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了八年前。

顾小宁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了八年前,熟悉的村庄,熟悉的落魄,但她却笑了。,上辈子,被割喉断腿,惨死异乡,这一世,她要好好地活着,豺狼虎豹,牛鬼蛇神,统统滚一边去!,赚钱养家,发家致富,她活得风生水起,搅和的这京中一片混乱,现在就差一个夫君了。,喂!那个谁,我还没答应做你媳妇儿呢,你这样如狼似虎地天天黏在我身边真的好吗?!
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了八年前。

第1章 还活着

丰庆十八年,冬。

天空阴沉着,北风呼啸,鹅毛大的雪花被卷着胡乱拍打着下面的村庄土屋,发出哗哗呼呼的声响,十分渗人。

青头村最东头那儿的钱家,却是响着喇叭唢呐喜乐的声音,门外也是一片喧闹。

“顾婶儿!算了算了,小宁就是个女娃子,卖了换点钱,给你加过个好冬也是值当的!别再坚持了!”

“二娃她妈,你这话说的,要是你家那口子把你家二娃卖给人六十多岁的老头做续弦,你肯不肯答应?!小宁才十岁啊!今天,我是一定要把我家闺女带回家的!”

“……”

“开门!开门!!开门!!”

程梅身上穿着青灰色破絮棉袄,脸上被冻得通红,眼睛通红着,泪光盈盈,头上扎了一个布巾,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迎着风雪,站在青头村日子过得最好的钱地主家门口,不顾其他人的劝,使劲拍着门。

她的后头,是青头村听闻热闹过来的几个村民,两步远的距离,还站着她家那口子顾良,她大儿子顾大宝,二儿子顾江河,还有三儿子顾怀树。

顾怀树和顾大宝一人拉着顾良,一人拉着顾江河,拦着他们,一边跟着程梅后头喊,“开门!把我姐(妹)还回来!”

“这倔婆子!赶紧跟我回家!闺女卖都卖了,还跑来丢人现眼做什么!还要不要过冬了!”顾良卖了闺女,心里也难受,所以,哪怕怀树拦不住他,他也没真上前,此刻更是难堪着,他咬咬牙,跺跺脚,地上雪印子醒目。

“开门!还我闺女!”程梅不管,嚷着嗓子喊,使劲拍门。

‘吱呀——’门终于开了,里面探出个脑袋来,是钱家雇来的那个喜婆子。

程梅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就冲里面挤进去,刚想叫嚷让他们还人,就看到一个身形娇小的人儿身上只穿着单衣被草席裹着放在地上。

她身上的嫁衣也都被扯掉了,看起来无比凄凉。

程梅一个没站稳,心肝颤裂,一下哆嗦着走过去,跪在地上,“我的儿呦——!”她哭得凄厉无比,伤心欲绝。

顾家人都被吓到了,顾怀树第二个冲过去,跪在地上, “姐!姐!”

“哭哭哭,真是晦气!你们家这丫头真是不经事儿,还没拜天地呢就冻晕过去,嗯,这会儿死绝了都!啧啧,你家这是骗婚,拿了这么个丫头过来,还钱,还钱!”

钱家的人冲着顾家人嚷嚷,两家人一下打了起来,程梅气得把手里紧攥着的那个布包摔在地上,“滚犊子的钱,你们还我闺女的命!”

她冲着钱家人扑了过去!

“婆子!”

“阿娘!”

——

青头村最西边那处最破落的土屋,挂起了白布,北风萧萧,哭声凄厉。

程梅晕在炕上,另一个屋里的炕上,草席卷着小女娃,气氛悲绝。

顾小宁觉得好冷,心想,自己是还没死绝么,还是死了后,没了躯体,被阴寒的地狱包裹着,浑身都很痛。

“姐还活着!”

耳边忽然而来的一声熟悉的尖叫刺激着顾小宁,她没睁开眼睛,只是皱了皱眉,感受着身体发出来的刺骨的冷寒与疼痛,那是活着的感觉,但她不是已经死了么?

她的手指忍不住动了动,但随即,她便愣住了,她的双手双脚,明明已经被斩断了,怎么会还有知觉?

即便浑身很疼,她还是忍不住努力去抬了抬手,时间太久,她已经忘记那种感觉了,当迷蒙中看到自己的手时,顾小宁以为这是梦,所以,她摸向了自己的喉咙。

那里,完好无损,没有切口。

顾小宁感觉浑身又一次疼痛袭来,她熬不住,终于昏厥过去。

……

“阿姐,这样真的能行么?”

现在听着还有些虎头虎脑的声音,让顾小宁笑了,她转过头,一边手里的动作不停,一边看着顾怀树,上辈子一直守护在她身边的双胞胎弟弟,“当然行了,放心,我们的腌菜,准卖得特别好!”

顾怀树眨了眨眼睛,也跟着傻笑,对顾小宁这个姐姐是无比信任,看着她的时候,两只乌溜溜的眼睛都在发光,“阿姐说行,那肯定行,我去再搬个坛子来!”

说完,他就像小旋风似地跑了出去。

顾小宁跟着又笑了,嘴角漾出的笑温柔又干净,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成熟,她翻看着手里新腌的白菜,又再次尝了尝味道。

嗯,味道很不错,酸酸甜甜的,和上辈子尝过的那个味道一样。

是那个人喜欢吃的味道,她曾经花了心思好不容易学会的。

想到这里,顾小宁的眼底冷了几分,她怎么也没想到,当时为了他学的,如今也能为自己讨生活,总算没有白费。

听到动静,她低头看着方桌旁边使劲儿惦着脚尖的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望着桌子滴溜溜转的大眼睛,实在是可爱,她把以前那些事从脑子里暂且挥开,忍不住伸出手来坏心眼地揪了揪。

“哎呦!阿姐坏坏!不给荷妹吃!”才五岁的顾小荷因为常年吃不饱,看起来才三岁,此刻闻着那酸白菜的味道,早就馋得口水都流下来了,被顾小宁一揪辫子,立刻噘着嘴哼哼。

可还没哼出来,嘴里就被顾小宁塞了一小片酸白菜,酸得她小脸都挤在了一块,砸吧砸吧咬着,又笑了起来。

“阿姐做的,好吃不?”

“嗯嗯,好吃!”顾小荷用力点着头,奶声奶气地喊着,“阿姐~~还要~~~”

“酸白菜有什么好吃,等以后阿姐赚了钱,给你买很多很多很好吃的糕点!”顾小宁微微弯腰,在顾小荷的鼻梁上刮了一刮,有些黄黄的小脸上,笑容却是暖旭如阳的甜。

她的眼睛,也是闪闪发亮的, 重活一世,她发誓,一定要让她在乎的人过上好日子,不再受欺负,不再那样的死去,她要赚钱,她要这日子越过越好!

