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生来就是明珠,就有自由,自由地做一个好人吧

果麦文化点评白痴:文/Hazel,Wang,救风尘故事里有美人和英雄,却没有爱和尊重,有多少当代女性,可以在...

文/Hazel Wang

救风尘故事里有美人和英雄,却没有爱和尊重

有多少当代女性,可以在自己的阅读史上毫无困惑地进入“妓女”这一篇章?

我曾经对文学作品里的妓女形象十分困惑。为什么男作家们如此热衷描绘妓女?女作家即使关怀同性中的弱者,也不会投以如此密集的凝视。后来我明白,这是因为嫖客数量远大于妓女。女性中曾卖淫者的比例,远远低于男性中曾嫖娼者的比例。在整个人类历史上,几乎所有时代所有阶层的男人都与嫖娼紧密相连。男人需要发泄性欲和权欲、融入同性集体,对他们来说,这无伤大雅。

中国古代的一些戏曲、话本小说中也有这样的剧情结构,女人因家道中落沦为妓女,男人努力为其赎身未果,反而成了落难公子,最后常以遇到清官洗净冤屈、考上科举或妓女自己赎身从良为结局,两人从花间流连变为相濡以沫,从底层跃升为士绅和夫人。这些故事里蕴含不同的救赎,即男子救风尘,女子救落魄,也许还有青天救冤民。这些故事中也有自然流露的情义,但脱不去宗族气息和刻板化的忠贞。他们的忠贞,总是以身份和社会图景为最后依归,而非“人”本身。

%title插图%num电影《镜子》剧照

与被歌颂的妓女所相对的,是普通女子极易被辱为荡妇,如鲁迅所说,“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中国人的想像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只要她不以男人为自己处世的核心,不以成全男人为志业,而是尊重了自己的主体性,那她多半就成了荡妇。我不能理解任何一个“荡妇”出现的语境——且不说大多数行为根本算不上荡妇,就算真是沉溺于寻欢作乐的女性,她和男性口中的荡妇又有什么关系?她们并不是男人所定义的荡妇。男人在定义“荡妇”时,脑海里有两个梦,一个是大漠夕阳的英雄梦,一个是儿女团圆夜煮茶的家长梦,而打破了这两个梦的女人,即为荡妇。但女性从来就没有这样的梦,从来就不在这样的叙事中。女性或许会有田园梦、家庭梦,但她并无统治与被统治的梦。就算有方方面面都是“荡妇”的女性,那也是先有荡妇想象,再有荡妇——是男人塑造了她们。男人需要被背叛,正如需要去拯救与被拯救。这就是救风尘情结。

在救风尘情结中,高光属于男人——那个救了美人的英雄、建起庄园的家长。他撇去了享乐的浮沫,将忠贞的未来赐予美人。美人如梦初醒,感恩于命运的垂怜。她终究是没有被放弃。

真正的救赎,是让他认清自己原本的样子

写救风尘写得最好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

在娜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生日宴上,女主角本人向一众显赫的来客宣告自己的肮脏历史。她被养父托茨基玷污、被加尼亚算计,人人都想出价买她。唯有梅什金公爵对她的话表示不解,并当场向她求婚。作为东正教社会,俄罗斯人视婚姻为圣事,做情人和做妻子是不一样的。公爵对娜斯塔霞说,她是完全无辜的;被众人追逐,多大点事?又怎么可能是她的错?

%title插图%num《白痴》,[俄]陀思妥耶夫斯基 着,耿济之 译,果麦文化·山东文艺出版社

梅什金公爵说话一向不合时宜。他不懂上流社会的社交辞令,他们也不懂他流溢而出的剖白。托茨基对这样的表白,只能说出“拍马屁”。他倒果为因,把占有娜斯塔霞看作公爵的目的。但公爵痛心的仅仅是娜斯塔霞的“偏离”——她因人们的恶待,离弃了自我。那些恶意与贞洁规范,不仅是错误的,还是完全多余的。公爵甚至不想争辩,该如何扭转那套贞洁规范;他根本就不觉得它有存在的必要。你是娜斯塔霞,这样就够了,不多也不少。没有比“你是娜斯塔霞”这一事实更完满的存在了。在这个故事中,不存在“救”也不存在“风尘”,两人都非常高贵。

%title插图%num电影《乡愁》剧照

公爵来俄之前曾在瑞士疗养。他在瑞士的小村庄救下了孤女玛丽,让她免于被村民羞辱,甚至还教会了孩子们善待玛丽。某种意义上,“白痴”就是他对世界的困惑,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需要附加条件才能得到合理对待。玛丽是一个人,人与人之间有相处的底线,不因任何事情而改变,更何况她的不幸原非她自己所造成。

