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拜堂成亲
天肆朝昭年四年冬月,京都。
百里白纱挂满整座王府内外,府内下人皆披麻戴孝、面色凄哀,若无堂内突兀而立的一对红衣新人,倒真叫人以为是在办丧事。
“一拜天地……”
主婚人微抖的声音响彻寂静大堂,新娘俯了身,奈何眼前的新郎却是分毫未动。
观礼的尽是当朝重臣,平素在御殿上口若悬河,现在面对此般情景,却都垂首噤声,偷偷打量起这场闹剧的主人公——今日的新王妃。
苏凰雉立在大堂,微微侧首,喜帕随之摇晃,清冷的声音在一片诡静之中荡开来,“镇南王何意?”
“本王无意,只是觉得以苏小姐之卑贱,实在是衬不上这样的盛典......”男子的声线慵懒低沉,带着几分目中无人的散漫,却依旧威仪。
透过红纱,依稀能见他修长的身姿,一身艳红喜服他却在腰间缠了条白色丧带,苏凰雉移开目光,心下苦笑,这场婚事由不得她说不,也由不得她随心所欲。
“苏二小姐不作言语,想必是默认了,向来只听苏家有女苏骊鸢,却不知何时又出了个苏凰雉,”着重咬在二字上,百里凤雏满是嘲讽的扫视眼前身姿窈窕却看不见容貌的新娘,嗤笑道:“难不成是苏尚书的风流债?也不知他应逼着本王接了这烂摊子,是打算拿什么来报答本王?”
苏凰雉手指微动,却到底不敢掀开盖头顶风怒斥,咬唇将一切羞辱吞进肚里,她故作若无其事道:“王爷若是对小女不满,尽可指正,不必牵扯其他。”
此话一出,堂下自是有人议论,说苏家二小姐好似痴傻,又或是苏大人教女无方。
这些话自然一句不落的进了苏凰雉的耳朵里。
见她依旧不卑不亢、动也未动,百里凤雏不由一声不屑冷笑,苏易那老头,找到这个假女儿应是废了不少心思,脸皮竟如此厚。
“指正谈不上,但是皇家规矩教导你几分,尚可,”百里凤雏忽而勾唇一笑,扬了扬手。
早就侯着的两名侍卫当即上前,其中一位怀里抱着只皮毛油亮的雄鸡。
百里凤雏眼眸漆黑如墨,紧盯着他素未谋面的便宜王妃,唇角笑意渐凉,“苏小姐大抵不知,王爷成婚,亦可以彩凤替代。”
话音未落,那位抱着公鸡的侍卫便一把将公鸡扔进了她怀里。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苏凰雉措不及防,惊怔之下连退数步,尖叫声在喉咙几番回转尽数咽下。
公鸡失了钳制,展翅一扑腾,落到正首案桌上,将一桌的红枣瓜子尽数扫下。
场面顿时喧嚣了起来,武将们开怀大笑,陪嫁的默不作声。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去将那彩凤抱下来!”苏夫人亲选的喜婆挥着绢花手帕,满脸急切。
看这满目荒唐,百里凤雏冷眼扫过无动于衷的苏凰雉,鄙夷道:“你看,鸡都嫌弃你,竟还妄图嫁与本王。”
她袖中双手紧攥,指甲深深陷入肉里,但红纱下的那张脸却淡然的近于冷漠,“王爷说的是。”
百里凤雏眼底闪过冷光,转眼却又染了几分笑意,看向了前方垂手而立的中年男子,“有劳吴尚书跑这一趟,折腾半日想来也乏了,请大人先行回府吧。”
“王爷这、这……”吴凡达面带惶恐,他也不想再待下去,可他是领了圣旨来当主婚人的,镇南王平素不羁也就罢了,哪料今日竟也敢如此荒唐,早知如此,他必然称病在家,怎会来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主婚人,但现在走人,不就是折了皇上的颜面……
“本王也是为了大人好,怎么?不领情?”百里凤雏眉梢上挑,似笑非笑的看向中年男子,手上的绿玉扳指,阳光折射下泛出一层青光来,“若是大人积劳成疾有个三长两短,皇兄怕是会怪本王不体恤。”
三、三长两短?吴凡达神色闪烁,额头多了一层薄薄的冷汗,颤颤巍巍的开口:“是,王爷说的是,下官是有些疲累了。”
说完,他撑着紫檀木桌艰难的站起,由着侍从搀扶着从侧坐一路往外走。
虽然盖头挡住了视线,但并不妨碍苏凰雉心里明镜般透亮,皇朝早有传言,说百里凤雏功高震主,只是她有些没想到,百里凤雏竟厌恶她至此,明知君心难测,却还敢拿来威胁吴尚书,该说他狂妄无知,还是……太有城府。
随着吴尚书的离开,堂下重臣也都三三两两的离开,只剩下些百里凤雏的心腹,皆是武夫,自然更加无所顾忌。
手腕猛地被一阵巨力裹挟住,苏凰雉下意识的蹙了蹙眉,想从百里凤雏手中挣脱,只是只一动,被攥的更紧了,筋骨顿时传来痛感愈加剧烈。
他手上施力一收,扯的苏凰雉踉跄撞进了他怀里,感受着她僵硬的身子,百里凤雏薄唇微启,嘲讽之意浓厚,“投怀送抱还害羞?”
不知他到底要耍什么把戏,苏凰雉干脆不再挣扎,“凰雉不敢,只是不知王爷何意?”
