
她怎么能死!她怎么敢死?!
她不是最疼汐儿了吗?她凭什么死!
周遭的一切都安静至极,围观的劫匪还有云府得下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叶暮雪!
倏然,一声痛苦的喊叫,从断崖边突兀响起。
悬崖边的人看着一向沉稳的少主直直冲向悬崖,伸手想抓住叶暮雪最后残留的衣角。可是眼前只有湍急的河流,什么都消逝无踪。
他没有想让她死。
他没开口救她,只是想叶暮雪开口求他。只要她开口,他可以顶住所有压力让她回府,让她和汐儿团聚。他可以顶住所有压力,让全江城乃至云府的人都不敢再议论,她还是那个江城云府少夫人。
可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叶暮雪竟然会放弃汐儿,竟然会绝望至此,决然死去。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她的?他不知道!
或许是第一次见到她时,被她脸上那抹灿烂刺眼的笑容刻在心上,也或许是每月十五的纠纠缠缠,亦或者是她在府上压抑的讨好,一步一步探入他的心。
他浑然不知,稍有心动却荒唐得不想承认,死死压抑。
他不可能喜欢上这个女人的,他明明恨不得叶暮雪永远离开!可感情这事,不是他想控制就能控制住的。
脑海里面她一颦一笑还尽数清晰,原来不知不觉之中,就已经牵住了他的心.魂。就像罂粟一样,他早已经深深沦陷,无可救药,却浑然不知。
这世间,再没有一个叶暮雪。
她去了,他也不想独活。
易哥哥,不要!你不能,你还有抱负,你还有责任,你不能死!你不要我了吗?你别往前了!一双手臂死死抱住他的双足,撕心裂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安柔羽依旧是那副让人怜惜的模样,可是再也牵动不了云易的心。
这个女人太了解他,他的确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去做。他肩上的责任,还有她……
可若不是她,叶暮雪怎么可能会死!
他不恨安柔羽,他只恨自己,恨自己没有早一点看清楚自己的心。
他眼前心里,浮现的都是叶暮雪临去时那抹凄然的笑意,那声泣血的惨叫。
他怒,额间青筋暴起,如深秋潭水一样幽深的眸子一片赤红。
少爷,少夫人不一定会死!这下面是水,我们还是先去崖下面去寻着看看吧!云府管家急急说道。早就在云易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控制住悬崖上面的劫匪。
云易回过神来,凛眸扫了一眼已经被控制住的劫匪:带回去,查!
而后抚开在地上哭得妆容尽毁的安柔羽,一心只想尽快去山崖下面看看,因此也没有注意到安柔羽失魂落魄的神情。
他只想现在就能找到叶暮雪,指不定还能有一点希望!
她不会死的,上一次这样被那老嬷嬷折磨都挺过来了。还有汐儿,这个女人不是最疼爱汐儿的吗?她一定会活过来的,一定会。
就算是死,她也只能葬身在云家陵墓里面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云易看着湍急的水流从山谷里面奔涌而出,一众人冒着寒冬凛冽,一刻都不敢停留,在冰水里面进进出出。可最后还是一次次失望而归,什么都没有打捞出来。
少爷,您先回去吧,这里我们在这儿就行了。云府的老管家声音是很平静,这样的水流,人恐怕早就没了,一有什么消息,我们马上就回府通知您。安夫人还在路边等着您呢,您不顾自己的身子,安夫人……
够了!云易忽然怒喝止住他,云府的夫人,只有叶暮雪!
老奴记住了。老管家低头,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少爷那样对夫人,迟早有一天他会后悔的。可是他没有想到,夫人竟然会这般决绝,连小小姐都不顾,直接就跳了下去。这样湍急的水流,恐怕是……连尸体都很难找回来了。
叶暮雪……
他抬眸看去,远山之处的山顶还有一层积雪未化。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叶暮雪的时候,她脸上扬如满春的笑意,说起话来叽叽喳喳的,像一个小太阳。
我叫叶暮雪,暮雪白头的暮雪。
他讨厌那样明媚的笑,当即甩了脸色就走。
成亲那晚,他喝的伶仃大醉,可是那晚她还是笑得如太阳一样。
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倒贴着嫁过来,不识人眼色:重新再认识一下,我叫叶暮雪,如果可以,希望与你一同到白头。
他嗤笑,这女人还真是不要脸面,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而后的抵死折磨,丢给叶暮雪的是一场噩梦。云易已经恍惚有些记不清,那个姑娘已经多久没有笑过了。
叶暮雪,你失约了。你凭什么,凭什么敢走!
