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重来一世
门外蝉在声嘶力竭的叫,一声声让人烦闷异常。不在意的时候这玩意儿只是夏日的点缀,一但心神不宁起来,只觉得被吵的头疼欲裂。
“哗啦”一声,锦娘一个手抖,打碎了粗瓷杯,她心里一紧,还未反应过来,就听的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娘,你怎么了,呀,可别伤着自己。”
来人是她的大儿媳宋氏,见锦娘打碎了杯子,心疼家里仅有的瓷杯的同时,又挤出一副关切的神色,“娘没伤着吧,可割了手?东西坏了没事,娘没事就好。”
锦娘不动声色,心里却一阵冷笑,这人怕是巴不得她出什么事呢。
重活一世的锦娘冷眼看她,自己面前这个曾经最宠爱的儿媳妇,那言笑晏晏的神色当真让她六月生寒。
前世她当真是最爱这个伶俐乖巧的大儿媳,把她当自己的闺女待,那是吃的用的都先紧着她,连自己的亲闺女都吃醋了。
可宋氏呢?只是计较着她的家私罢了,等把她的家底哄没了,立马变了副面孔,对重病的她不闻不问。别说看病,就连一口热饭一卷铺盖都不肯给她,最后熬的她瘦的皮包骨,生生冻死在寒冬腊月。
锦娘虚了虚眼,压下其中的神色。老天待她不薄,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这一年,她依稀记得,是宋氏刚嫁进来的第二年,三儿媳妇刚进门,二儿子也还没说亲。
一切都还未来得及发生。
宋氏看锦娘不说话,还以为她心疼杯子。也不动手去收拾,随便安慰了锦娘几句,里把话拐到弯处去了,“娘,我舅家过几日要给我表弟说亲,忙不过来,我想和大郎回去帮忙哩。”
好哇,这下不止帮衬娘家,胳膊肘都拐到舅家去了,八成是宋家看操办婚事,花费太多,想让她家出血呢。
大郎一去,再让这巧言令色的宋氏一说嘴一吹风,免不得出几吊钱去。
锦娘心底冷哼一声,心想再来一次我还能着了你的道?只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的说,“这事不急,我和大郎商量后再说,你先看看鸡喂没喂,今晚我见三郎起晚了,想必是忘了喂鸡了。”
宋氏的笑容僵在脸上,“娘,若是三弟没去,弟妹也一定喂过了,娘您一向知道,弟妹最勤快了。”
“我一大早就让她去洗衣裳了,怎么,让你干个活,推三阻四的,你还不愿意了?”
“怎么会,娘,我这就去,您别乱动小心伤了脚,我一会叫弟妹来打扫这里。”宋氏在眼中闪过一丝不愿,但还是挤出一丝笑,转身就要走。
“等等,”她不说,锦娘还忘了,这一地的狼藉,可不是还没收拾么。
“你把这里打扫干净再去。”
宋氏不情不愿的揪着衣角,青葱细嫩的双手没有一点儿茧子,养的和城里的小姐一样。她眼眸一转,“娘,弟妹这么久还没回来,许是偷懒了,我去叫她回来,让她把这儿收拾干净。”
“怎么,你自己没手没脚,什么活净等着她干?”锦娘一扬眉,她平时本就说一不二,话到了这份上,宋氏也没办法,点点脚尖,磨磨蹭蹭的扫了地。
之后宋氏一溜烟的跑出去,差点撞上了端着洗衣盆过来的李氏。
李氏虽然是三儿媳,却比大嫂宋氏还要大,甚至比自己的丈夫李三郎还要大三岁。
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别人娶了个善解人意的妻子少不了乐呵,可李三郎却不是这么想,这话暂且不说。
