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美娟点评《凤策天下》

黄美娟点评凤策天下:好莱坞的亚裔女演员里,完成底层逆袭并蜚声国际的女性屈指可数,邬君梅、陈冲、温明娜、吴珊卓、刘玉玲……她们独立又坚韧、清醒又通透,不同的传奇经历却有着同一种敢于将欲望

好莱坞的亚裔女演员里,完成底层逆袭并蜚声国际的女性屈指可数,邬君梅、陈冲、温明娜、吴珊卓、刘玉玲……
她们独立又坚韧、清醒又通透,不同的传奇经历却有着同一种敢于将欲望踩在脚下的开拓者气质。
其中的集大成者,周采芹算一个,或者从某种程度上说,周采芹是这种女性力量的源头——她是第一位华裔007邦女郎,比杨紫琼还早30年;第一位获得艾美奖终身成就奖的华裔演员;是西方影史里的一个标志:“男有李小龙,女有周采芹”。
《007之雷霆谷》又名《你只能活两次》
在她的传记电影《上海女儿》里,因《杀死伊芙》荣膺首位亚裔金球奖视后的吴珊卓和曾获“迪士尼传奇奖”的温明娜都谈到了对周采芹鲜明的“大女主”气质的欣赏。
这种“大女主”气质说来并不高深,但想要拥有也得花几分力气。
首先,周采芹始终忠诚于自我。
与去年在好莱坞星光大道上留名的刘玉玲一样,人生履历上的坎坷荆棘几乎与高光时刻对等,但旁人几乎感受不到她们的“失意与落魄”,相反好像活得酣畅淋漓、无愧于心就应该是本来的选择。
其次,是周采芹面对人生至暗时刻的坚韧。
她说:“最难的时候是40岁破产。波士顿的地铁很脏。我走来走去,很想跳进去,做安娜·卡列尼娜。不过最后我还是决定做居里夫人。”
选择做居里夫人是因为“我喜欢听到掌声”,也就是说,为了心中的向往,再大的代价都可以承受,周采芹失去过金钱与名气,但从未失去过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的勇气和决心。
荧幕上的爽剧,对“大女主”的出厂设置时常离不开地位和金钱,一点点困难盘不顺,不是有贵人加持,就是能依仗“背景”呼风唤雨、顺利渡劫。
所以我也时常在想,所谓的独立和自由一定和物质挂钩吗?到底什么样的女人,才是真实生活中的“大女主”?
这些问题,似乎从周采芹身上,可以找到答案。
生活中的“大女主”之所以难当,首先是因为她必须理解和接纳世界的复杂,心中有坚持、嘴上不抱怨,关键还需要一点儿在刚柔间周旋的智慧。
周采芹成名于1959年的一部舞台剧《苏丝黄的世界》,她在其中扮演一名香港妓女,尽管在艺术上颇受评论界的微词,但商业上却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苏丝黄的世界》演出剧照
厚重短发、浓密假睫毛,外加凸显腰肢的高开叉旗袍配置,一度让周采芹成为伦敦西区的时尚icon。
周采芹被选为当年的年度女性、年度最佳着装
当时《每日邮报》的大篇幅报道
她在百老汇演三年,红三年,“周采芹”的名字在威尔士剧院的灯箱广告上也足足亮了三年。
伦敦West End 剧院的灯箱广告牌:采芹主演,苏丝黄的世界
然而即便是现在,女性亚裔演员也逃不脱性别歧视和西方世界对东方姑娘软弱、魅惑的刻板印象,所以尽管当时20多岁的周采芹已经名声大振,但她承受的恶意,仍然要比如今猛烈得多。
“男人总是试图和你调情,然后把手放在我的肩上……”甚至有人会问:“你的乳房是真的吗?”
传统女性在遭遇这种状况时都会觉得尴尬甚至手足无措,但周采芹不一样,她应对起性骚扰,会变得比男人更加“咄咄逼人”,以进为守。
但语言并非是表达态度的唯一方式,在水深火热的娱乐场中,获得尊严更需要一点儿示弱和伪装——周采芹在台上唱歌,她会给自己定规则:一旦有人议论纷纷,就停下来和观众比耐心;干扰结束了,再开口继续唱。
周采芹形容那种感觉:
“真是站在尊严的刀刃上,你要么是上等人,要么不是。”
她说:“许多女人并不知道自己其实是有优势的,是有选择的,还总以为自己是弱者。这是一个很大的遗憾。”
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想要闯出一片天地是何等艰难,我们说独立女性的强其实是指强在心态而非表达方式,能游刃有余地运用刚与柔是一个女性走向成熟的标志,倒不是说变得圆滑、功利,而是理顺了自己内心的拧巴,知道该借什么力出什么招。
而周采芹对于世间好坏的这种消化与容纳,和她的家教不无关联,尤其是母亲裘丽琳。
裘丽琳和周信芳
裘丽琳是民国上海滩数一数二的名媛,当年不顾父母反对和世俗评价,毅然决然地与已婚的周信芳私奔,带着一身孤勇和一把小枪陪丈夫走南闯北,身兼爱人、母亲、经纪人三重身份,在黑白两道间周旋,硬是在当时混乱的环境中保住一家人周全,协助周信芳成为与梅兰芳齐名的传奇京剧大师。
1956年,周信芳(右2)受到毛泽东接见
通透如裘丽琳,她总是教导女儿“别像其他人家的女孩子一样,就指望着嫁妆,它只会像磨盘一样吊在你的脖子上。你需要的是一肚子的知识。”
周采芹也的确继承了母亲的独立品质,她的一生无论在任何时候,都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17岁报考英国皇家戏剧学院,离开中国到海外留学;20多岁为了完成学业,让前夫接走了尚在襁褓中的儿子;