“洞房,莫不是苏小姐出阁前,嬷嬷没教导过?”在苏凰雉看不见的角度,百里凤雏满脸恶意,“如此,本王便教教你。”
这话甫一出口,堂下响起此起彼伏的口哨声,清脆震耳,若是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在王府,苏凰雉大抵会以为自己被拐卖进了山寨做压寨夫人。
“我们尚未拜堂。”
第2章 不受待见
苏凰雉只听见一声冷笑,随后手上那股劲更大了些,耳边亦多了浅薄的呼吸声,隔着针脚细密的织锦,分成丝丝缕缕缠绕耳中,又砰然炸开,“一介不知道哪来的村妇,也配得上做本王的王妃?当真毫无自知之明。”
倒是不知百里凤雏对他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敌意,若是因为苏家,大抵可以拒绝这门婚事,何故委屈了自己,也耽误了旁人。
只是这点心思不过才荡出心头,便又被压了回去,百转千回从来便不是她苏凰雉。
跟着百里凤雏的牵引,苏凰雉一路穿过大堂,踏过园林,一双精致的绣鞋除却奢华绮丽,毫无可取之处,当百里凤雏终于停下步子时,苏凰雉第一件事却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足。
凤穿牡丹的绣面透出点点殷红,隐匿于一片艳色之中。
百里凤雏在军中多年,风吹草动皆了然于心,自然注意到了苏凰雉的动作,也看见了苏凰雉的伤足,那双阴邪的眼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满意。
“莫要以为进了王府,便是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你可要记得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的本分,否则......”百里凤雏素手绕上织锦盖头,摩挲着纵横的丝线,冷冷道:“本王可不敢保证,你下次是否能竖着走出王府大门。”
“是。”行端言整,却挑不出半点错处。
对于这个回答,百里凤雏自然满意,也不再过多纠缠,谁知刚想扯落苏凰雉头盖,便被一声急切的呼救声打断。
来人着了一身青绿色的半臂,梳着双环发髻,一下子扑到了百里凤雏脚下,顿时声泪俱下,“王爷,你快去看看我家主子吧,自昨夜吃了午食过后,便一直呕吐不止,到了现在,竟发了高烧,昏迷不醒,嘴里直在念着王爷。”
“啧,这病倒是奇了......”
小丫鬟抹了把眼泪,“御医瞧过,只是吃了几服药没什么效果,反是愈演愈烈了......现在已然神志不清了......”
百里凤雏眸中笑意更甚,具是玩味,“倒不知御医院竟都是这般无用的,”那双手离开了织锦帕子,又落在她脸上,百里凤雏转身,朝着西北处行去,炽烈的红色长袖扇起一阵热风来,直呼到苏凰雉脸上。
她闭了眼,那阳光透过织锦与眼睑射到她的瞳孔里,可以看见一层浅薄的血色。
庭院自有穿行的丫鬟,每每看见苏凰雉皆会停驻下来观望一番,语气里那股子幸灾乐祸的笑意似要涌出来一般。
“说是王妃,实际还不如咱们呢。”
“诶,你要干什么?”
“王妃站了一日还未吃过东西,想来是又饿又渴......”
苏凰雉慢条斯理的抬起半幅眼皮,隔着盖头虽看不清样貌,但看这身量当还是十四五的小丫头,难怪还存着这份单纯的心思。
“你莫不是疯了,王爷是故意将王妃晾在这的,你上去不是打了王爷的脸面嘛......也得罪了西院那几位主子。”
“可王妃从正午站到此时......想必王爷是忘了,待我去禀报一声就好。”
还不等好友劝阻,那小丫鬟捧着瓜果便朝着百里凤雏书房的方向疾行而去了,苏凰雉到此时,脸上方才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情绪,那笑意浅尝辄止,却也足够醉人。
夏季的夜晚,就连风都带了一股沉闷与热烈,同空气一起弥漫,遍布在书房的每一处角落,将桌边的冰凌已经融化了大半。
百里凤雏刚刚处理好这几日堆积的军中事务,便一下子靠在了太师椅上,抬手捏了捏鼻根,声音散漫慵懒,“你说苏凰雉还在那站着。”
“王妃已经站了半日了,这一日还未进半点吃食呢。”
“王妃?”他咂摸这两字,心下顿时一股冷意涌起,看着面前这小丫鬟,吩咐道:“去将李嬷嬷叫来。”
李嬷嬷是王府里管事嬷嬷,向来一切大小事宜皆要经过李嬷嬷的手,小丫鬟不疑有他,连忙从地上爬起,利落的赶去李嬷嬷所在的院子里。
不过一会儿,一位两鬓斑白的胖妇人进了书房,妇人虽已年过半百,可周身气质却不容忽视,是浸淫多年王府后院方才培养出来的森严冷气。
“王爷万福。”
“见过苏家那姑娘了?”
李嬷嬷低下头称是,不再多说一句。
百里凤雏闲翻着兵书,听到声音才略抬起头,吩咐道:“西院那头还没有她的位置,你便把她带去北院,瞧瞧可还有她的容身之处。”
“只是王府虽薄有积蓄,倒也不能平白无故养一位闲人。”
李嬷嬷俯身叩头,答道:“老奴明白。”
引着苏凰雉进入院落的小姑娘甫一走到门口,便支支吾吾的不敢再进一步,苏凰雉只得提过了小丫鬟手中的灯笼,一人进去。
夏伏天,正当热的季节,这处院落却传来了几分独属于秋天的清爽,苏凰雉踩过杂草丛生的小道,艰难的走到门口,双手刚触碰到积灰的木门,那木门哐的一声,重重砸落,荡开一片积灰,呛得苏凰雉一阵急咳。
房内具是荒凉,除了一架破烂的床,便只剩下一个三角桌耷拉在地上,倒是有些窜来窜去的老鼠,给这个死气沉沉的房间添了些生机。
苏凰雉取了蜡烛放在房间中央,随即便开始打扫整理,直至忙到半夜,方才上床安眠,彼时月光透过破烂了木门,洒在床边,是一道清辉。
“哟,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嘭”的一声响声,顿时将苏凰雉从熟睡中惊喜,她慢悠悠睁开眼,只看见一位中年妇人立在屋中央,而她脚下是一个竹编篮子,篮子散乱,依稀可见里面是几副碗筷。
苏凰雉缓缓从床上起了身,漫步走到中年妇人面前,道了一声,“有劳嬷嬷了。”
女子未施粉黛,原本的嫁衣也被褪下,此时只着了一袭藕色的常服,便越衬着那张脸惊艳傲人,清冷无双。
张氏本以为西院那些个主子便已然称得上倾国倾城了,可是现在在这位面前,也只落了个庸俗。
这刹那,便晃了神,待到反应过来时,那女子已然拎起了地上的竹篮,走到了外头。
张氏瞧着,那些个尖言细语竟一时竟说不出口,匆匆便出了院子。
第3章 麻烦不断
苏凰雉知晓自己的处境,自然不敢有什么过多的要求,于是那一碗堪称“清水”的粥,也就着咸菜下了口,好在嫁入王府,苏父也不敢寒酸,但就嫁妆,便是以箱计算。
既长了苏凰雉的脸面,也给了百里凤雏好处。
只可惜,百里凤雏竟如此软硬不吃,也难为了苏父的精打细算。
她的思绪才刚刚起头,便被一声极为娇媚的笑意给吸引了过去,苏凰雉抬起头,一眼就瞧见了众多繁华中被拥簇着的那一朵芍药,那女子着了一袭夹竹桃色的长衫,香肩半露,裙摆迤地,就这样一路漾漾过来。
她的脸生的极为娇媚,那狐狸眼上挑的弧度都是恰到好处,一个眼神流转,便勾魂夺魄,百里凤雏当真是好福气。
只是,她来这里作甚?