李氏生的高大,身子骨健壮,轻松抱着冒着尖儿的洗衣盆就往回走。一下子被宋氏惊道了,差点把刚洗的衣服摔了。
“弟妹,这点活都干不利索,让娘看去了,指不定怎么说你呢。”宋氏嫌恶的一躲,阴阳怪气的说。
“大嫂,我……,”李氏生性木讷,脸涨的通红,“我下次一定注意。”
宋氏心里打着别的主意,也没躲刁难她,马上就笑如春花的说,“无事,弟妹,你放下东西,咱们去村头看看。听说今天常伯从镇上回来了,指不定带了二弟的口信,我们若是捎带来了,定能让娘高兴高兴。”
李氏心思单纯,一听能让锦娘高兴,自然点头答应。这时候宋氏忽然“啊呀”一声,似乎刚想起来什么重要的事,“我忘了,咱俩的鸡还没喂呢,弟妹,我怕是不能和你一起去了。”
果然,李氏下意识的说,“大嫂,我去就行了,正好一会还要浇地,就在鸡圈旁边,顺手的事。”
“那怎么好意思,你这么忙,我不会给你添乱了吧。”宋氏面露得意之色,还假惺惺的推辞。
“不碍事,鸡食向来是我替三郎喂的,只是今天一早就被娘吩咐洗衣服去了,本就是我做惯的。”李氏手忙脚乱的解释,生怕揽不到活。
宋氏得了便宜还卖乖,卖乖还不说,对李氏也没有一点感激之情,看到她又蠢又笨不善言辞的样子,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厌恶。
锦娘静静的瞧着她们,抚了抚额头,终究是叹了口气。
重活一世,她才发觉这个她之前一向满意的家,是多么荒唐。
哎,罢了,老天垂怜,她能再来一世,以后的日子,再慢慢经营这个家吧。
锦娘闭着眼睛,整理了会思绪,然后把注意力放在前世一切祸端的源头上。
按照她的记忆,床底下应该有个小木箱的。
果然,锦娘按记忆摸索出来了小木箱,翻出里面的东西。
几个小银锭和沉甸甸的铜板,是她积攒多年的家当。
她记得自己刚过十三,就被自己的爹半嫁半卖送到王家,本以为以后能脱离烂赌成性的爹,跟着那个俊俏的郎君过安稳日子。没想到王恪非对她一直很冷淡,似乎心里眼里没有她们女子四人。锦娘一开始也怨过,后来也看开了,所以得知王恪非死于劫匪的时候,她也慢慢撑了过来,独自支撑起了这个家。
孤儿寡母没有营生,日子自然难过。正逢那年公公也去世了,家里只剩她和几个孩子,锦娘咬咬牙卖了还算体面的大宅子,搬到了现在都院子里。如今孩子越长越大,大郎扛起了重担,他们的日子也越来越好过了。
第2章 能说会道
锦娘心里想着事儿,捏着自己的银子数了数,心里也有了个计量。
宋氏嫁过来没多久,银子被她哄去的不多,她还算有点家底。手里有银子,自然有了些底气,锦娘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
把银子守好,这个家还不是得听她的,之后怎么管教孩子,也不至于不好拿捏。
忽然咔哒一声,锦娘忙把箱子盖上,一转头,发现窗子上正露着一双狡黠的凤眼。
这不正是宋氏吗。
宋氏眼中的惊讶和贪婪一览无余,她本是路过,没想到看到了这么一幅画面。这寡妇没想到还有这么多钱,怪不得人家都说王家虽然死了男人,但日子过得从来不差。不过这寡妇藏的够深的,她嫁过来的这些时日,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锦娘当然看到了宋氏眼中的贪婪,不悦的呵斥一声,“趴在窗户跟前干嘛呢?还以为自己是三岁小孩呢?要进来就走门!”