顾怀树高举着坛子就冲进来了,虎生生地往桌上放,顾小宁又从大坛子里细心地夹出来腌制好的白菜叶子,又在菜板上,整整齐齐地切成小块,再妥善放到小坛子里,然后用布包包好,自己背一个,顾怀树背一个。

顾小宁牵着顾小荷的手去了阿娘的屋,阿娘坐在炕上,手里做着针线,人看起来很消瘦,时不时传出来几声咳嗽声,听到动静,忙抬起头来,“路上当心,衣服都穿暖了,还有……遇到那些嘴巴不把门的人说的话,别当回事!咱们该怎么过怎么过!”

“阿娘,别担心,我才不会把那些不相干的人说的话放在心上,我和树儿出门了,衣服也都穿暖了,别担心,中午大哥回来了,告诉大哥,新摘回来的白菜就放地上别动,等我回来我自己弄,傍晚之前,我和树儿一定回来。”

顾小宁笑呵呵的,她一笑起来,眼睛和弯月似的,明朗如春风,非常令人舒心。

程梅咳了两声,说好,看着顾小宁穿着顾怀树的衣裳,头上还戴了顶帽子,活脱脱像个小子,又想起前头钱家那回事,忍不住又心里叹息,她家小宁生的这样娇俏,可却遇上那样的事,以后还怎么嫁出去。

不由的,她心里又多埋怨了顾良一番。

今天是自顾小宁嫁给钱老头不成后第一次出门,十多天过去了,这青头村关于那事的闲话却还没停歇,所以,她打算拉着怀树走小路,绕过大多数人,然后出村往镇上去。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

第2章 状元妻子

姐弟两还没蹿入小路,就遇到了村里头嘴巴嘴碎的周寡妇和陈家婶子拿着洗衣桶从河边回来。

眼前的一幕,是熟悉的,依稀上辈子也发生过。

“呀,这不是顾家那小闺女么?”周寡妇是哪儿有热闹看便凑哪儿,这眼尖的一看到顾小宁就几乎是一晃眼就到她跟前了,还一伸手,拿那粗糙又有力的手拽住了顾小宁的胳膊。

顾小宁如今才十岁,又长期营养不良,细胳膊细腿的,哪里能抵得过这周寡妇的粗劲儿,她感觉自己的胳膊这会儿肯定青了,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那周寡妇说道,“长得是挺俊俏,怪不得那钱家老头儿非要了这丫头。”

“我听说,这丫头才十岁,成亲那天在钱家也是待了大半天的,然后说是死了被丢出来,估计早就被那钱家老爷给……听说那钱家老爷就是喜欢那么小的。”

“哎,这么小的丫头,这清白就没了,以后也嫁不了人了,咱村子里还有谁会要她啊!”

“可不是么,做好人家丫头都要检查身体的,不是黄花丫头不要,倒贴都不要。”

“这顾家这么穷,还生了三个儿子,本来想着能靠着这大闺女拿上一笔彩礼给儿子娶媳妇呢, 现在啊,就只得靠那小的了。”

“那顾良卖女又反悔,以后谁还敢借给他家里东西啊, 反悔不还怎么办?”

“呵呵呵呵呵~~”

周寡妇挎着桶子,和陈家婶子就站在顾小宁和顾怀树面前,毫不避讳地对着她指指点点,那眼神, 要多嫌弃就有多嫌弃,仿佛不把那些恶心的话丢到顾小宁身上就是委屈了自己一样。

那种人,顾小宁明白的,就是见不得别人好,这周寡妇做寡妇二十多年了,为了尖酸刻薄,很不好相与,上辈子,她敬她是长辈,忍着,如今,她又怎么会忍?

顾小宁瞧着周寡妇和陈家婶子看着自己的眼中的幸灾乐祸的模样,却是笑了,眉眼弯弯,但恰好因此看不出她眼底里的神情,“周大娘,陈家婶子听说你们这二十几年相了不少人家,可没有一户人家看上你门呢。”

“你……你……你个小丫头片子要不要脸啊!”周寡妇和陈家婶子一听,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觉得自己竟然被个十岁的女娃子‘鄙夷’了,这脸都不知道往哪里搁!

尤其是周寡妇,她都这把岁数了,孩子都没有,这陈家婆娘好歹有个如花似玉的闺女,以后闺女嫁得好了,后半生就有福了,可她什么都没有,这样想着,就越来越生气了。

顾小宁奇道,“我当然要我的脸了,毕竟我长得好看,难道周大娘不要脸?”

周寡妇,“……”

陈家婶子见顾小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伶牙俐齿了,只盯着她看,一时没说话。

“哼!我阿姐长得这样好看当然要脸了!将来只有状元郎才能配得上我阿姐的!我姐可不像周大娘,又黑又胖又丑还嘴碎!”顾怀树拉着顾小宁的手,一张小脸拉着,对着周寡妇特别不客气,维护起自家阿姐来不带半点吝啬的。

“这,这可真是大青天的做白日梦呢!”周寡妇看着面前瞪着自己的顾怀树,觉得不可思议极了。

“哼!阿姐,我们走!”顾怀树才不觉得这是做白日梦,也不想搭理周寡妇,直接拉着顾小宁的手往前跑。

顾小宁也依着顾怀树,对着周寡妇呵呵笑了一下,直接不搭理她,绕过她走了。

她听到身后周寡妇气得声音都变了的话,心情稍微畅快了一些。

想着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和前世一样,如今这村子里的人,不仅是觉得他们顾家做事不要脸,不讲诚信,更觉得她顾小宁的清白已经被人毁掉了,以后是嫁不出去了的。

虽说被一个老头子毁了清白这传闻实在是……

但是,这也解决了一个问题不是么?

这辈子,她可不想嫁人,上辈子她早就见识到了男人的薄情寡义,这一辈子是绝对不可能再与男人有情。

想到这里,顾小宁浑身的气息便冰寒了下来,眼眸都深沉了几分。

从戏班名角,到皇子府杀人利器,都拜男人所赐,她死的时候,那男人就居高临下嫌弃地看着自己,曾经,他说,她最动人的是那一副好嗓音,结果,她的舌头被割,嗓子被割,曾经,她说她四肢修长,曼妙多姿,尤其那手指纤细如葱段,脚踝纤细盈盈一握。

可结果,她匍匐在地上,那雪白的羊绒地毯上,沾满了血迹,充满了腥臭味,她的手,她的腿,却是在 一边被恶犬啃食着,而他们还不肯让她死。

他残忍地笑着,说,“小宁,怎么办,你被那人看上了,那我就只能毁了你。”

那人是谁?