“昨日妹妹偶感身体不适,本不想打扰姐姐与王爷新婚,奈何我那丫鬟如此不识时务......只是也没想到,王爷冷落了姐姐一夜,思来想去,到底是我的过错。”
苏凰雉放下筷箸,将桌上的碗筷放进了竹篮之中,对于女子的说辞,不置一词。
于她看来,事情已然过去,也无追究的必要,况且她从未想过这档子事。
“姐姐不说话,竟是不肯原谅妹妹吗?”说及此,语声轻颤,泫然欲泣。
旁边一位身着青衣的女子立马上前,安慰了几句,“何妹妹何必作践自己,说到底,王爷还未和她拜堂,她还算不上王妃呢。”
“就是,也不知摆这架子给谁看。”
苏凰雉徐徐起身,只提了竹篮走近房门,将一众佳丽甩在身后。
“这般作态,看来是瞧不起我等了,也对,毕竟是尚书家的姑娘,和我等草民是有不同。”
何鸢面色一白,双手攥着袖口,似要抠出一个破洞来。
身世这事向来是她心头的一根刺,她何鸢本就是边城一户打铁人家的女儿,后来战事频发,何鸢家破人亡,幸而遇见了百里凤雏,方才免了流离之苦,若非这层身份,凭借着王爷对她的宠爱,她才当是百里凤雏当之无愧的王妃。
“看来的确是我等叨扰了王妃,只是见王妃如此清苦,颇有点于心不忍。”
何鸢说着话,便从手上退下一串金川,塞到了贴身侍女的手中,“将这些,拿进去给王妃吧,打发打发下人,也可过得舒适些。”
苏凰雉视线扫过傲气凌人的丫鬟,停在了她手中的金川上,一时间竟有些哑口无言。
“也亏得我家主子心善,不计前嫌,你还不快谢谢我家主子。”
苏凰雉倒认得这丫鬟,是昨日扑倒在百里凤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姑娘。
现在看到她这副气势非凡的模样,倒觉得有几分玄妙。
“替我谢过你家主子了,不过想来,我不必要。”
何鸢倚在门口,双目华光流转,看向苏凰雉时,并未有半点善意与怜惜,“姐姐这般,真是看不起妹妹了。”
她自来聪慧,哪里不懂这些蜂蝶成群涌来是何意,明媒正娶,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所迎来的王妃,在新婚当日被王爷所辱,而后不管不顾,想来这出戏到底是有几分精彩。
而她向来不喜与人相交。
“叫你一声姐姐,已然是给足了你面子,说到底,你也不过是苏尚书随意挑来的玩物罢了,何必端什么架子?”
昨夜里,苏凰雉打扫时在房间发现了几本典籍,虽是些写杂文的,但其中有些道理还算讲的透彻明白,却也不失为一本好书,此时得了空,也不顾何鸢在哪说些有的没的,当下便坐在床头,潜心阅读了起来。
而这般姿态落在何鸢眼中,便成了目中无人。
自打十八岁跟了王爷,她向来是王府里头说一不二的主,自来锦衣玉食的伺候着,众人奉承巴结着,何时遭受过这样的冷漠。
何鸢疾步行到苏凰稚面前,将她手里捧着的书一把抽开,那双眼,就算充满了怒火,可也别有一番风情,“苏凰雉,你别给脸不要脸!”
这本书虽好,苏凰雉却也不想惹出些事来,“若喜欢,拿去便好。”
谁人不知,她何鸢一介铁匠之女,斗字不识一个。
“主子,王爷回府了。”还没等何鸢将心中那口怒气发完,小丫鬟便上前禀告道,自来王爷下朝都传她伺候在侧,在王爷这件事方面,她自然不敢拿乔。
何鸢看了眼手中的书本,猛然砸落在地,抬起足尖,踩在书皮上,碾出一朵土色的花来,“读了四书五经又有何用?到底过得还是丫鬟不如的生活。”
苏凰雉自然不争辩。
前脚何鸢一走,那些个莺莺燕燕也都散开了来,毕竟没有何鸢的隆恩,也不敢闹得太过出格。
之后何鸢也常带着人来“慰问”这位新王妃,苏凰雉本性淡漠,对于这些人虽是来者不拒,可也并未有太多的招待,向来是她们在那边冷言冷语,苏凰雉在这头闲读绣花。
“听闻王妃的陪嫁竟有数十个樟木箱子,珍宝玉石,房产商铺,明珠玛瑙,绫罗绸缎,多不胜数,这般规模,想来在京城亦不多见。”
“不知王妃可否让我等姐妹开开眼界?”
苏凰雉连眼皮也未抬一下。
何鸢今日自有打量,故而面对苏凰雉这副故作清高的模样,并未展露太多情绪,反而一直以笑脸相迎,轻声温婉,“王妃不知,这王府中馈向来是妹妹打理,照理说今日姐姐入主王府,妹妹也不敢贪心,只是王爷执意要让妹妹掌管。”
见苏凰雉不置可否,何鸢继续道:“而姐姐嫁入王府,这嫁妆自然也归王府打理,姐姐你说,可对?”
