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三轮车冒着黑烟,后斗叽哩咣啷的震颤着,风驰电掣地飙进别墅区,一溜烟尘尾随其后,呛得门卫大爷一阵骂骂咧咧。
屠夫不是来送货的,他家在这里,当年别墅区刚刚建成,别人还在为买小平层筹集首付的时候,屠夫提了两只黝黑铮亮的绿皮提包来到售楼处。别墅多少钱一套?他高声叫嚷,中气十足,赛过猪死前的嘶嚎。售楼妹妹扭着美臀,白他一眼,拧头皱眉,红唇撇撇三十万!如果不是上岗前培训老师,告诉妹妹,要尊重顾客,她恐怕要捂着鼻子把屠夫赶出去!
屠夫把印着上海图标的黑亮的绿提包往前台上一放,脸上同样黑亮的横肉颤了两颤来两套!随即粗壮肥厚的大手,噌的一下拉开提包拉链,一股脑的将一沓沓毛爷爷红砖,呼啦一下倒了出来,数数够吗?不够我再去银行取!绿提包瘪了肚子敞开着,如同破膛清了内脏的猪一般,被扔到屠夫黑亮中夹杂了尘土和血水的脚边。
屠夫浑身上下都是黑亮的,在那个尚还缺乏油水的时代,油亮是富足的标签,是上等生活的标志。在那泱泱的蜡黄干瘦里,除了屠夫的脸是亮的,剩下的就是领导的脸了。屠夫浑身上下都是黑亮亮的,黑亮的脸,黑亮的围裙,黑亮的衣裤,黑亮的鞋,那是血、油脂和尘土的混合物,透着刽子手的杀气,黏着无数幽怨的猪魂。夜里,人们似乎能看见无数双亮闪的猪眼,镶满屠夫浑身上下,它们都在奈何桥边等待,等待着和他一起算总账,也让他好好尝尝被屠杀,被掏肝挖肺,被煎炒烹炸的好滋味。
而屠夫却全然不知,依旧圆瞪着双眼,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解决了一个又一个猪生命,毛爷爷红砖在起泡的血盆里不停地旋转,垂死的嘶嚎激发了屠杀的快感,他的手,他的刀子根本就停不下来,血水浸透双手,淋淋的流下,怨气凝结,夜里总是疼痛难忍!他不及用笑脸杀人于无形的领导,把你卖了你还感恩戴德地帮他数钱,这是做领导的最高境界!领导也住在这别墅区里,不同的是他不曾来这里交过钱,房子却早已过户到名下了!
妹妹看着这一堆红砖,由惊讶到满脸堆笑,足足用了五秒钟,其实信息的神经传递只用了一秒不到,剩下的四秒多因信息过热而卡顿在路上了。妹妹嫩白的小手,如红砖上的封纸,小心点清红砖的数目。哥,够了!妹妹嗓音甜柔如醇香的米酒。随后拿来合同,极为耐心的指点着屠夫那粗壮的大手,摁下一个又一个红手印,那红和红砖的红相差无几,倒显的屠夫指甲缝里黑凝的红狰狞了几分!
屠夫杀猪,屠夫的老婆卖肉,两口子的买卖做的如火如荼,日进斗金,用一句老俗话说就是,富到屁股眼里流油。大约这富带了太浓重的血腥气,屠夫的老婆在一次端猪血盆时,砰的一声栽倒在地上,脑袋以及整个上半身都扎进腥臭浓稠的血水里,昏迷过去。
救护车嘀呜哎哟着把血淋淋的屠夫老婆拉走了,血滴滴答答的滴了一路。到医院,仪器上走一遍,确诊了,肺癌晚期。屠夫用黑黢黢的手抹了老婆的眼泪,又抹自己的,他结果了无数的生命,到此刻才明白失去的痛苦!屠夫的老婆讲,大约是吸多了血上蒸腾的热气,怨气,才得了如今这个病。她对屠夫讲:我们的钱这辈子是花不完了,我走了之后,你不要做这行了,改做其他买卖吧,有空多上庙里拜拜佛上上香,赎赎身上的罪孽,把孩子拉扯大就行了。屠夫含泪点头,关闭了肉店的生意,又把之前的客户供货商全都聚到一起,在苦辣辣的白酒呛出鼻子眼泪的时候,宣告自己血盆洗手,改头换面,从此友善于世间万物。
屠夫的老婆半年后撒手人寰,去另一边还债去了,撇下屠夫和一儿一女。屠夫的老婆万事都交待到了,就是没有交待屠夫再婚的事情。
屠夫人矮胖敦实,怒眼横肉,走路自带一阵悍风,再加上没了老婆,难免邋遢脏乱一些,但架不住家里有两套别墅一套大门面房的固定资产的雄厚势力,前来相亲的女人排着队争风吃醋。
屠夫老婆跟着屠夫的时候,屠夫一穷二白,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沉,所以两人相亲见面的时候,屠夫并没有嫌弃老婆与他同样的矮胖敦实,娃娃脸圆的有点接近3.1415926,是个女人,能勤劳持家,知疼知暖就可以了!于是两人很快成了家。
十几年的光景,在圆周率精明头脑的领导下,在屠夫吃苦耐劳的配合中,日子如腾腾的热火,越来越红火起来,在这燎原之火将要进一步发展之际,圆周率却猝不及防的撒手人寰了。
面对轰轰烈烈的选秀现场,屠夫有点儿晕头转向,被媒人的花言巧语,女人的娇嗲搔首,满屋子的浓郁的脂粉香气,满眼的丰乳肥臀,长腿高颈……整的不知道东西南北。夜里兴奋的睡不着觉,他没想到自己如此受女人怜爱,到底要选个什么样的呢,他冥思苦想,最后还是黎明的第一缕曙光,撬开那混沌的猪脑,找一个和亡妻完全相反的女人!