她不知道,最后,她是怎么死的她记不清了,依稀记得是被冻死的,被他们随意丢弃在了一户人家的后门处。

雪天里,地上都是厚厚的积雪,她看着大雪纷飞,疼的恨不得早些死去,可却死不得,后来……后来,她不知道了,不记得了。

后来,是老天看在她可怜的份上,让她能够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顾小宁想着,走了神,思绪到这里,便深呼吸一口气,压下了从前心中的那一份怨愤,再次睁开眼时,眼底里便是一片清澈。

那些人,她现在触及不到,她目前能做好的,就是守护好自己的家人,远离所有的祸害。

这个时候,顾小宁忽然感觉身边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眨眨眼,感受到一直抓着自己手的小手,转头一看,才看到之前一直喜欢缠着自己说话的怀树此刻低着头,一张秀气的小脸上竟然是一片沉重。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双胞胎弟弟这么沉重严肃的表情, 她竟然是有点想笑。

“树儿,怎么了?”顾小宁之前阴郁的心情一扫而光,更是带着点笑意。

顾怀树的唇抿得紧紧的, 一只手也紧紧地拉着顾小宁,他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可是却很执拗,“阿姐, 你不会嫁不出去的。”

顾小宁一愣,他心情沉重,是在想这个?

“阿姐长得好看,又能干,以后肯定是会嫁给村子里最有出息的人,未来的状元郎!”只听顾怀树又执拗地说道,更好像是定下了一个目标一件心事一样语气郑重。

村子里最有出息的人?

“树儿,你在想什么,你说的人是谁?”

顾怀树抬起脸来,目光炯炯而坚定地看着顾小宁,“村子里的人都说将来江大哥是要考状元的人,他是村子里最有出息的人,等以后,阿姐要嫁给他的,做状元妻子的!”

第3章 八年后的流行

顾小宁一愣,想了一下,才想起来,顾怀树所说的江大哥,是村子里教书夫子的儿子,江家的独养儿子江子钰,好像十四岁就考中了秀才,很有出息的。

她想到这里,想笑着说怀树想多了,可又忽然一愣,脑子里自己年幼时候的一些记忆响了起来。

“阿姐,你又偷偷看江大哥读书啊!”

“……阿姐,原来你喜欢江大哥呀!”

“嗯,喜欢的,江大哥说他将来要考状元,很有出息的!”

“那阿姐嫁给他,那我也就成了状元的弟弟啦!”

思绪收回,这大概就是自己十岁左右说的,可没想到,怀树竟是记在了心里。

“树儿……”顾小宁知道顾怀树最是把自己放在心上,可她此时不知道怎么和他说,她一点不想嫁人了,谁都不想嫁了。

更何况,她后来也没听说过一个叫江子钰的状元郎。

“阿姐好厉害啊!你怎么认识去镇上的路呀?咱们可一回都没去过!”这一头,顾怀树已经转了话题,天真又好奇,一蹦一跳的,头一回出村,可兴奋了。

顾小宁望着前边刚升起不久的太阳,朝霞驱散了这寒冬初晨的凉气,望着便是觉得身上暖和许多,她又看着这一片山坳土地,嘴角始终勾着弯弯的笑。

重新活了,真好。

她怎么都没想到,那样惨死之后,她会重生到八年前,一切 还没发生的时候,她也希望自己能放下过去,只好好活着努力赚钱,可她知道,她做不到,那么,她只希望,这辈子,那些人别再来惹她,别再来触碰她的逆鳞,否则,她会让他们知道,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因为阿姐是阿姐,当然就认得路。”顾小宁逗着此时才十岁的显得十分纯真的顾怀树,隐去了眼底复杂的神情,神色弯弯。

顾怀树听了,不疑有他,嗯嗯两声,猛地点头,看起来虎头虎脑的,“那阿姐我们快些走,等卖了钱,咱们就买很多好吃的回去给阿娘吃,小妹吃,还要再买些药,阿娘要快些好起来才好!”

“嗯!”

姐弟两一蹦一跳的,也就一个时辰就到了镇上,南亭镇八角街市是集市区,一大早上的,熙熙攘攘的就都是小贩了,赶着去抢个好位置。

顾小宁却牵着顾怀树的手,一路绕过了八角街市,往前头的南亭街走去,南亭街是南亭镇最‘贵’的街,虽说这是乡下小镇,可里头也分最好的和略差的,南亭街上卖的,就是南亭镇最好的了。

头一回看到那么好的房子,屋檐微微翘着,青色瓦片在日头照耀下都显得威仪,顾怀树紧紧挨着顾小宁,生怕人群挤散了自己和阿姐,一双眼睛向往地看着周围那些店铺。

前头一阵阵酒菜香气传过来,肉香差点让顾怀树口水泛滥,他跟着顾小宁,抬高了脚,走进了这家门槛都好高的酒香客栈,一进去,里面大堂好多人,他拉着顾小宁的手,抿紧了唇,强行佯装镇定。

顾小宁看到顾怀树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原来怀树还有这么这么害怕,这么这么粘她的时候啊!

“掌柜的。”顾小宁在这家客栈的柜台前站定,她人瘦小,人也才堪堪到柜台高,需仰着头看站在里面的掌柜的。

掌柜的一低头,瞧见是两个背着坛子,穿着破烂的小孩,想起自己近日见到的那些流民孩子,心里生出一丝怜悯来,以为他们是要饭的,“想要吃的,就去后头后厨那儿看看。”

然后就低下头做自己的事。

“掌柜的!”顾小宁声音大了一些,她见那掌柜朝自己看过来,一下就笑,脸上绽放的笑容甜甜的,灵气逼人,她从容不迫地说道,“我是来让你尝尝我们自家做的酸白菜的,若是你觉得好吃,我就想在这儿卖我的酸白菜。”

在集市上卖和在客栈里卖,自然是两个价钱了。

掌柜的见这么一个小男孩半点不怕人地说着这话,还自信十足,倒是觉得有趣,“酸白菜可不是什么稀奇的玩意,我们这儿也有。”

“可是,我做的不一样,您吃了就知晓了。”顾小宁自信十足。

顾怀树听到有人质疑自己阿姐,壮着胆子跟着说道,“是啊,我阿姐做的可好吃了!”

顾小宁一听,回头瞪了一眼顾怀树。

顾怀树眨眨眼有些迷茫,一下子又哎呀一声,伸手捂住了嘴巴,可怜兮兮地看着顾小宁。

那掌柜的才恍然,原来这还是个丫头。

此时又看看着两个孩子的样子,觉得很是逗趣,便道,“那就给我尝尝吧!”