苏凰雉一页刚刚看完,便抬眼看了看何鸢,尚是年轻了些许,目中那抹贪欲竟是怎样尽力遮盖也遮盖不了的。
“王府开销巨大,只靠王爷一人,自然是有些难的,姐姐既然嫁进了王府,也应当为王爷排忧解难。”
第4章 瓜分嫁妆
她这才慢悠悠开了口,“何姨娘说的是。”
何鸢面色一喜,亲密的攥住苏凰雉的手,“便知道姐姐是深明大义,若王爷知晓姐姐这份情谊,定会回心转意。”
生怕苏凰雉反应过来,何鸢连忙招手,贴身丫鬟便捧了一份白纸黑字的契约书在苏凰稚面前展开来,又递上了一只狼毫笔。
苏凰雉倒也不拖拉,一眼扫过,接了丫鬟的笔,便在契约上行云流水的签上了自己的姓名。
她笔刚停,契约便被何鸢一把夺过,再三确认了苏凰雉签了字,那满脸的亲密才渐渐落下,“姐姐到底就是姐姐,果真视钱财如粪土。”
苏凰雉放下狼毫笔,点墨落在裙衫上,氤氲开一团污色,她便只仔细打量着那团乌黑,对于何鸢说了些什么,一个字都未曾听进去,只待抬头后,何鸢早也就没了人影。
“王妃这般不是便宜了何姨娘嘛?”
是前来送午饭的小丫鬟,听这声音耳熟,苏凰雉一思索便认出来了这位丫鬟正是前日替她说话的小姑娘。
苏凰雉罕见的回答了她,“她既想要嫁妆,我也想要清净,如此也算各取所需。”
这番话在小丫鬟听来有些云里雾里,但也没有多问,将午饭放在石桌上后,便又赶着回去交差了。
百里凤雏听到风声后,已是午夜时分,近日朝中虽无大事,但是州县军队的吃穿调度便已经够让百里凤雏头疼上半会儿了,刚解决了梧州监军的任命,百里凤雏才得以抽出半点时间听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何姨娘早前拿了契约书前去仓库将苏二姑娘的嫁妆全部取了出来。”
百里凤雏眼皮微微一跳,饶有兴趣的睁开眼,“听说苏易这次准备的嫁妆十分可观。”
“卑职查过,大约够一州军队半年的粮饷。”
“苏凰雉就未曾反抗?”
“未曾。”
他嘴角掠上几不可察的笑意,只是在刹那间又隐匿了下去,“十九,你说这苏凰雉是太过蠢笨,还是大智若愚?”
纵然苏二姑娘未曾得到王爷的承认,可在外头还是顶着王妃的名头,十九自然不会造次,当下默了声音,不做回答。
“看来倒是我小瞧了苏易,竟不知从哪找来这样一位村妇。”
百里凤雏慢悠悠从太师椅上坐起,冷峻的眉眼在此刻更是漫开一层寒意,“我倒要瞧瞧,她生的怎样的三头六臂!”
仲夏的午夜,热的人焦躁不安,苏凰雉在这方面自然也不能免俗。
所以沐浴过后,便就着院里的井水将脏衣服清洗了遍。
百里凤雏到来时,便就看见这样一副场景,苏凰雉着了一袭月色的长裙,赤着脚踮起足尖在青石板上晾一副,如瀑的青丝就这样披散下来,垂落及腰,随着女子的移动而氤氲开一层淡淡的光芒。
女子转身,裙摆逶迤开来,将百里凤雏的眼神就此打断,只是他抬头的刹那,目光便不由自主的被面前的女子所吸引,下一秒,心头那股子疑惑便猛然炸开,在胸口燃烧,面前这个女人,同苏家大小姐竟是长得极为相似,浅薄上挑的眼,桃花拥簇而成的唇色,一样的好颜色,只除了那一身冷淡的气质,两者之间别无二致!
那样的炙热的眼神,亦惊动到了苏凰雉。
“民女苏凰雉见过王爷。”只一眼,苏凰雉便认出了面前这个男人便是这座王府的主人,她名义上的夫君。
她落落大方,让人无可挑剔。
只是苏凰雉还未来得及起身,百里凤雏便从百里远的距离一瞬奔驰到她的身侧,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臂,桃花眸中那股子薄情倏然远去,此时的百里凤雏一只困斗的饿狼,吐字虽绵软,却让人心生惧意,“你到底是谁?”
“民女乃是吏部尚书苏易之女苏凰雉,于元年七月二十日嫁入楚王府,亦是楚王妃。”
“不可能。”百里凤雏目光流转,看着苏凰雉的脸,两指轻轻夹住苏凰稚的下颌,使劲一捏,便捏出一道透红的印记,看起来尤为瘆人。
怎样手艺高超的易容师,也断造不出来这样逼真的人皮,如此看来,却不是作假。
百里凤雏一把甩开苏凰雉,她本就体弱,加之这些时日太过疲累,这样的劲道,顿时将她推到在地,手掌擦过地上的碎石,划拉出几道细碎的伤口,苏凰雉只看了一眼,一声疼也未唤,自己站了起来,恭敬的侯在一侧。
百里凤雏收起了脸上的怒意,转然又是一副玩世不恭的笑意,“嫁入王府就应当知道王府的规矩,已为人妇,却还如此披头散发,将我皇家脸面置于何地。”
“是民女思虑不周。”她未辩驳一词。
“苏二姑娘既然如此钟情洗衣......”他眸中漾开一丝凌厉的笑纹,与冰冷的声音一起传荡在空气中,“王府之中还有些许衣裳未来得及清洗,苏二姑娘何时洗完了,便何时休息。”
苏凰雉面上还是淡淡的,就连垂首的弧度都未曾改变,只应声答是,便不再多说一句话。
“本王倒要看看,是苏姑娘的脾气硬,还是本王的手段硬。”
王府之中,百里凤雏的话就是圣旨,他那头吩咐刚刚落下,还未过一炷香的时间,苏凰雉的院子里便多了成堆的衣服,多是些丫鬟奴仆的脏衣,又是夏季,那股子汗臭成片挥散开来,熏得人作呕。
苏凰雉却是一脸淡漠,按部就班的做事,打水,洗衣,晾衣,有条有理,丝毫不见慌乱。
“替本王推了三日的早朝,便说身子不适。”
侍从狐疑的抬了抬眼,到底没问出为什么,自家王爷向来随心所欲,至少现在还能找个理由,虽然说这理由编的不太靠谱。
“还有,派人去北园那守着。”
北园那头荒废已久,听闻这几日是新王妃住了进去,侍从只当是王爷不放心苏易,接了命令后便恭敬告退。