如今谈起自己,她仍旧坚定:“我知道我不会成为一个忠诚的妻子或者好妈妈之类的,做一个贤妻良母是很boring(无趣)的。”
真实的生活中,从来都没有事事能兼顾的“大女主”,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有属于自己的难题,所以重要的不是如何取舍,而是知道自己要什么并敢于取舍。
周采芹身上的另一部分大女主气质,源自于她的“不信命”。
她从不会把自己遭遇的不如意,归结到男人、婚姻、环境或是运气等任何一件事上,她只对自己提要求,选择自己想要的,并为此承担后果。
人生彻底跌到谷底是在38岁那一年,她投资的房产被70年代英国经济的大衰退吞噬,为了偿还债务赔光了所有积蓄,一时间落入无家可归的境地。
失落的她在公寓里吞服了大量的安眠药险些自杀,获救后被人送进精神病院。
然而没过多久,周采芹又接到母亲的死讯,在黑暗中躺了漫长的17天后,她才逐渐从抑郁情绪中苏醒。
她在自传中描述当时的心情:“沮丧就像是和魔鬼在跳舞,向前走五步,又向后退四步,可是你还是应该为那前进的一步而高兴……第三步,你能体验到的惟一感觉是惧怕,怕什么呢?什么都怕。第四步,一切都是黑暗。第五步,现在对你来说最好的事是让自己沉下去,不要觉得内疚。”
我想起加缪说死亡是不需要被证明的真理,它势必发生,因此活下去就是对命运的反抗,就是打破荒诞的出路。
周采芹后来也说“我至今还没有教会自己相信命运”,她的“不信命”现在看来是一颗早已被埋藏在心间的种子,人生前半载历练出来的对于内心的掌控力让她不那么容易被摧毁。
我一直相信,寻着自己的渴望站到过金字塔尖的人,坠落的时候也会比别人慢一点。不是因为更坚强,而是人只有挑战过、经历过、自我确认过,才会更有理由相信自己不会一直坠落。
在做过餐厅领班、图书管理员、保险公司打字员等一系列杂工后,周采芹重拾热爱,入职剑桥剧社,并攻读了塔夫茨大学戏剧专业硕士。
在剑桥剧社又度过三年苦行僧般的演员生活后,周采芹获得了扮演《红字》女主角海斯特·白兰的机会,继而开启了演艺事业的又一次春天。
80年代初采芹回到中央戏剧学院教书时
身边的朋友评价说周采芹:“她在生活中的勇敢,胜过在舞台上的勇敢。”
周采芹用海斯特·白兰的一句台词总结自己:“如果我温柔的话,我就会死。”
为了让电视中的“大女主”看起来更有说服力,无论她经历了什么,通常最后都会被编剧安排一段完美爱情or婚姻。
说起来,感情原本就是我们人性中的软肋,亦是冲淡生活苦味的一剂良药,为了满足观众期待而设定结局,其实也无可厚非。
但如果你以为“大女主”的人生一定要以感情作为归宿的话,那就又错了,正如作家张小娴说,我们自己,才是自己的归宿与圆满。
陈冲回忆年轻时与周采芹的初次见面,她想当然地认为女人在一块总愿意聊聊感情。
结果采芹兴致寥寥:“她看了我一眼说,‘男人。’ 好像那是世界上最单调无聊的话题。大概是看见我脸红了,她抿起嘴角笑着说,‘什么样的我都有过了,曾经把他们当早餐吃的。’”
这当然不是玩笑话。
经历过数段恋情和婚姻后,周采芹决定不再结婚,理由是——“跟男人在一起,男人最后总是要赢。”
而她也想要赢。
第一任大男子主义的丈夫看不起艺术,认为女性不应该去剧院那种“下三滥”的地方工作,他需要的妻子是相夫教子型;与着名戏剧评论家肯的关系虽然不涉及婚姻,但选择和平分手,是周采芹为了找回自我的举动:“为什么我只配为他的优秀而骄傲,而不是为我自己的优秀感到骄傲。”
《上海的女儿》中,周采芹回忆起第一段婚姻破裂的“征兆”,当时婚礼上丈夫本来应该说“请成为我合法的妻子”,但一紧张说成“请成为我糟糕的婚姻生活”哈哈
第二任丈夫彼得·科,当年正是周采芹引荐他指导了《苏丝黄的世界》
律师&挚友卡罗,多年来一直是采芹很信任和依赖的男人,感叹一句,爱情最好的结果有时或许就是“没结果”。
体会过在关系中失去自我的失落后,周采芹说:“真正的自由只存在于内心,不管你摆脱了什么,如果内心还有束缚,就不会感到自由。”
言下之意就是,真正的独立和自由,是摘掉标签后的一种坦然,从此不会再参与无意义的交际、涉足徒有浮华的事物,不用通过到处旅游、无休止工作来彰显自己的活力,也不会到爱情中逃避自己,或是让梦想妥协于一段不公平的关系。
真正的独立与自由,是单纯地依靠自己就能收获快乐与平和的一种状态。
周采芹说:“我的人生哲学就是自由和独立,你越自由,你就越有责任感。”
什么是自由与责任?
其实就是对内心渴望的诚实与承担,你想要的工作、爱情、生活,你要把未来活成什么样子,这些东西的实现不能寄希望于他人或妥协于关系,因为对自己的辜负,才是大部分苦难的源头,也最叫人难过。
积极地经营自己的日子,主动选择、主动承担,要得起最美好的也扛得住偶尔时运不济翻几个跟头,真正的“大女主”,没有对完美人生的苛求和幻想,在不那么容易的取舍间选择那一条忠于内心的路,活得尽兴才是第一要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