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的隐喻》 苏珊·桑塔格

木又寸点评疾病的隐喻:这是一本非常非常有趣的书,翻译非常舒适。全文两册,分成了对结核病、癌症的隐喻...

这是一本非常非常有趣的书,翻译非常舒适。全文两册,分成了对结核病、癌症的隐喻及对艾滋病的隐喻两部。作者指出,疾病成了用来刻画某种人格、情感、环境等的代名词,这类隐喻往往偏激且夸大,使得真正的疾病患者痛苦不堪又无法辩驳,最终加剧了患者的痛苦。作者写就此文,就在于希望这些被强行加在疾病上的隐喻能够消失,让病人不再承受额外的痛苦。

本书把人们对疾病的常见刻板印象一一指点出来。比如,结核病是一种“灵魂病”、癌症是一种“身体病”。结核病病在象征活力的肺部,往往象征着精力充沛、耽于情感;而癌症病在全身上下难以言喻的各处,多象征着意志消沉、激情匮乏。这本书其实是旁征博引的论文,作者最初着墨的重点是在文学作品中对疾病的描写。

/关于结核病的隐喻

文学界给痨病杜撰出种种华美的标签。认为痨病偏爱有创造力的人,以至于有批评家将文学艺术的衰落归因于结核病的失踪。与之相似的还有精神错乱,也被看作敏感而不能忍受粗暴世界的象征。

作者剥去各派给痨病刷的层层糖衣,现在看来,每一层都闪着让人发笑的极尽浮夸。她这样总结浪漫派:他们认为结核病带来的死亡是美丽的,乃至于用种种与结核病相关的幻象美化死亡。浪漫派把疾病当作悠哉生活的托词,从而只为了自己的艺术活着,从世界抽身隐退,不去承担做决定的责任。结核病成了文学作品中道德沉沦者的救赎方式,而人民为之死亡的那一刻,其道德高度就能够得到飞升,也为有德之人提供了一种献身的死法,在种种作品中一直是暗示人物将最终行善的铺垫。

具体而言,令人恐惧的疾病被荒谬地歪曲。文学世界将肺结核与癌症都与死亡画上等号,但认为前者带来的死亡是“优雅”的、令人肃然起敬的;而癌症带给病人的是“卑贱和痛苦”,两种病被拿来塑造不同的文学形象,塑造成优雅真诚与毫无尊严的两种极端。

“癌症曾被想象成压抑的报应,结核病也被解释成失意的恶果”,这种想象甚至使得医生会给病人开出自由性生活来治疗疾病的药方。科技水平不发达的年代,人们对疾病的理解玄乎其玄,疾病被神话,被抽象,被塑造成一种身心、情绪乃至灵魂的因果。

于是肺结核被等同于意识上的敏感,心理上的复杂,生病是一种使人变得有趣的方式。文雅、精致、敏感、浪漫、优越、有教养等美誉通通被镌刻在病体上,“健康反倒变得平庸,甚至粗俗了”、“病恹恹是一种荣耀,胃口好倒是一种粗鲁”。彼时,个体羸弱被等同于灵魂的有趣,虚无的病症反而是一种美学的象征。这种喻法甚至作用到了人们对体貌的追求上。对痨病的神话和对病态瘦削的崇拜融为一体,人们认为痨病是女性的理想外貌,楚楚动人柔弱非常。

文章有一段话偏僻入里:“正是通过把众多或许是倒错的欲念加以合理化,并把它们转化为文化方面的虔信,有关结核病的那种神话才能在将近两百多年的时间里,面对无可辩驳的人类体验和日积月累的医学知识而存留下来”。尽管现在看来荒诞不经,但就是如此,歪曲得以持续歪曲。

/关于癌症的隐喻

“不把癌症当做一种疾病来治疗,而是当做恶魔般的敌人来对待,这种成见使得癌症不止是一种不治之症,还是一种羞耻之症。”

不同于肺痨,人们印象中的癌症则是一种更为凄惨的疾病。医学和文学界把患癌症归咎于患者自身,认为是他们无处发泄的欲念所催生。借以审判患者本人,癌症从而是一种惩罚的形式,一种对失败的裁决。作者还认为当下把癌症同意志消沉、缺乏自信联系在一起的刻板想法同样是无稽之谈,都是把生理疾病扭曲为心理疾病的做法,会让患者无法摆脱自我愧疚。

文中有一个非常有趣的观点,即认为只有多因造成的疾病才会被附以种种暗喻。像肺炎、糙皮病等能用单一治疗方法治愈的疾病,就会失去了神秘性的特征,从而无法被广泛使用。而多重诱因的癌症,则刚好可以被用来描绘社会、道德意义上不正确的事物。这种科学的“不科学”在荒诞上更上一层。

关于这些隐喻产生的动因,她这样回答:

/关于艾滋病的隐喻

或许是艾滋与死亡的联系过于密切,而不允许被浪漫化。关于艾滋的隐喻,集中在对患者本人的惩罚和折磨上,临床上对其的解读充斥着宿命论的影子。

文中提到,健康往往被等同于既带宗教色彩、又含商业气息的价值准则,健康成了德行的证明,而疾病成了堕落的证据。某主教就将艾滋描绘为上帝的惩罚、自然的报复。随着科技的进步,过去几世纪的种种陈词滥调再也站不住脚,而被用来充当道德说教的疾病终于从霍乱等彻底变成了艾滋。,

在这本书看到最后的时候,任谁都会想起来让世界恐慌的最新流行病。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种联想所带来的恐慌,只引述作者书里的一段话。“或者,艾滋病正在拓展人们的习性,使其对全球毁灭远景变得习以为常。伴随大灾难修辞膨胀而来的,是大灾难与日俱增的现实性。他并没有出现,他仍人在隐隐迫近。我们似乎处在一种现代大灾难的阵痛中。有一个还没有发生的……”

为了发出这段话,我决定不再引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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