却忽视了自家王爷嘴角那抹算计的喜色,已是许久,自家王爷没有再为谁露出这般笑容了。
第5章 下人欺凌
“喏,这件衣服可是我家主子最喜欢的流岚衫,最是珍贵,若有半点差池,可饶不了你。”来人将脏衣一把掷在苏凰雉怀里,居高临下的吩咐道。
在吃穿方面,苏父对于姐妹二人向来是极为讲究,所以苏凰雉自然分辨的出来怀里这套衫裙采色一般,做工一般,手感一般,只是京都城中十分普遍的款式,并非什么流岚衫。
只是抬头看了那丫鬟一眼,却也没说什么,将怀里的衫裙放进木盆之中,继续手上的活计。
自清晨以来,往苏凰雉院里头送脏衣的可谓是络绎不绝,就算没有脏衣裳的,便是故意拿到泥里头滚几遍也要给苏凰雉送去,若是不送,倒像是个异类了。
苏凰雉自来娇生惯养,一双手在井水里头泡了一夜,现在已是泛起了白皮,层层结在纤细的手指上,再伸手入水中,竟是毫无半点知觉,只是在重复着机械的动作。
旁边有小丫鬟又递了一包衣服过来,苏凰雉余光看了一眼,认出了是何鸢身边的贴身丫鬟。
“这些衣服,可够王妃洗的?我家王妃说了,若是不够,她那还多的是,只要王妃洗的开心就好。”
衣服在她手中猛然抖开,水珠子绽开来,撒了那丫鬟一脸,丫鬟呸的一声吐了口吐沫,将手中一包衣服砸向了苏凰雉,“你别给脸不要脸,还真以为自己是王妃了,也不看看自己现在这副鬼样子。”
倒也不知十四岁的小丫头嘴里哪来那么多恶毒的词汇,苏凰雉将衣服晾好,只听见那小丫鬟还在那头喋喋不休,她现在头晕身疲,自然没闲心去管一个丫头。
见到苏凰雉没有半点反应,春兰只觉得一拳打进棉花里,提不起半点精神,看了苏凰雉一眼,匆匆便离开了去。
待到傍晚,百里凤雏没去何鸢院子里,反是待在自己书房捧了一本《诗经》闲看,身侧的小书童到底看不下去了,提醒道:“王爷,这页你看了许久了。”
“何时这般多嘴?”百里凤雏将书盖起,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眸光冰冷,唇边的笑更冷,“就没有什么人来过?”
“何姨娘倒是遣丫鬟来了几次。”
“这也值得你说道?”
书童一脸茫然,“王爷今日休了早朝,朝中大臣自然不敢来叨扰。”
百里凤雏幽幽转过头,视线划过书童,“还有一次机会。”
那书童双腿一软,登时跪在地上,也是这一跪,顿时神台清明,“听说北园那头的衣服都堆积成山了,王妃洗到现在都还没洗完,自是......没有时间来给王爷请安。”
百里凤雏闻此,眸中才有了一份作伪的笑意,“倒不知苏老儿从来找来这样一个好玩意,倒是有趣得紧。”
书童这才知道自家王爷打得什么主意,感情是把熬鹰的手段用到了王妃上头,不过早些年王爷到底是靠这手段收拢了些叛徒,只是在王妃却不见成效。
“禀王爷,卑职陆十八求见。”
百里凤雏眼神一定,“进来。”
侍从垂首而立,禀报道:“苏二小姐似是因疲累过度,昏迷了过去,现下正躺在院子里,请问王爷,如何处置。”
他眼神扫过陆十九,嘴角那抹笑意渐渐凝固,“你说什么?”
“苏二姑娘现下昏迷,请问王爷如何处置。”
百里凤雏微一沉吟,随手将书桌上的那本《诗经》收了起来,“到底不能在这几日死了,宣太医。”
而百里凤雏来到北苑时,苏凰雉依旧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地上的水在她浅薄的衣服上渐渐晕染开来,浸透肌理,原本炎热的天气,苏凰雉的身躯却近乎寒冷。
百里凤雏微微弯身,便一把将柔弱的苏凰雉横抱起来,她的体香轻柔的钻入他鼻翼中,是一股极为轻淡的木兰花香,他心下一痒,柔柔勾下头,“能同本王一起粉墨登场,却是你福气”。
御医一听是楚王传唤,立即快马加鞭赶到了王府。
刚一进入东苑,御医便知道此人的重要性,更加不敢耽搁,快步便到了百里凤雏的卧房。
“若是治不好楚王妃,太医可就要小心了。”
百里凤雏懒散的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端了一杯热茶,袅袅烟雾升腾,恰巧遮住了男子的面容,只是那股子威仪便叫人不敢造次,张御医连忙点头答是。
颤颤巍巍的由着丫鬟将他领到内室,为床上的女子把了脉后才放下一颗悬着的心,并不是什么大病,只是由于身疲体累而导致的短暂性昏迷,开几幅缓和的方子也就是了。
苏凰雉艰难的睁开一线,入目便是一床金丝银线所交织而成的床帏帐子,鼻尖还多了一股龙涎香,是百里凤雏惯用的熏香,不用过多猜测,苏凰稚便知道自己此时身在何地了。
“请王爷放心,王妃并无大碍,只需休息几日便可痊愈了。”
而后响起一声极轻微的叹息,语气里竟是说不出的柔情蜜意,“竟是我关心则乱,王妃前几日为本王缝制香囊,故而晕倒,想起来倒是我的过错。”
苏凰雉:“......”
“王爷与王妃鹣鲽情深,叫人艳羡。”
百里凤雏轻轻一叹,朝着苏凰雉的方向徐步走来,苏凰雉还在恍神,有一只手便柔柔包裹住了她的葇荑,轻轻的拂过,全然是珍视之意,“阿雉,若是下次再这般不顾及自己身体,可是要将我吓煞啊。”
苏凰雉:“......”
张太医胆大了抬起眼,看着面前的楚王,一时间竟无法将心狠手辣,杀神这样的词汇联系到面前这个多情的男子身上。
前几日京城还在盛传说新王妃不受楚王待见,现在看来都是有心之人的编撰谣传,任是谁看了这对夫妻,也只得赞一句恩爱啊。
“好了,是本王叨扰太医了。”
书童自然福至心灵,将准备好了的银钱隐秘的塞到了御医手上,“张太医还请慢走。”
张太医前脚刚走,百里凤雏便立即松开了手,声音顿时冷下几度,“还要装到何时?”