似是呢喃,又似是轻叹。
从山谷之中匆匆忙忙跑回来几个人:少爷,好像找到夫人尸体了!
老管家心下一惊,转头去看云易脸色。甫一转身,胸口的衣襟已经被抓住,耳边传来云易啐这寒凉的声音:他们说什么?叶暮雪的,尸体?
……是,夫人她……少爷!老管家哆哆嗦嗦的一句话还没有说完,胸口前的桎梏忽然一松,见云易双眼一闭,整个人直栽栽地倒了下去!
少爷!
周围一众人手忙脚乱,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又是大喊大叫,最后在一片慌乱之中,被人抬了回去。
早在少爷带回来那姓安的女人开始,他就知道夫人会有离开的一天。只是不想,这一走,竟是天人两隔。
在谷底等了快一天了,他知晓夫人会是这么个结果,也觉得少爷心里肯定做好准备了。少爷会难过是必然,但没想到,少爷竟会因为夫人的死而晕过去。
因为夫人的死,而晕倒了吗?
……
云易醒来后面色却很是平静,辞羽轩中向来不许外人进来,周围的人倒也不多,就是老祖宗在一旁坐着,还有安柔羽哭哭啼啼地站着。
看到云易醒过来,安柔羽立马抹着眼泪凑过来,旁边老祖宗没开口,与云易一样平静得很。
她人呢。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
安柔羽一时失神,被云易不着痕迹的抚开:你先出去。
安柔羽目光在他们之间看了一眼,这时候如果哭闹,只怕云易会厌恶。眼底的怨恨一闪而逝,她低头行了一礼,抹了眼泪离开。
叶暮雪!为什么你死了,反而事情更难办了。
她指甲几乎陷入肉中,最后扯出一抹笑。
和一个死人争什么,就算在云易心里有地位了又怎么样!所有的东西,云府的荣华富贵,以后只会是她安柔羽的,足够了!
屋内地龙暖着,房门被关上之后,重新恢复如春的暖意。
老祖宗叹了口气:灵堂已经准备好了,已经给她梳妆打扮好了,就等入土为安。你要是想给她正名,等宾客到齐,你再说清楚就是。至于那件事情,我一直都是相信暮雪的,她不是那样的人。就算她生了想离开的心,也不会在府上做那样的事情。只是现在府上是你管,我人微言轻,云府各个分家还都盯着。她被你赶出去,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老祖宗该说的也说得差不多,没想和他再多待。杵着拐杖站起来,安柔羽来了府上之后,叶暮雪就没工夫再给她送药丸和做药膳,她身子骨又差了很多。坐久了,忽然站起来,差点没踉跄摔倒。
当年我是我老太太做错了,乱点鸳鸯谱,错拉郎配。
被褥里面的双手蓦然紧握,云易闭上眼睛,脸上隐忍着痛苦之色。
老祖宗似乎有很多话想说,端详了他片刻之后,道:人死不能复生,你早些振作起来。还有你带回来的那女人,如真喜欢,留下也行。
老太太再怎么喜欢叶暮雪,死了也就死了。
江城云府的少爷,是断断不能为了一个女人要生要死的。叶暮雪死了,可是府上只有汐儿一个,她得考虑整个云府。云易要是真的喜欢那青.楼女子,娶回来也不是不可。
但眼下他这般颓废……
罢了罢了,过几日就好。
灵堂是按照少夫人的规格制定的,屋檐上面都挂满了白色的纱布,几个从前受过叶暮雪恩惠的下人在棺材前掩面哭泣。
因为当初叶暮雪与大夫私通一事,在江城闹得沸沸扬扬,府上并没有多少人来吊唁。
整个堂屋,空荡荡得很。
云易不出来露面,谁知道叶暮雪到底该是个怎么处置。灵堂什么的,都是老祖宗吩咐的,要是少爷不愿意看这个女人,最后倒霉的还是他们做下人的。
最后一位分家的管事过来,让人直接钉上棺木,抬出去找个地儿埋了就是。
府上规矩繁多,谁也不敢多嘴问,慌慌忙忙地忙起来。
谁准你们动的!
云易一身黑衣,脸上气色还没有恢复,略显苍白。一双鹰眸暗暗扫过,像是啐了寒冰的剑。
少爷……这……
云易看了那管事的一眼,冷声质问:若没记错,你是二叔身边的人吧。
……是。他硬着头皮道,实在没想到云易竟然就这个时辰过来了,而且那姓安的女人,明明和他说云易还在辞羽轩躺着呢!