顾小宁转过头,看着掌柜的,笑得甜甜的,嘴巴也甜甜的,“掌柜的真是一个大善人!我给您多夹两块!”

她拿出筷子,放下包裹,又打开坛子,从里面夹出两片看起来白莹莹的晶莹剔透的切成小片的酸白菜,递给掌柜的。

掌柜的见那白菜竟然和没腌过似的晶莹剔透,忍不住也好奇了,拿过筷子,直接吃了。

还没等他发表感想,顾小宁就低头把坛子又包好了。

掌柜的见她这动作好似生怕自己多吃了的样子,忍不住又笑,嘴里的那酸酸的味道,带着一点甜,咬下去脆生生的,十分多汁,特别新鲜, 竟是真的很不一样,嗯,似乎还带一点点的辣,特别爽口。

的确很好吃。

掌柜的是生意人,自然是不会拒绝好东西上门,“小丫头,你把这配方卖给我怎么样?”

顾怀树的眼睛蹭的一下就亮了,抓了顾小宁的手,“阿姐!”

顾小宁却老神在在的摇头,“这配方可是手艺人挣钱的关键,怎么能卖呢,掌柜的,我能一直给你提供我自己做的酸白菜,你来问我买就行。”

这丫头,是个鬼灵精怪的,掌柜的想了想,又问,“那你想怎么卖,一次卖多少?多久来卖一次。”他以为,这些个问题,能问倒这个小丫头。

“五十文铜钱这样一小坛,一次卖两坛,三天卖一次。”顾小宁觉得自己这个价格是很实惠的了,这样的客栈,给客官端出去的,是放碟子里的,一小碟子就一点儿,一点儿还要卖好几文钱,她这个,可是这里绝对没有的味道。

这可是八年后,京都里才流行起来的。

第4章 那二哥呢?

顾怀树一听,被吓到了,十岁的生涯里,没接触过这么多钱,忙扯了扯顾小宁的衣袖,悄悄问,“阿姐,会不会太贵了?”

顾小宁拍拍他胆小的手,就笑看着掌柜的,“掌柜的,要是以后有人想吃,特别要求我多做的,那我还要多收钱的,但每天一次,每次两坛的价格,我不会变。”

上辈子见识多了,她知道有的是人为自己喜欢的一掷千金。

虽然这味道很新奇,可掌柜的也不是这客栈的老板,五十文钱买一小坛酸白菜,从未有过的事儿,“那我怎么知道买了你这酸白菜,就一定能卖出去?”

“老板要是不信任我,就给我几个碟子,我自个儿卖给这些客官,你见我要是卖出去了,卖的快了,那可不就信了?”顾小宁依然笑微微的,老神在在。

顾怀树在一边猛点头,“嗯嗯嗯嗯!”

掌柜的觉得实在有趣,便让人拿了一叠碟子过来给顾小宁,顾小宁让顾怀树抱着那些碟子,就朝着大厅人群里穿梭过去。

顾小宁负责说,顾怀树负责递碟子,姐弟两虽然面黄肌瘦,可是生的秀气,那些个大叔大伯的见两个孩子可怜,都买了那酸白菜,结果一吃,一碟不够,总是多要几盘,没一会儿工夫,两坛酸白菜就卖完了。

“这是咱们客栈新出的菜市,今天试试菜,大家若是觉得好吃,明日再来!”顾小宁笑弯弯地摸着腰间别着的那小钱袋,里面鼓鼓的都是铜钱,眼珠子滴溜溜的转。

直接卖给那些客官,还能有赏钱哩,所以,她是真的亏了卖给掌柜的呀!

掌柜的让店小二去问了那些吃了酸白菜的客官,得到的答复,无一例外都是说这酸白菜真好吃,特别好吃,吃了还想吃。

这些话听多了,惹得掌柜的口水泛滥,也有点想念刚才舌尖上那酸甜的味道了。

顾小宁一边收拾包裹,重新系在背上,一边又帮顾怀树整理了一下衣服,将另一只小坛子背在了他背上,然后才是看向掌柜的。

她也不说话,就这么笑眯眯地看着掌柜的,有点甜,又有点高深莫测的味道。

掌柜的心里这想法一闪过,自己被自己逗笑了,一个十岁大的苦穷孩子,哪里来的什么高深莫测。

顾怀树见姐姐不说话,又是有些着急了,他侧过头偷偷打量了一下顾小宁,乌溜溜的大眼睛水润润的,他悄悄扯了扯顾小宁的衣袖,“阿姐~~”

顾小宁拍了拍顾怀树焦躁不安的小手,没说话, 依旧看着掌柜的,眼神清亮,唇角弯弯。

掌柜的被这小丫头气定神闲的笃定给折服了,这才是开了口,“的确是不错。”

“大叔,你说的是酸白菜不错,还是我不错?”顾小宁的笑容扯开了一些,暖暖的有有点鬼灵精。

掌柜的一听这灵丫头叫自己大叔,忍不住笑容也大了一些,“酸白菜不错,你这小丫头也不错。”

顾怀树就不乐意了,噘着嘴在旁边小声道,“我也不错呀!”

顾小宁就扭头摸了摸甚至比自己还高一点的顾怀树的毛茸茸的头发,笑容温柔,“是啊, 我们怀树一直很不错的,阿姐最清楚了。”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怀树,一直是她顾小宁最不错的家人,伙伴,智者,勇者。

“这是两百文钱,一百文,是今天的两坛,一百文,是明天的两坛,钱收好了。”掌柜的笑呵呵地从抽屉里取好两百文钱递给顾小宁。

钱这个东西呢, 越多越好,顾小宁才不会管明天能不能送到酸白菜,直接一伸手,将两百文接过来,又在旁边的小桌子上仔细数了两遍,然后才是收进自己的钱袋里,这钱袋子有点儿小,放不下。

“呀,阿姐,好多钱,装不下了,怎么办?”顾怀树在一边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钱,先是笑得两眼弯弯,可看到那钱袋子装不下,又是很着急,虎头虎脑地说,“阿姐,装我布包里,我保准保护的好好的!”