玛丽幸福地接受了公爵和孩子们的善意,这一决定使得她比美丽的娜斯塔霞更加勇敢。人们通常认为娜斯塔霞是勇敢的,她拿捏托茨基、羞辱叶潘钦将军、玩弄罗果仁和加尼亚,将十万卢布付之一炬,最后放弃优渥生活,与明显有暴力倾向的罗果仁在一起。但娜斯塔霞有致命的懦弱——她唯恐玷污幸福。想象一下,有一个本身品行高贵的人愿意给我们一切,不为买我们,只为他富足且爱人;今生今世,他都要以这样的郑重对待我们,给我们无尽的宽恕、敬意与温柔。我们多半会欣喜若狂,享用他的供给,然后陷入茫然——我们宁愿他是来买我们的!我们宁愿他并非如此的无私、丰盛,他是来欺骗我们的,至少这必须是一场公平交易,他要我们回报忠诚、青春或满足他的什么怪癖,一定是这样。他不可以是圣人,我们不想欠他的。娜斯塔霞的恐惧就在于此,她永远也还不起公爵的恩与爱,尽管她爱他发了狂。黑暗使人迷恋和沉沦,光明却使人感动而颤栗。在绝对的爱与美面前,没有人不羞愧。

%title插图%num电影《乡愁》剧照

但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致力于表达的基督式的爱,就是无条件的爱,不求回报的爱。人与神之间永远不可能是公平交易。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经常提及的《福音书》中,耶稣教门徒祷告:“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耶稣还宽恕了一个据说放荡的女人,他对众人说,你们之中谁没有罪的,就可以拿石头打她。女人来到他跟前,他说,我也不定你的罪,去吧,从此不要再犯罪了。

耶稣对女人说的话并非规训,“若再犯就要惩罚”——在爱里没有惧怕,他不可能让女人惧怕刑罚而不再犯罪。后世的神哲学家认为,罪(sin)是善和爱的缺失,它是虚无,而爱是真实。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观点也正是如此。追求罪恶,是因为远离爱的芬芳。而如果神从一开始就让人类处于完美无罪的境地,那就没有自由可言,神让人类自由地尝试堕落,也自由地选择去爱。因此,真正的救赎,不是把风尘女从欢场抢出,强迫她承认一种生活方式比另一种更幸福;而是让她认清自己原本的样子,生来就是明珠,就有自由,自由地做一个好人吧。不要再用泥水洗脸,与老鼠抢食,问魔鬼要怜悯。“去拿好东西吧。”

疯子和白痴,陀思妥耶夫斯基残酷的温柔

陀思妥耶夫斯基痛恨虚无主义者,这一点在《群魔》中已经体现。在《白痴》里,他安排阿格拉娅与一位虚无主义的革命者私奔出国,显然她的未来不会好过。但从阿格拉娅的命运中,我反而感受到作者对她的爱。这是对她性格与选择的尊重,也是作者的宗教信仰所在。她不会被斥责一顿,然后怀里塞满了神或作者认同的更好的生活方式,她会自由地得到她的命运。阿格拉娅追求速效的变革,对一切的变革,她从未理解公爵对娜斯塔霞的爱,那种神对人、父母对孩子的爱,缓慢、宁静而永恒。公爵在世俗意义上更喜欢的是阿格拉娅,他寄希望于阿格拉娅的聪慧与包容,但她终究没有理解。

%title插图%num电影《牺牲》剧照

娜斯塔霞最后被罗果仁杀害,她恐怕早已预料到自己的结局。对不敢接受幸福的她来说,只有死亡可以归于寂静。这同样是作者对人物的爱,因为在作者那略带怀疑的信仰观中,要么死亡可以给她带来平静,要么死后她会去到神那里,领悟爱的真谛。

梅什金公爵则退化为白痴。由于这种“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结局,许多读者把本书视为悲剧,其实未必。作者的信仰使得他对死亡、发疯、疾病、孤独等都有复杂的看法,他并不把它们视作单一的结局,而是保留了新生的可能性。事实上,英国作家 C·S·路易斯曾严肃宣称,耶稣要么是神,要么是疯子,唯独不是所谓的智者,通读过福音书的人都能看出耶稣有多疯。而公爵之为白痴,与其说是作者残忍,不如说是作者的祝福——他注定为一些人所不解,亦注定为另一些人所追随和深爱。

%title插图%num白痴9.6[俄] 陀思妥耶夫斯基 / 2021 / 山东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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