那堆豆腐脑多数时候是静止的,偶尔有疏廖的光电闪过,简单快速到像是从未发生过。他的玻璃球般的眼睛,带领着他若有似无的大脑,过滤着一个又一个艳俗的皮囊,高矮胖瘦,黑白俗雅……只是所有的眼睛,细长的,杏圆的,丹凤的,缝儿一般眯着的……都如一潭透着急切的渴望的泉,又如一团炽热的轰轰燃烧的火团……急急地盼望着他的认可!
终于他选中了她,白皙细腻的皮肤,如牛奶果冻一般Q弹娇嫩,高挑又曼妙到恰到好处的身材,透发成熟女人的魅惑,眼中粼粼波光浮沉月的温柔,红唇如烈焰般灼烧他猛壮的心脏,焦渴的喉咙吞咽欲的唾液,那粉嫩的笑脸如春日的桃花芬芳迷醉,黑丝荡漾情湖的活泼,他的豆腐脑微微的震颤着,错乱了所有的思维通道,失去了效用,只剩物质形式的存在。
他们都是急迫的,殊途同归在两线的交接点,又无限的分叉而去。屠夫的大脑只发育到交接点,之后是一条简单的重合线,就如他和他的亡妻之前一样。他的世界里只有简单的狠厉和蛮力,其余是一片晃白的虚空,简单的似白纸上一条无意义的蚯蚓般的曲线。
而她不同,她的芬芳三月春如所有的春一样是极其短寿的,短到让人质疑它曾经是否存在过。青丝打了结,高傲的盘在头顶,潭水结了冰,冷彻得叫人直打寒颤,瞟瞥间飞刀片片,利过屠夫的杀心刀。为博红颜一笑,屠夫的毛爷爷红砖墙骤然直下,地基都快被掘了出来。女人美裙飘飘,高傲的如同神邸,可观而不可亵玩焉。世间本如此,一物降一物,罂粟有毒,却从不妨碍有人痴痴迷恋它的娇艳。原罪的幻化,就是这么猝不及防。
女人的红唇,如盈盈流动的血,亮闪着新鲜的色彩。她口中吐出的一串串阿拉伯数字,像轰炸机高空扔下的一枚枚炸弹,晃闪着刺白的光,咣咣地在屠夫的大脑中不停地炸裂,强大的冲击波震碎了豆腐脑,一阵阵的眩晕着!
他不得不重操旧业,当一头肥硕的大猪,被粗糙的大绳捆住四蹄,架到案板上时,屠夫看到它垂死前可笑的挣扎以及惊恐的哀嚎,嘴角苦涩的上裂,似哭非笑里,泪大钢珠一般叽哩咕噜滚下来,灼烫着他的脸。心痛,如此清晰,刀尖划破心脏,那尖锐的痛如闪电般划过,而后血汹涌而出,漫淹出一片杀戮的狰狞和无情。多形象啊,报应啊!
猪挣扎着哀嚎着,肥肉一颤一颤的,屠夫手中的刀始终未曾落下。耳边是亡妻死前的叮咛,眼前是新妻凌厉张合的红唇。两张脸不停地在眼前轮换出现,你争我抢,闪现的频率越来越快……最后,亡妻的脸,那张并不讨喜的圆周率定格在那里,他想她了!
他禁不住伸手去摸,手穿影而过,无力垂落的瞬间,打在粗糙的猪头上,猪惊恐的尖叫一声,浑身肌肉抽缩着战栗一下。他无力的蹲坐墙角,努力的思虑明日之路,混沌的脑子疼的嗡嗡作响,如同超功率过热的电机,又如同淤泥堵塞的河道,一片混沌和黑暗。
突然,一股浓重的恶臭直蹿鼻腔而来,激醒了混沌的大脑。肥猪躺在那里,闲来无聊,制造了一堆污秽,还舒服的哼哼两声,有点儿昏昏欲睡的样子。死到临头还能……,他也干脆把刀扔到一侧,眼睛盯着肥猪肥厚的脖颈,出于职业的惯性,他瞬间估出它心脏的位置和大小,以及那一片腥红的分量……他在心里已经完成了整个屠杀过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