顾小宁看了看顾怀树背后的布包,那布包包着小坛子,要是包了铜钱,那小坛子就得怀树自己捧着,他那么小的个子,一路捧回家,胳膊怕是要断哩。

她看了看手里的铜板,想了想,和掌柜的道了别,约了明天的时间,将钱袋子收在了自己的破棉衣里,然后拉着顾怀树的收往外走,边走还边说,

“布包要放坛子,这几个铜板嘛,咱们去买给阿娘的药,买点肉,你不是最喜欢吃腊肉的么?一会儿, 阿姐买一只腊鸡,一块腊肉,再买一只烧鹅回去,大哥爱吃烧鹅,嗯,给小妹买些麦芽糖,要是有糖葫芦就好了,买三串糖葫芦,你一串,我一串,小妹一串,阿娘喜欢吃鱼,一会儿再买一条大草鱼回去,回头再烧一锅鱼头汤,香喷喷,阿爹喜欢吃猪头肉,一会儿咱们也买点儿回去。”

顾小宁碎碎念着,好像这些都是家常便饭的事情, 做习惯了的。

可今天头一回出村,没怎么吃过肉的顾怀树却是愣了,他抓着顾小宁的手,越听越迷糊了。

“阿姐,我都没用吃过腊肉,阿姐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腊肉的?腊肉又是什么?大哥喜欢吃烧鹅么?我怎么不知道……麦芽糖我也喜欢的呀!我也没见过阿娘吃鱼,没见过阿爹吃猪头肉,阿姐,是不是阿娘和阿爹瞒着我偷偷吃的呀?”

顾小宁一直笑着的唇角一顿,朝前走的步子也一顿,周围人来人往的,那生动鲜活的气息提醒着她什么,她握紧了怀树的手,“阿姐做梦知道的,梦里呀,树儿喜欢吃腊肉,大哥喜欢吃烧鹅,小妹爱吃糖,阿娘爱吃鱼,阿爹爱吃猪头肉。”

“那二哥呢?阿姐做梦没梦到二哥么?”

“……”

二哥……

顾小宁沉默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想到顾江河,想到这个二哥,她心里还是有点儿不舒服的,像是不小心鱼刺卡了喉咙一样的难受。

如果不是二哥,上辈子,她不会答应的,不会就那样被抬进六皇子府的,那么,就不会有那样的结局。

第5章 乡下孩子,挺有趣的

想着,顾小宁又是笑了,但是,如果没有二哥,她也不会有这样重活一次的机会,不会有这样能够获得完全不一样的生活的机会。

福祸两相依。

“阿姐,二哥喜欢吃什么?”

“二哥喜欢吃香酥花生,一会儿我们也买点儿回去。”顾小宁唇角弯弯,眼里带着一丝狡黠。

顾怀树啊了一声,“二哥真是奇怪,竟然喜欢吃花生。”

姐弟两手牵着手,你一句我一句的,沿着街市逛了一圈,顾小宁还买了一些棉布料,最后要离开八角街市的时候,两只手满满当当的东西,可脸上是大大的笑意。

“阿姐,你看,前头好多人呀!”顾怀树手里拿着糖葫芦,舍不得吃的一下一下舔着,逛了小半天,他心里也开心着,看到热闹也想凑一凑。

顾小宁手里拿满了东西,不能拉着他,只忙着嘱咐他,“树儿,你慢点,别和阿姐走丢了。”

“嗯,阿姐放心,我会紧紧跟着阿姐的!”顾怀树扭头,冲她甜甜一笑。

顾小宁心里一暖,怀树一直跟着她,一直紧紧的跟着她的,从来没有丢过,想着,她追了上去。

姐弟两的身形小,没一会儿挤到了最前面。

原来是告示,新张贴的告示。

“阿姐,这是什么?”顾小宁原本不想看,想拉着顾怀树走出去,可他却好奇地拉着她的手问。

顾小宁便自然而然地朝告示看过去,十岁之前,她是不识字,可十岁之后,班子里的姐姐教了她读书写字了,所以,当她看到告示栏上的内容后,有短暂的失神。

“阿姐,你抓疼我了……”耳旁,是怀树弱弱的吃疼的声音。

顾小宁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把怀树的手都抓疼了。

“秀才,这上头写的是个啥啊?”

“就是说万贵妃下个月生辰了,六皇子这是为其母妃寻求奇物为求其开心。”

“那这意思,六皇子会来咱这小镇?”

“哈哈,那可说不定,咱们南亭街里说不定也能淘到什么古玩意,图个逗趣嘛!”

“可咱这南亭镇是边远小镇了,六皇子多尊贵啊,会来这地么?”

“那就看他对贵妃娘娘的心意了,哎呀,那些事儿,书生我不胡言了。”

旁边有人对告示上的内容议论纷纷,那些议论的声音不远不近地传了过来,传进顾小宁的耳朵里,她没有动,站在人群里,脸上暖如旭阳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散了下去, 眸底里是一片凉色。

“阿姐?阿姐?”

顾怀树也听到周围那些对话了,拉了拉顾小宁的手,仰着头问,“阿姐,什么是过生辰?”

“就是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等以后阿姐也给你过。”顾小宁敛下了心神,但她的脸色还是很不好看,有点发白发青,身体也在微微发抖着,以至于说的话都是有些颤抖的,“树儿,我们该回家了,这些事儿,和我们没有关系。”

这些事儿,那些人, 都和她没有关系了。

“阿姐的生辰,就是我的生辰,以后我也给阿姐过!”顾怀树没察觉出什么不对来,拉着顾小宁的手,高高兴兴地说。

“嗯。”顾小宁的唇角勉强牵起了笑,点点头。

姐弟两逆着人群,往来的方向回。

这告示栏的上面,就是那家酒香客栈,此时,上边二层楼最好的雅间忽然就开了窗户,有人摇着折扇朝楼下看。

“在京城里时间久了,实在是闷,这边远小镇也是热闹的别有一番滋味。”说话的男子声音温润宽厚,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仔细看,那是只有京城里皇家贵族们才能穿的缂丝织成的衣裳,初一看,简简单单的青色,可衣袖摆动间,那细腻的光泽却是极美的。

他对面坐了穿着杭白直裰长衫的男子,长衫上绣着秀气的竹,文雅高洁。

那人没有说话,半张脸隐在窗后,隐约的,只见那弧线完美到令人惊艳的下巴,如雪的肌肤胜过女子。

他只端坐在那儿,便令人觉得一阵低寒的温度,很是冷淡。

不一会儿, 店小二端着酒菜进来了,先前说话的男子又开了口,声音一样的温和,“这家店的酒很不错,九皇叔一定要好好尝一尝。”

元昭玉没回头,视线还是低垂着,朝着下面看过去。

元霖皱了皱眉,抿了一口温酒,顺着元昭玉的视线看过去。

下面哪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一些穿着破旧的百姓,穿梭在市集之中,脸上或是高兴,或是沮丧。

可元霖见元昭玉的视线还是很专注地看着,便又跟着在人群里找了找,毕竟,元昭玉不是一个喜欢瞎看的人。

视线里,是一对大约八九岁不超过十岁的兄弟,看起来面黄肌瘦,像是很久没有吃饱过饭一样,但脸上洋溢着的是欢欣雀跃的神情,他们身上,一人背了一个坛子,手上又拎着很多东西,手里还拿着一人一串糖葫芦。