宋氏也知道锦娘生气了,讪笑着走进来,“那个,娘,这不是您的窗户这几天老是破吗,我带了针线给您缝缝。”
“针线呢?”锦娘看着她俩手空空,似笑非笑的问道。
“这不是正要去拿嘛。”宋氏撒娇道,她总算知道,这个家她没嫁错。本来还怪爹把她嫁到这个明显不如她家的家里,她作为村长的女儿,虽然王大郎也是不错,可家私更丰厚的人家也是争着娶她,没想到这次是她看走眼了。
李氏正坐在门槛前绞线,借着白天大好的日光,想给自家丈夫做双新鞋袜。
宋氏虽然一向不愿意挨她,但为了逃避给锦娘补窗户,假装手里有活的做在了李氏旁边。
宋氏手里一方桃红色的布,颜色鲜亮,一看就不是她们平时穿用的粗布。李氏得意的画着样子,看样子是准备做鞋面。
李氏面露羡慕,却很快低下头去,宋氏是村长的女儿,陪嫁肯定精贵,指不定还有更好的她见都没见过。而宋氏也相当喜欢在弟媳面前显露自己的优越感,看李氏露出这样的表情。
“大嫂,这布可真漂亮,要值不少银钱吧。”李氏钦羡的说。
“哼,”宋氏轻哼一声,“土包子,跟你说你也不懂。”
李氏低下头去,反复摆弄着自己手里的粗布。可怎么看都凑不成一双鞋面,更别说还有别的要用布的地方。她皱着眉,翻来覆去的摆弄着布,嘴里嘀咕着,“怪了,怎么布一直不够用啊,买之前三郎明明量过身啊。”
“怎么,弟妹这是在说我的不是了?”宋氏眉眼一挑,张嘴就刺李氏,“弟妹明明知道布是我一并买回来的,嘴里怎么还这么不干不净的?莫非是想说我克扣娘给的买布钱,贴自己去了?哼,家里上到大郎下到三弟,个个都是长身体的时候,那个子就跟拔苗似的长,脚也比去年大了一圈,弟妹你明知道,怎么还不早点动工啊?这家里还有我呢,事事操持把量,弟妹可别说是忙的没时间给自家男人做衣服啊。”
“我,不是……。”李氏被凭空这么一顿骂,急的面红耳赤,她本是随意一感叹,没想到会被宋氏如此当真。
“不是什么?哼,我方才就看见了,你老盯着我的鞋面,是觉得我克扣了银钱自己买好布吧。也不怪你,嫁妆都没有,没见过世面,别人掏出点好东西就疑神疑鬼,弄的和谁都想害你似的。弟妹,咱们是一家的妯娌,怎么总是要弄的一家人离了心?”
她的嗓子越说越尖利,毫不留情的数落着李氏。两人正在门槛外面,这一争执,也吸引了周围无事可做的人的围观。
“吵吵什么呢?你们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门后传来一道严厉的声音,锦娘跨过门槛,看着围着这么多人,不满的看着两人。
宋氏自然是换上一抹甜甜的笑容,“娘,您咋出来了?可是我声音太大吵着您了,也是怪我,看弟妹真的不争气,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李氏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看了眼锦娘严肃的眼睛抹了把泪。
“哦?她怎么不争气了?”锦娘淡淡的开口,其实不问她也知道,定是宋氏又欺负李氏了。这种事在前世,他一直是偏向宋氏的。宋氏嘴甜伶俐,生的也好,她上辈子觉得大儿媳哪儿都好,而李氏只是她用一袋白面换回来的,自然不心疼,再加上李氏虽手脚麻利却只会埋头干活,木讷的让锦娘不喜。宋氏再上上眼药,锦娘就更看不上李氏了。
可惜目前的这种情况,也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要改变这个家的风气,就只能慢慢来,从小事上别几回宋氏,她也不傻,肯定也能看到苗头。
锦娘心里是这么想,这话在其他人耳里,就是对李氏不满的意思。隔壁的阿婆摇摇头,露出缺了牙的牙龈,“这王家小媳妇整天洗了又刷,缝了又补,什么活都干了,就差没跟着男人下地了,这么好的媳妇,怎么就不知道心疼呢?”