云府家事,轮得到你指手画脚?云易居高临下看着他,眼底晦暗不明,还是说,二叔让你来帮忙处理这点家事?
是是是,是我家老爷让小的来为少爷分忧!管事的额头冷汗泠泠,他就是听说云易病倒,被他家主子派过来看看。
这云易一倒,云家大老爷在京城,江城云府不就是他们二爷的了?
狐假虎威,谁知道就撞上云易了!
而且这祖宗看上去,明明一点事都没有,谁人传出来他病得要死不活,无人可医了?!
云易见棺木已经恢复原位,淡淡扫了他一眼:带下去。
然后径直走到灵堂前,下人识眼色地递上来香,却被云易一记冷眼扫回。
他站在堂前沉默,良久:开棺!
一众人都愣住了,云易冷声重复了一遍,他们才磨磨蹭蹭地重新开了棺木。
夫人还真是了可怜啊,这爷连她死了都不肯放过,死后都不能安生,阿弥陀佛。
只有跟在云易身后的老管家知道,是少爷不愿意相信夫人真的死了。他一听到夫人死后的消息就晕了过去,还没有见到夫人最后一面……
不过那样也好,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夫人那模样,唉……被水中石头撞得根本看不出本来的样子了,只有身上的衣裳,方让他们认出来那是叶暮雪。
现在已经入殓,收拾了一顿,也该好看些。
沉重的木材被缓缓打开,天气严寒,并没有什么味道。只是棺木里面的人,一张脸被画得惨白,亦看不出本来的样子。只是依稀能够看到原先的模样,身上的衣裳已经换了一套,一双手指修建得干干净净,合在胸前。
她素来不喜欢这些妆容打扮,一定很烦吧。云易低头看了棺木中的人良久,竟温柔下了语气。
他抬手,想抹去叶暮雪脸上的粉脂。
老管家出声制止:少爷,谷水里面多巨石,夫人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本面目。您别抹去了,让夫人安安心心上路吧。
安安心心?呵……云易嗤笑一声,手上的动作当真停了下来,她不是说了,就算是死,死后也要化成厉鬼来找我索命!我等了她两天了,她连我梦里都不肯来。
云易顿住了手,一时间停留在叶暮雪脸上上空,他俯视着棺木里面安安静静的人:她定是知道了她死了我很难受,见着她了才高兴,这才不来。
少爷……
他手指慢慢合拢,很不甘心地握成一拳:那就不抹了,让她顶着这副样子,永不安生。丑成这样子,肯定会回来找我的。她还讨厌什么?我记得她最讨厌吃东记的酥糖,还有他隔壁的莲子羹,把桌上的贡品都换成她最讨厌的。
身后老管家欲哭无泪,这明明都是夫人喜欢吃的东西。
没想到云易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使眼色让下人赶紧去买,有胆子小的下人立马滚出去了。
云易的目光下移,瞥见叶暮雪脖颈处的一根红绳。神使鬼然地,他撩开了叶暮雪衣襟的领子,取下了那根红绳。
红绳下面挂着的应该是一块小小的白玉,而现在,却是一个小金子做成的兔子。
他熟悉这东西。
云易眸光闪了闪,不动声色地把东西塞回去,收回了手负在身后。
难怪还没有化成厉鬼来寻他,她一定还活着。
合棺,下葬!云易挥了挥手,大步走出去。
老管家在后面追上来,看不出云易的脸色不敢多问,只急忙道:可是陵墓还没有选好,还有方才少爷您说的那些可要准备?
云易忽然停下脚步,老管家也急忙停下,气喘吁吁。
目光停留在棺木上面一会儿,看着满府的雪白,有些碍眼:所有东西都撤掉,至于那人,随意找个地儿埋了就是。
叶暮雪没死,这些东西当然没必要留了。
他得好好等着,等着叶暮雪回来报复他,再也不会分开。
囚禁一生的报复,他会好好受着,用余生去偿还。
啊?老管家错愕,可是……
想起少爷方才在灵堂前说的一番话,让夫人死后不安生之类,他也就没再问。但是少爷这样做,还真是太……渗人。
吩咐别人去做就是,安排好了你就到书房来,我有其他事情要交代你做。知晓了开心事,云易说话语气都轻快不少,整个人像是活了过来,和和气气,另外,先去派个聪明点的人盯着安柔羽,一举一动说的话都给我记下来,不必限制她去哪儿,要做什么。
老管家心一惊,然后大喜,暗暗看了云易一眼,道了一句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