长得……倒是挺秀气可爱的。

“九皇叔喜欢那对兄弟?”元霖浅笑了一声,“乡下小孩子,倒是挺有趣的,我让人问问,他们愿不愿意随我们去京城。”

元昭玉皱了皱眉,收回了视线,却也没开口说话。

元霖对自己的手下看了一眼,那手下立刻转身出了雅间。

“阿姐,梦里面的我长什么样?”顾怀树就乐意和自己阿姐说话,一个劲缠着她说话,对她梦里的自己和阿爹阿娘好奇极了。

顾小宁就笑着回答,“树儿长得可英俊威武,好多姑娘喜欢我们树儿。”

这倒是实打实的大实话,怀树跟着她,后来就随着班子里的打手学了几招几式的,身体练得倍儿强壮,后来那几年,个头也长得快,她死的时候,怀树比她高了一个半头了,班子里的姑娘们多半对他有好感。

“嘻嘻嘻~~那是因为我长得像阿姐呀,阿姐生的好看,阿娘说,阿姐是咱们村里最好看的姑娘了!”顾怀树笑嘻嘻的,听了顾小宁的话就特别开心。

“小妹也好……”顾小宁转头想和顾怀树说话,冷不丁看到后面闪出来一个穿着黑衣面煞的护卫,皱了皱眉,还没反应过来,后颈处便挨了一掌,晕了过去。

第6章 你这声音,倒是动人

……

“……这两个小家伙虽然面黄肌瘦的,但是挺秀气,怪不得九皇叔能看得上,待他们两个醒来,直接问他们愿不愿意随我们回京城。”

耳旁,传来一道非常熟悉的声音,有点温柔,有点清雅,还带着笑意。

可就是这道听起来美好的声音,让顾小宁的身体瞬间就僵硬了,前世所遭遇的一切如同梦魇一样,一下子张牙舞爪地朝她猛袭击而来,她猛地睁开眼睛,一张脸在那瞬间都是冷硬的。

她希望这是梦魇,但是她清楚,这绝不是梦魇。

因为已经有了准备,所以,她睁眼的时候,就已经无比清醒,所以,在看到那人的时候,她还能维持住镇定。

只是袖笼下紧攥着的拳头去依旧没有掩饰住她此刻的心情。

“阿姐,怎么了?”顾怀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后,下意识地喊阿姐。

顾小宁立刻去捂顾怀树的嘴,顾怀树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看起来很豪华。

“原来是个丫头。”元霖低笑一声,眼神有些亮有些兴趣地打量顾小宁看着自己的防备的眼神,觉得有些有趣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对元昭玉说道,“九皇叔,原来我还能吓到人。”

元昭玉依旧冷冷淡淡的,只瞥了一眼蜷缩在一起抱着顾怀树的顾小宁,皱了皱眉。

“丫头,这是我给你的赏钱,你家住哪儿,我让人给你家人带回去, 你和你弟呢,随我回京都好不好?”元霖说着对任何穷苦人家的孩子来说都诱人的话, 看起来温和又善良。

可顾小宁了解他,知道深藏在那温良表皮下的恶魔,她抓紧了顾怀树的手,抬起头时,咬着唇,一张秀气软软的脸上有些迷茫和紧张害怕,“这位爷,我们姐弟两不卖身,请爷放我们回家。”

元霖挑了挑眉,他没想过得到的会是拒绝。

原本只是觉得元昭玉对他们感兴趣,才生出了心思,现在,他是真的来了点兴趣,“这里有钱,可以让你们从此过上好日子,只要你们卖身。”

顾怀树看着那大大的银元宝,有些发愣,可顾小宁却是坚定无比地摇头,“爷,我们不卖身。”

身为京城里受宠的六皇子,元霖从来没有被人当面这样拒绝过,更别提是这样一个草民,他的脸色有些挂不住,眉头皱了皱,已经有些生气了。

但他还在笑着。

可顾小宁只看着他放在桌上开始蜷缩起来的手指头,看着那一下一下敲着桌面的节奏,她就知道,元霖生气了。

而且是非常生气。

下意识的,她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恢复紧张害怕的样子,抱紧了顾怀树。

“是钱不够么, 这样吧,我加两倍,去,把钱送到她家去,你去和他们家人说这事,小孩子的,不懂事,还是需要父母出面。”

元霖笑着说道,声音温润,“这些钱, 够普通老百姓一辈子生活了。”

他的手下立刻接过,点头,准备拎着顾小宁和顾怀树走。

顾小宁知道, 从这里被带走了的话,等待着她和怀树的将会是无比的黑暗,甚至,这种黑暗比上辈子还提前了好多年!

“不——!我不要!”顾小宁挣扎了开来,跑到了那个被元霖称作九皇叔的男人面前。

她知道他的,当朝皇帝最小的弟弟,只比元霖大了一岁,却是元霖的九皇叔,传闻他性格很是冷酷无情,更是当朝太子和众皇子皇子的争夺皇位的劲敌。

上辈子去各种达官贵人家里的时候,她听到过一些传闻的,她知道, 元霖对这位九皇叔是敬畏又憎恨的,现在,只要求他,她就能脱离那既定的命运。

即便她不想求,即便她恨和元霖有关是所有人,她恨权贵富族,但,此刻的她弱小的犹如一只蚂蚁,他们轻轻一捏,她就粉身碎骨了。

顾小宁深呼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与挣扎,她看着元昭玉握了握拳头,压下心头的恨意,吐字清晰,又神色紧张害怕, “公子,求你,我和我弟弟只想要好好种田养家,不想离开父母,不想去京城,求公子帮我劝劝那位公子。”

她的声音似乎在颤抖着,却是异常少见的婉转动听,又软软糯糯的,听得人心都酥了。

“你这声音倒是动人。”

元昭玉面无表情地看着对着自己低头恳求的小姑娘,同样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似乎不怎么重要的话。

可正是因为这句话,让元霖也注意到了,他跟着笑,“的确不错,比我家里养的那只黄鹂还动人。”

可顾小宁听了,却是咬了咬唇,想起上辈子自己被割破的喉咙,那种话都说不出来了的痛。

她低着头,指甲深深地扣进了掌心里,逼迫自己冷静,逼迫自己不要露出什么来,可她又提醒自己,现在,元霖不知道她是谁,元昭玉更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她是一个小农女,卑微到尘埃里,是绝对开不出花来,对于元霖来说,捏死她和怀树,犹如捏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这个事实,现在而言,不会随着她的重生而有改变,所以,现在她能做的,就是及时止损。

顾小宁冷静无比,声音却是祈求的,“爷,求求你……”