第6章 病了得宠
“民女苏凰雉,拜见王爷。”那声音低沉沙哑,活像是被火炭炙坏了嗓子,百里凤雏下意识的看向床边。
帘帐里伸出一只惨白肿胀的手,透过缝隙,只能看见苏凰稚毫无血色的唇,“叨扰王爷了,民女这就告退。”说话间,苏凰雉一把掀开床帘,作势便要下床。
百里凤雏起身斜靠在贵妃榻上,随手就了本兵书,冷笑道:“你这幅样子出门,是想叫天下人都知道本王亏待于你吗?”
苏凰雉身子一顿,又缩回了被窝中,她此时本就头昏脑涨,身子重似千斤,若能继续躺着,自是比什么都好。
此时已是三更半夜,窗外静谧无声,于是苏凰稚绵弱的呼吸声在百里凤雏耳里便被无限放大,百里凤雏眸中映着微弱的火光,在极猛烈的跳跃舞动后,慢慢归于沉寂。
苏凰雉起来便看见这副场景,百里凤雏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俊朗儿郎,玉刻般的棱角,弯刀弧度的眼眸,以及那锋刃似的薄唇,凑到这一张脸上,可当得鬼斧神工一词。
那双眼眸猛然睁开,杀意倏忽而逝。
“看够了?”
她也不卑不亢,点头称是,“是草民逾矩了,请王爷责罚。”
百里凤雏一声冷哼,虽言语之中虽尽是鄙夷之意,可面上却是晏晏一片笑意,“当本王是什么,修罗阎王?还是想让全京城的人看见你这幅惨样?”
“民女不敢。”
经过一夜的修养,苏凰雉脸上渐渐有了点气色,虽还是白的有些病态,可肌理也隐约透出一点绯色,加上她本就淡然出尘的气质,更衬得她同羽化登仙的神人般,遥遥不可触及。
一时间,百里凤雏有些恍神,倒也说不清楚,是因为这张脸,还是因为这个人。
“王爷。”十八第三次出声唤道。
百里凤雏一顿,从恍惚的神思中脱离了出来,当即站起身,过苏凰雉,“何事?”
“户部侍郎前来拜见王爷,说是有几份名帖需要王爷过目。”
“这倒是稀客。”他顺势接过丫鬟递来的雨前龙井,轻轻饮了一口,“只怕此次前来,倒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说着,意有所指的苏凰稚的方向看了一眼,“未曾想到,苏大人竟对这捡来的女儿如此看重,当真算得上有情有义了。”
“不过,区区一个户部侍郎........哪里值得本王一见。”百里凤雏将茶嘭的一声顿在桌上,佯佯站起身,“打发了,便说王妃近日疲累,本王需得陪着王妃。”
十八嘴角抽了抽,一个没忍住,便将眼神投向了苏凰雉的方向,却只见那床帘安稳不动,帘里的女子更是安静的像是没有她这个人一般。
“对了,这几日吩咐王府多做些进补的吃食,王妃体弱,自然需要多补补。”
得了命令,十八不敢有丝毫逗留,连忙躬身退出了房间之内。
苏凰雉在东苑足足待了三日,且睡卧在百里凤雏的床榻上,整日皆提心吊胆。
不仅如此,东苑的下人们个个皆对她毕恭毕敬,一口一个王妃,有时她定要恍惚一下才能反应过来。
每日到了用膳时辰,那阵仗就跟成亲当日一般,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个多么娇贵的女子。
“王妃,这是王爷特意让下人们准备的珍珠燕窝汤,专门补气血的,您可一定要喝。”
立于苏凰雉一旁的奴婢看上去是个讨喜的丫头,脸圆圆的,眼睛也跟葡萄似的圆滑,看上年纪不过十三四岁。
这几日在东苑皆是她来照顾的苏凰雉,也算得上体贴入微了。
苏凰雉面对着一桌子的山珍海味,别说是吃了,就算看了也想吐,偏偏百里凤雏人不在这里还故意差人来告诫于她:“王府不许铺张浪费,案上之食皆要一扫而光。”
她心里叹了一声气,想着,既说不能铺张浪费,又何必准备那么多的东西。
不过在这里三日倒是她来王府最清净的几日。
苏凰雉的玉手刚一端起那碗燕窝,屋外竟有几处响动,她也随即停下了手把碗置于案上。
那个丫鬟见到这一幕,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奴婢这就出去瞧瞧是谁惊动了王妃。”
约莫过了一刻时辰。
丫鬟踩着小碎步进了内殿,顺了一口气道:“回王妃,是西苑何姨娘的贴身丫鬟,说是得了主子的吩咐来给王妃送些补身子的药材。”
“何姨娘?”
苏凰雉微挑细眉,心中只觉得奇怪。
这何姨娘之前的所作所为不就是讨厌她么?又怎么会突然献殷勤给她送药材来了。
丫鬟也是个聪明伶俐的,她晓得何姨娘先前趁着王妃在北苑荒凉之地不受王爷待见,仗着王爷的宠爱时常暗地里欺负她。
“王妃不用担心,王爷出门之前告诉过奴婢们,不让任何人探视,奴婢已经把她打发走了,今后有了王爷的宠爱,断不会有任何人再对王妃不敬。”
宠爱?
她从第一日起就从未妄想得到百里凤雏的宠爱,今后就更没有期待了,她只愿安安生生待在府上,不让阿爹难做就已是万幸。
用过午膳之后,苏凰雉无意看到古色的书案上摆着一本《兵法》的书籍,出于好奇,她顺手拿起来,一双好看的眼睛大略地翻看了一番。
从前阿爹一直教导的都是一些《诗经》,《女戒》大致的书籍,从未见到过行军打仗的兵法之书。
“你一个村妇,看得懂?”
门口传来一阵嘲讽的声音,是百里凤雏回来了!
苏凰雉心里一慌,转身的时候书竟然从手中滑落到了脚下,她低着头慌慌张张地把书捡起来放在案上。
“民女见过王爷。”
第7章 夫妻恩爱
百里凤雏把拿回来上好的天龙弓扔给了身后的十八,倒是颇有兴趣地走到苏凰雉的跟前。
他伸出一只大手,二话不说钳住了苏凰雉的下巴,“你还未回答本王,可看得懂《兵法》?”
