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晓声:我的姻缘

我从上海复旦大学毕业之后,成为北京电影制片厂文学部最年轻的编辑,曾受到过许多关注的目光。10年文革在我的同代人中遗留下了一大批老姑娘,每几个家庭中便有一个。于是同事中热心的师长们和阿姨们,都觉得把我推

  我从上海复旦大学毕业之后,成为北京电影制片厂文学部最年轻的编辑,曾受到过许多关注的目光。10年文革在我的同代人中遗留下了一大批老姑娘,每几个家庭中便有一个。于是同事中热心的师长们和阿姨们,都觉得把我推荐给自己周围的某一位老姑娘简直就是一件义不容辞的历史责任
  
  4年中我难却大家的好意,见过两三个姑娘,没进行恋也没进行爱
  
  我现在的妻子某一天走入了我的生活,她单纯得很有点儿发傻,26岁了决然地不谙世故。她是我们文学部当年的一位党支部副书记推荐给我的。那时我正写一部儿童电影剧本,我说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待我写完了剧本再考虑。
  
  一个月后我把这件事都淡忘了,可是党没有忘记,依然关心着我呢。
  
  某天党郑重地对我说:晓声啊,你剧本写完了,也决定发表了,那件事儿,该提到日程上来了吧?
  
  于是我的单身汉宿舍里,隔三差五的,便有一个剪短发的、大眼睛的大女孩儿轰轰烈烈而至,轰轰烈烈而辞。我的意思是——当年她生气勃勃,走起路来快得我跟不上。我的单身宿舍在筒子楼,家家户户在走廊里做饭,她来来往往于晚上——下班回家绕个弯儿路过。一听那上楼的很响的脚步声,我在宿舍里就知道是她来了。没多久,左邻右舍也熟悉了她的脚步声,往往就向我通报——哎,你的那位来啦!
  
  我想,你的那位不就是人们所谓之对象的另一种说法吗?我还不打算承认这个事实呢!于是我向人们解释——那是我表妹,亲戚。人们觉得不像是表妹,不信。我又说是我一位兵团战友的妹妹,只不过到我这儿来玩的。人们说凡是搞对象的,最初都强调对方不过是来自己这儿玩玩的
  
  而她自己却俨然以我的对象自居了。邻居跟她聊天儿,说以后木材要涨价了,家具该贵了。她听了真往心里去,当着邻居的面儿对我说——那咱们凑钱先买一个大衣柜吧!搞得我这位表哥大窘。于是,似乎从第一面之后,她已是我的对象了。非但已是我的对象,简直就是我的未婚妻了。有次她又来,我去食堂打饭的一会儿工夫,回到宿舍发现,我压在桌子玻璃板下的几位女知青战友、大学女同学的照片,竟一张都不见了。我问那些照片呢?她说她替我处理了,说下次她会替我带几张她自己的照片来,而纸篓里多了些处理的碎片她吃着我买回的饺子,坦然又天真。显然的,她丝毫也没有恶意,仿佛只不过认为,一个未来家庭的女主人,已到了该在玻璃板下预告她的理所当然的地位的时候了。我想,我得跟她好好地谈一谈了。于是我向她讲我小时候是—个怎样的穷孩子,如今仍是一个怎样的穷光蛋,以及身体多么不好等等。并且,我的家庭包袱实在是重哇!而以为这样的一个男人也是将就着可以做丈夫的,意味着在犯一种多么糟糕、多么严重的大错误啊!我曾以这种颇虚伪也颇狡猾的方式,成功地吓退过几个我认为与我没缘的姑娘。然而事与愿违,她被深深地感动了,哭了。她说:那你就更需要一个人爱护你了啊!
  
  3个月后到了年底,某天晚上她问我:你的棉花票呢?我反问:怎么,你家需要?我翻出来全给了她。而她说:得买新被子啦。我说:我的被子还能盖几年。她说:结婚后就盖你那床旧被呀?再怎么不讲究,也该做两床新被吧?我瞪着她一时发愣。
  
  10个月后我们结婚了。我陪我的新娘拎着大包小包乘公共汽车光临我们的家,那年在下32岁,没请她下过一次馆子。
  
  妻子曾如实对我说——当年完全是在一种人道精神的感召下才决定了爱我。当年她想——我若不嫁给这个忧郁的男人,还有哪一个傻女孩儿肯嫁给他呢?如果他一辈子讨不上老婆,不就成了社会问题?
  
  她是唯一没被我的自白吓退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