“爷,求求你,我和我姐不想去!”顾怀树终于回过神来,站到了顾小宁前面,像是保护她一般。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阿姐不答应,可是,他阿姐不答应的事情, 肯定是对的。

“元霖,这种乡野草民,你也要带回去,是嫌你俸禄没处花么?”元昭玉冷淡又威仪的声音自顾小宁的头顶上方传出来。

他的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丝嫌弃,高高在上的冷漠。

可却让顾小宁心有欢喜,人也松了口气,她以为,元昭玉这样高高在上的人,会嫌弃地跟她说,凭什么他要救她,会无比高傲地跟她说,求人连膝盖都不软么。

可这些都没有,元昭玉只是说了那么一句话。

“罢了罢了,九皇叔说的也是,来人,带他们走吧,这赏钱……”元霖笑得温柔,好似万般无奈。

可那眼底里,却是一片阴冷,别人看不出来,可顾小宁却是清楚的看得到的。

第7章 为母则刚

“谢谢公子,我们姐弟两什么都不要,我们只把自己的东西带走,谢谢公子。”顾小宁立刻对着元霖轻轻说道,态度不卑不亢,自然到令人舒服。

她一点不想要元霖的东西,甚至,她一点不想和元霖沾上任何的关系,同时,他生不生气,她也不必再害怕。

说完,她低着头,带着顾怀树后退去拿自己的东西,她知道, 元霖很爱面子,在别人面前, 做足了温良宽厚的样子,他不会阻拦他们离开的,何况,对他来说,她和怀树丝毫不足挂齿。

临走前,她听到了一声动人的笑声,轻轻的,像是从喉咙里奏出的乐声一样动人。

鬼使神差地,顾小宁在出雅间时,回头看了一眼。

刚好,与那个男人的视线对上,她看到了他,那个令元霖敬畏又憎恨的男人。

他如来自雪山之巅的清莲,肌肤如雪,容颜如画,只是随意地坐在那儿,只是朝她看过来那么随意的一眼, 都是极美的,他的唇角微微弯着,像是盛着冰雪的眸子里夹着碎光,在那碎光里,她看到了自己。

看到了他一眼看穿自己的恐惧的笑意,不知是讽刺,还是纯粹的笑意。

顾小宁的心狂跳了两下,立刻回头,拉着顾怀树走了出去。

从酒香客栈里出来,走出了一段距离,顾小宁才是停下来。

“阿姐,怎么了?”顾怀树迷茫。

顾小宁深呼吸一口气, 回头看向酒香客栈,一张小脸紧绷着,神色闪烁间,是恨意与痛苦。

她发誓,这一辈子不仅要好好活着,更是要有尊严的活着。

她要赚钱,赚很多钱,她要成为人上人,吃最精美的佳肴,穿最精致的衣服,住最好的宅院!

“没事,树儿,我们回家, 今天发生的事情, 记得不要告诉阿爹阿娘还有哥哥们,连小妹也不能说。”

“嗯!”

——

回到青头村时,正是下午太阳正热烈的时候,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姐弟两个一路走回来,身上也暖洋洋的,小脸晒得红彤彤。

但是没想到,家里面,也是那样‘热烈’。

远远的,顾小宁就看到自家土屋面前围了一圈人,老远距离就能听到那骂骂咧咧的声音,还有小妹的哭喊声。

顾小宁想了想,拉着顾怀树的手,小心翼翼地绕到了家后面。

“阿姐,为啥这么多人在我们家里?”顾怀树小脸很懵,今天他遇到太多事了,心里一直慌慌的,忍不住抓紧了顾小宁的手,脸上满是紧张和担忧,“阿姐,是不是那些坏人又来了?”

“嘘~~”顾小宁蹲下来,帮着将买回来的那些东西都藏到了后面草垛下面,又盖好了,又对顾怀树道,“树儿在这里看着,可别让人拿了去。”

“嗯嗯!阿姐放心,我肯定看好!”顾怀树拍拍胸脯保证。

顾小宁就朝前边跑过去。

“你家大丫头卖都卖给我们家了,现在身体也好了吧,好了就得回我们钱家,这是冲喜知不知道!我爹要是没了命,就是因为你们这喜没冲成!赶紧把人交出来!”

“我娘把钱都还给你们了,我妹没有卖给你们!”顾大宝忠厚的声音很气愤。

“顾良,你闺女是你卖的,你做人一向讲道理,你说说看,卖了就是卖了对吧,这卖身契还在我们这,你家那婆子乐意给我们钱,我们就拿着呗,反正你闺女是我们钱家的!”

顾小宁走到了前面,听到那些话,立刻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上辈子的时候,这件事也发生过,所以,这也不是第一回了,她知道,阿爹也是疼爱她的,只是,相比于哥哥和弟弟, 她和小妹是丫头,所以比较起来,也就有轻重,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冷,把她嫁给钱家,拿了彩礼,一家人这冬才能过得去。

那时候,她才十岁,懵懵懂懂的,只记得阿爹流着眼泪趁着阿娘不在,偷偷告诉她,她去了钱家,伺候好钱老爷,让钱老爷活下来,好好活下来,那哥哥们还有弟弟妹妹, 都能有好日子过的。

所以,她是高兴着去的,她没怪她阿爹。

只不过,上辈子也是阿娘来闯了钱家, 把她带回去的,后来,钱家人就来要钱,说是他们家不讲信义,还的钱就该加倍才行,否则就要把人再交出来,阿娘不肯,大冬天的,和阿爹赌气,硬是自己跑出去镇上的好人家做粗活挑大粪,干了有一个月,才把钱凑齐。

阿娘也是因为这事,受了寒冻,落下了病根,后来她把一家人接到京都后,阿娘没享几天福就没了。

顾小宁脑子里想着这些事,想着阿娘,眼眶就有些红了,她握紧了手,已经站在了人群外边,只不过因为个子矮, 谁也没注意到她。

“你们这钱呐,的确是还了的,但这只是还了一部分啊!你们顾家不讲信用,一边卖了自己闺女拿钱,一边又把闺女带回去,没有这样的事儿,我们钱家面子都没了,还钱也要至少加倍!”

“今天这事,说来也简单,就是把你闺女小宁交出来,顾老哥,你去和顾大姐好好说道说道, 这姑娘家,本来生了就是为家里补贴家用的,都卖出去了,怎么能再要回来,这卖身契,都在钱家这啊!否则的话,咱只能还双倍的钱了!”

媒婆在一边,站在顾良面前,一副为他们家好的样子。

“谁要敢带走我闺女,我和他拼命!”