“民女愚钝,阿爹也从未教过。”
苏凰雉虽然不算天资聪颖,但从嫁过来的那日起就知晓百里凤雏的为人。
且出苏家府门的时候,阿爹千叮咛万嘱咐,务必不能惹恼了百里凤雏,更要夹着尾巴做人,否则会给苏家带来灭顶之灾。
百里凤雏冷哼了一声,他把手随即从她洁白如玉的肌肤上拿开,围着她四处转了一个圈,琢磨了一番说道:“说话中气十足,身体恢复了?”
“已经无大碍了。”
她话音刚落,百里凤雏竟顺势接话道:“既然无大碍了,还在本王这里赖着不走?罚你的可都完成了?”
连站在远处的十八听到此话也略微吃惊,这几日外头可都盛传着楚王爷对新王妃千般万般地疼爱,就算是再受宠的姨娘,侧妃,也从未夜宿过东苑。
今日一回来,王爷竟又让这位新王妃继续受罚。
苏凰雉的脸上没有半点的不悦,她反而还松了一口气,“民女这就告退。”
说完之后,踩着盈盈小步,穿过内殿的屏风后便走了出去。
十八把王爷心爱的天龙弓放在一侧的案台,他看了一眼王妃离去的背影,不解问道:“王爷此举又是为何?”
百里凤雏坐在书案前,修长而又冷白的手指点了点方才苏凰雉碰过的书,嘴角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就是要让他们不知本王是为何不更好么?”
苏府把长得跟她一模一样的苏凰雉送到府上来,打得是什么如意算盘那个老狐狸心里清楚。
但人在他的手上,他要想怎么玩可没人能管得了他。
“王爷英明,但属下有一事觉得奇怪,如果苏易是站在另一边,他把王妃嫁过来是为了监视王爷,为何一开始就不把那位嫁给过来呢?”
十八琢磨不透自家主子的意思,世人只知道他是个冷血无情,手段强硬的摄政王,但甚少有人真正能看得懂他走的每一步棋背后又是什么意思。
百里凤雏懒懒地抬了一下眼皮,“慌什么,等那位有动作了,自然会露出马脚。”
“是,十八受教了。”
上次苏凰雉晕过去叫了太医来看,百里凤雏故意在太医面前与那个村妇演了一场戏,皆是因他如今还没法确定苏凰雉到底是不是他的人。
若是她当真是他派来的人想要接近他,那便不要怪他心狠手辣了。
“你现在出去一趟……”
十八领了命令后,随即从东苑离去,哪知道正巧路过通往北苑的花园之时,却看到好几个丫鬟奴才,手里端着一个大木盆,里面装满了衣裳,甚至那些衣裳一看就是从柜子里整齐拿出来的。
没想到府内的消息这般灵通,看来不仅仅是王爷盯着那个所谓的王妃,府中上下人人可皆把这个王妃记挂在心上呢。
他愣了愣,脚下停驻了一瞬的功夫,捏着手里的剑急匆匆地便从楚王府消息了…….
看来,接下来的日子,这个新王妃定会再受些苦楚了,楚王府也会因她的到来而掀起一阵风浪,安生日子已不复存在。
北苑。
苏凰雉一走,北苑跟皇宫里的冷宫毫无差别,此地常年积水,尽管时令夏季,屋子里也是透着一股凉意。
旁人只道是阴气甚重,不愿住于此处,连丫头们都嫌弃这地方。
等这新王妃在东苑住了三日过了几日的富贵生活,一回来,此地又开始变得热闹了起来。
“哟,不是闭门不见客么?还真以为入了王爷的眼了?我呸!”
何鸢身边的小丫鬟比其他人来的时候更要跋扈几分,不过她一旦来找了麻烦之后,后面的人也会跟着她的模样来侮辱苏凰雉。
不一会儿,水盆边上的衣裳眨眼就堆成了小山。
正是被罚期间,苏凰雉并不想生事,一双清丽绝美的眼睛全神贯注在做着手中的事儿,对她们的挑衅也视若无睹。
但她不想生事儿,不代表别人不想。
“琪琪姐姐,我们走吧,她毕竟是王妃。”
一个跟在琪琪身后,胆子较小的小丫头小声说道。
但如此一来,琪琪的火气随即飙升,声音大得似是整个北苑都能听到,“她算哪门子的王妃,连王爷都叫她村妇,不知道你们到底在怕什么!”
为了给跟在身后数十个小丫头面前逞威风,树立她是大丫鬟的嚣张跋扈之姿,琪琪走到苏凰雉的面前,故意假装滑到,一脚顺势地踩进苏凰雉刚洗好的衣裳里。
北苑多湿润的黏土,这一脚踩下去,整个衣裳上可全皆是泥巴,洗了一上午的衣裳全部都泡汤了。
苏凰雉停下手中的动作,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之色。
“看什么看,没看到我是不小心的么?还不赶紧洗,我们主子可等着穿。”琪琪声音有些混乱,想来也是被苏凰雉那些许的怒气给吓了吓。
身后的丫鬟们也只敢看不敢言,还有一些甚至专程凑上来看个热闹,嘴角边的讥讽就跟看一条狗似的。
等丫鬟们都散去了之后,苏凰雉的面前竟还站着一人,那个小丫头她甚是面熟,是在王府中唯一算得上对她有几分同情之人。
“可有事儿?”苏凰雉问了一声。
那小丫头一脸忧愁地看着一堆衣衫,嘴里竟愤愤不平地小声说道:“前三日怎不见那些人去东苑对王妃做这些事儿,王妃一回北苑眼巴巴就跟来了。”
不就是仗着虎落平阳被犬欺么?
苏凰雉唇角微微勾着一个好看的弧度,她不但不生气,反而还对那丫头道:“快回去吧,这些事儿难不倒我。”
“您可是王妃啊?”
小丫头倒也不是和苏凰雉多熟,只是看她受到这般欺辱,为她鸣不平罢了。
苏凰雉摇摇头,“只是一个头衔而已,不用多计较那些。”
丫头叹了口气,看她的眼神又是怜悯,又是心疼,谁能想到一个堂堂天翌王朝的楚王妃,在府中竟然是可被下人随意践踏的地位。
归根究底,要想在王府中受到敬重,王爷的宠爱那绝非是必不可少的。
第8章 下马威1
两日后。
正值亥时一刻。
被黑布笼罩着的天空今夜只有点点星辰,不过这月光倒是充足,洒在院子里竟让北苑更显得萧条了几分。
苏凰雉已经按照百里凤雏的意思受罚完毕,又继续洗了整整两日的衣裳。
一双纤纤玉手被水泡得跟肿了一圈似的。
她从小凳子上起身,用手锤了锤酸胀的腰肢,抬头看向四周之时却未曾想到竟只有她一人还在忙碌之中。
李嬷嬷的脾气是个顶不好的,睡觉更是容易被惊醒,今日她倒是没出来赶着骂她,当真有些稀奇。
地上放着的灯笼还亮着,苏凰雉手提起灯笼小心翼翼地回了自己的屋子,生怕吵醒了众人,又免不得扰人扰己。
大门吱嘎一声响,她把门刚一关上,等转身之时,却发现房内的椅子上竟坐着百里凤雏。
“莫不是你知道本王在这儿,故意躲着本王?”
普天之下,连皇上也不敢让百里凤雏等上半个时辰,她可倒好,生生让他在房内坐了一个时辰。
屋子里冷冰冰的,倒是比东苑还要凉爽几分。
苏凰雉诚惶诚恐走到跟前作了一揖,“草民不敢……”
“虽然本王说你是村妇,但好歹你也是进了本王的王府,日后在本王面前该自称一声臣妾,不然等传出去了,还说本王亏待于你。”
百里凤雏的话让苏凰稚的心更是有了些许的忐忑。
即然罚都罚了,何必这般假惺惺来与她扮演岁月静好的夫妻。
“是,臣妾领命。”
苏凰雉也不与他多费口舌,除了她心性一向如此外,还有便是她这整整两日忙得连腰皆直不起了,身子早已疲惫不堪。
两腿站着便开始打颤。
百里凤雏倒也没为难她,“坐下吧,本王帮你斟茶。”
得了命令的苏凰雉当真乖乖坐于一旁,一坐下便是如释重负地轻松不少。
大约是她过于乏累,她竟没察觉到今夜的百里凤雏有何不同,连他递来的茶水也照喝不误。
“本王这两日想了想,你是王妃,这次的惩罚的确让你受累了,日后我会多加补偿于你,你万不可记在心里,埋怨本王。”
百里凤雏把茶碗置于她的面前,就如同在那日的张太医面前那般,故意装作与她感情甚好的样子。
苏凰雉淡淡地应了他一声,“王爷不必多言,臣妾不会埋怨王爷。”
“那就好,这次过来,本王也只是想同你多说说话,培养培养感情,以免咱们本事夫妻,出去了闹了笑话可不好。”
今儿到底是什么风,把百里凤雏吹得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但他一向多变,苏凰稚也并不理会他突如其来的转变,她困顿得不行,嘴里仍吐出一句话来,“王爷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旁人不敢多加议论。”
言语之中的淡淡疏离呼之欲出。
百里凤雏越是对她亲近,她越是避而远之,这倒是有意思。
越是要与他保持距离,他偏不要如她的意,思忖片刻后,他从嘴里幽幽说道:“即是如此,本王决定今夜宿在此处,你觉得如何?”
半响过后,苏凰雉仍未搭话,等百里凤雏定睛一看,此女竟和他说话之时,靠在椅子上睡得不省人事。
翌日。
苏凰雉睡得昏昏沉沉,一睁开双眼,竟见到外头的光射进来刺得眼睛生疼。
莫不是到了响午了?
她一把掀开被子下床,昨天睡得太沉,竟不知发生了何事,怎知一睡就睡到了如今。
等她脑子闪过百里凤雏的模样之时,心里顿时忐忑。
昨日与他说话,她本就已经全身乏累,谁知道他说的还尽是一些无用的话,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说着话就莫名其妙睡着了,想来百里凤雏那人又怎么会轻易放过她。
简单地梳洗一番之后,苏凰雉心中所担心的事儿终于发生了。
本该一片宁静的屋外,突然有一阵脚步声传来,且听上去来人并不少。
本以为来的人是百里凤雏,却没料到竟是何鸢带了她的那些姐妹和府内一帮丫鬟和奴才上北苑来找她。
何鸢今日身穿的是一身桃粉色的流云衫,质量做工的确上乘,但粉色本就娇俏,若是再搭配一金步摇和玉镯子,未免显得有些俗气。
一踏进苏凰雉的房内,何鸢还没说话,她身边的贴身丫鬟琪琪倒是一条忠狗,连忙搀扶着她家主子,“主子你可小心些,北苑这地方连狗都不住,万一磕碰到了王爷可又要心疼。”
这话不就是在讽刺苏凰雉住在这里连狗都不如么?
何鸢就爱听这种话,她拿出一白色真丝手绢,故意掩在鼻前,眼神所到之处皆是嫌弃鄙夷之色。
堂堂王妃还比不上一个姨娘住的地方。
“姐姐,妹妹近日忙着陪王爷,没来看望姐姐,姐姐可别怪罪于我。”
开口便是在向她炫耀,但奈何苏凰雉对她陪谁一点儿兴趣也没有,她仿佛只是在听一句无关痛痒的话,“自是不会怪罪。”
看到她的话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何鸢气得又不太好发作,只能甩了甩袖子,把一群下人浩浩荡荡地带了进去。
来者是客,苏凰雉也没有把她赶出去的道理。
何鸢入了主屋,一屁股坐在主位之上,还让苏凰雉亲自给她泡茶双手奉在案上。
眼中的得意之色就差没直接说,她才是真正的楚王王妃。
“对了姐姐,妹妹今天来就是想替王爷传一句话,王爷说,姐姐表现极好,是个可造之才,这今后呀,还要继续多多努力才是。”
何鸢眉飞色舞地开口说话,时不时还摸了摸头上的金步摇,这可是王爷亲自赐给她的,听说还是邻国奉上来的珠宝,在整个天翌都难以寻到。
她自然要带来多显摆显摆,好告诉这个冒牌货,让她不要觊觎王爷的宠爱。
苏凰雉微微皱起秀眉,“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