顾小宁正要喊,就听见一声极其愤怒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回头就看到阿娘披着破棉袄子,拿着一把大扫帚,从屋子里冲出来就对着外面的人乱挥。

为母则刚。

顾小宁鼻子一酸,眼前的一幕,太熟悉了。

“阿娘!”顾小宁松忍不住朝着程梅跑过去,她声音清亮动听,一出现,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小宁,你怎么——”程梅听到这声音,身体便是一僵,人立刻转向了顾小宁,并且一把拉住了她,“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快回屋里去,这里有阿娘,有你哥哥,不会有事的!”

程梅就是不提 顾良,她心里是有怨气的。

第8章 我怕我折寿

顾小宁知道, 她拉住了程梅的手,安抚她,“阿娘,你生病了,才该在里面好哈歇着,外面这么冷,你要是加重了病情可怎么办,快些进去,这件事,我自己来解决。”

程梅觉得自己闺女大概死里逃生后脑筋不正常了,这个时候说胡话,“胡闹什么,小孩子家家,进去好好待着就行!”

“阿娘,我自己来,我可以的。”顾小宁紧紧握着程梅冰凉的手,暖着她的心窝子,“小宁长大了,要替阿娘分担了,阿娘才是要进去好好在炕上躺着休息养着。”

顾良面对自己这闺女,心里是有愧疚的, 所以,只在旁边看着, 没插话,顾大宝在顾小宁过来的时候就拦在了她和程梅面前,紧张兮兮地看着钱家的那些人。

顾江河也在一边护着程梅和顾小宁,说的话却是比顾大宝要滑头许多,“大家好好说话嘛,我妹妹也回来了,钱啊什么的,也都可以商量的。”

顾小宁从程梅怀里挣脱出来,歪着头看了一眼笑呵呵的才十四岁就透出和他们顾家人不太一样的精明和滑头的顾江河,顾江河察觉到视线回头时,她已经回过头,并且人已经走到了钱家人面前了。

钱家出面的是钱老爷子的儿子钱有财,他看到顾小宁,眼睛亮了亮。

这丫头,是这青头村里长得顶漂亮的, 名声在外,今天好像比起前段日子看更好看了,那样子,说不出来的令人舒心,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钱大叔。”顾小宁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又轻轻脆脆的,特别好听,钱有财一听,骨头都要酥了。

顾良一愣,顾大宝也一愣,程梅觉得有些奇怪,顾江河则忽然转头看了一眼顾小宁。

“啊?”钱有财呵呵笑着, 视线猥琐又赤果果地打量了一下顾小宁还没发育起来的身板,“怎么,小丫头自己及想通了?想通了就赶紧和你爹娘说,别让他们整这些没用的,拿着钱把你送过来,一家人好过冬,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对不对?”

“不对。”顾小宁的声音还是很动人,甚至柔软。

钱有财一愣,“怎么不对了?”

“你说的话,每一个字都不对。”顾小宁声音不重,可气势很足,“我可没想通,我不会去给钱老爷冲喜做童养媳,我爹娘和我哥哥们也没整没用的,你们给的钱,已经还给你们了,这件事就已经结束了。”

“什么结束,这怎么能结束!你的卖身契还在我这里!”钱有财拿出了一份卖身契。

顾小宁就又笑了,两眼弯弯的样子特别可爱,“可是,你这卖身契,没用啊,卖身契需要画押,需要拿到官府去登记才行,你这卖身契,没登记过,所以,不算数,不过是一张没用的废纸。”

“你怎么——”钱有财惊呼一声,见鬼一般看着顾小宁。

去官府登记,需要交税,这种事,也不是大事,所以那卖身契的确是没去官府登记过的。

顾小宁眨眨眼,“如果你非要在我家闹事,那我就去官府报案,说你们钱家强抢民女。”

强抢民女,没有卖身契……这事定下来,可是不得了。

钱有财想了想,心里是很虚的,但他怎么甘心这么一个水灵的小丫头就这么给飞走了?

他老子的,将来不都是留给他的么?他老子那么老了,本来那方面就不行了,那么这丫头的苞到时候就是他开的, 那么秀气的女娃子,那身上不知道要多水嫩!

这卖身契现在是假的, 但等他日后去登记不就成了,花了那么点钱,赚到这么个水灵丫头,不亏!

钱有财没有如顾小宁预料的那般灰溜溜的走,而是牢牢地站在原地,他看着顾小宁,笑得阴恻恻的,“就算我没有卖身契又怎么样,现在除了我钱家,还有谁要你么?小小年纪,就被我爹脱光了衣服该做的都做了。”

他这话,好像是咬着牙齿说的,看着顾小宁的目光,不怀好意。

此话一出,周围一片哗然。

“你说什么呢你?我家小宁还是个黄花大闺女!你,你这话天打雷劈的!王八蛋!”程梅一听到钱有财这句话,愣了一下,随即便反应过来,手指颤抖着指着钱有财,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他竟然,竟然当着村子里大伙儿的面污蔑她家闺女的清白!

顾怀树有点迷茫,听不明白钱有财说的话,可是他听到了他最是温柔的阿娘竟然都爆粗骂人了,他就知道这个钱有财肯定说了阿姐了不得的坏话了!

他一下从后面冲出来,也不看着那些买回来的东西了,他就朝着钱有财冲了过去,用力推了一把钱有财,可他推不动,只涨红着脸,“不准欺负我阿姐!”

顾良听到钱有财的那句话都惊住了,浑身颤抖着, 不敢置信地看着顾小宁,可那眼神,分明也是相信了的,“小宁,小宁她……”

顾大宝的身体也是僵硬的,脸色很是不好看,他已经十五岁了,当然明白钱有财的意思,他想到自己的大妹这么小就被人毁了清白,难过至极,他握紧了拳头,额头青筋都爆了出来,“就算没人要小宁又怎么样,以后我养妹妹!”

顾小宁没说话, 只是抿着唇,一双黑幽幽的眼睛就盯着面前这个大肆毁掉她名声的钱有财。

钱有财看着顾小宁,以为这丫头被自己的话吓到了,心里冷笑一声,一个小丫头片子,还想逞什么能,看他不搞死她!

“既然钱老爷已经坏了我妹妹的身子,那我妹妹就是你们钱家的人了,我妹妹是你爹的续弦,那你还得叫一声我妹妹娘亲,你若现在叫了,我妹妹也就跟你去了,当然,之前你拿走的钱,也得交出来。”

这个时候,顾江河有些圆滑的笑呵呵的声音响了起来。

钱有财笑着的肉脸一僵,那双绿豆眼雷电一般扫向了顾江河。

“呵呵~~”顾小宁笑了,笑声如泉水叮咚,她深深地看了一眼二哥,随后也看向钱有财,“二哥,我还这么小,可没有这样大的儿子,而且还这么丑,我怕我折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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