“还不是因为没嫁妆,嫁过来什么都没有,婆家能不嫌弃。看来我得给闺女多攒点嫁妆了,将来嫁了人在婆家也能站得住脚。你看他家大媳妇,村长的女儿,嫁妆肯定丰厚,自然是过的舒舒服服的。”
周围人众说纷纭,大多是心疼李氏的话,宋氏听了虽然心中不悦,却一点也不担心。她知道婆婆平日最讨厌李氏,若是别人三言两语就能把她说的回心转意,那她早就把李氏当成宝了。相反,像锦娘这么烈性的人,自然别人越说李氏的好话,她就越讨厌李氏。
她幸灾乐祸的瞪着锦娘责骂李氏,一双眉毛畅快的快飞舞起来,看到李氏那个蠢样她就生气,这种人,可不就是天生让人作弄的。
“大郎媳妇,你重新说说,你是怎么买的布?”锦娘眉头一皱,盯着宋氏,那眼神让宋氏有点懵。她怎么也没找到,锦娘会转过来责问她。
第3章 不省心的媳妇
“娘,你说啥哩,我自然是扯了足足的布回来,怕是只多不少哩。只是大郎和三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您也知道,这个子一天一个样。我一个月前扯的布,做出衣服哪能服服帖帖的正好合身啊。”宋氏说出早就想好的说辞,轻笑着有条不紊的解释。
都是庄稼户,地里的事干完就无聊了,就爱听点家长里短的闲话。也不咂摸咂摸事实到底是怎样,反正少不了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就行。
“大媳妇,你这话说的娘就不爱听了。你既然早就知道他们哥俩长得快,扯布的时候怎么不多扯一点,做的时候棘手像什么样子?”锦娘话风一转,眼中带着看不透的笑意,直直盯着宋氏。
宋氏这时候哪顾得上看锦娘脸色,听到婆婆口风变了,听意思也不准备难为自己,尾巴又翘起来了。
“哎哟,娘,您不知道,针线布匹花费可是不小。咱家虽然对孩子好,一年四季衣裳都没短过,可到底是我在置办,那样不费钱?媳妇知道银钱如流水花出去的滋味哩。再加上家里吃的喝的,哪样不是我在操持,还要隔三差五吃顿肉。银钱就那么点儿,虽然媳妇扯布的时候想多扯点,宽裕一些,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连扯个齐整的布出来,都已经不易了。想着扯回去赶快做身合适的出来,以后也好拿碎布接接,没想到媳妇是做了,弟妹却没做哩。想来也是,大郎可不如三叔那么矜贵,日日下地干活,光鞋就废了两双,我瞧着心疼,还贴了嫁妆银子补了新鞋呢。”宋氏轻声细语的站在那儿,几句话说的有理有据,看似道尽了委屈。
周围人这下都有些唏嘘,都看着李氏勤快,可事实不一定如此呢,连身衣服都拖着不给男人做。没想到这宋氏每日看起来和声细气的,暗地里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呢。
锦娘怒极反笑,“好啊,看来这套说辞你早就想好了。我告诉你,量体裁衣的时候,我就照着多半尺的说,再让你去裁布的,就算放到冬天做也不会不够,怎么这才一个月,就不够用了?贴自己的嫁妆?我家怎么苛待你了你这样在外面打我的脸?好,我这就给你好好说说,你日日什么活都不干,就知道到处闲逛溜达,我就把采买的活交给你,想着你没事捎带点东西来也是好的。你过几日就给我要钱,东西却没带多少来,剩下的钱去哪了,我给你留个脸,在乡亲们面前就不说破了。你弟媳天天起早摸黑,老黄牛一样踏实能干,乡亲们也不是那种睁眼瞎,就看不出她的为人?”
锦娘也是爽快人,叉着腰噼里啪啦一顿说,就把宋氏说的满脸通红。
这停在周围人耳朵里,就有些不一样了。几天就十几铜板的花费,他们都段寡妇过的不错,可没想到这么有油水哩。
宋氏说不出来话了,两人被锦娘训斥着回屋做饭。正好遇到大郎从地里回来,锦娘看看这绵里藏针的大儿媳,再看看家里的顶梁柱,她的心肝肉大郎,眼神逐渐复杂起来。
大郎也觉得有些奇怪,他生性沉默寡言,也没问什么。只对自己媳妇说,“弟妹一个人忙不过来吧,月娘,你去帮把手吧。”
宋氏想都没想就说,“你呀,瞎操心,刚才弟妹做鞋袜遇上了麻烦,我去帮她裁剪裁剪,也省得娘嫌她笨。”
李氏忙不迭的说,“是啊是啊,我自己做就行,不麻烦大嫂了。”
锦娘刚要回屋,听到李氏这么说气得一阵胸闷,这人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用针扎也不出声的窝囊性子!
她本想敲打大儿媳,帮衬点小儿媳,毕竟重来一世,知道小儿媳才是最实诚肯干的,她不看着点,难倒继续喂宋氏那个白眼狼吗?只是李氏这性格也不是一天养成的,她帮李氏出气,被宋氏气一次,再被木讷的李氏气一次,当真是自己找罪受。
她冷着脸盘算着家里的事,门冷不丁的就被推开了,大郎进来了。
锦娘正气宋氏,对儿子也没好脸,“你来干什么,怎么,替她求情?怕她受委屈?她可好着呢,把李氏支使的团团转,我可没见过比她更有本事的人了。”
“娘,你消消气,她刚嫁过来,还不懂事,我回去好好教她。”大郎坐在床边,低着头闷闷的说。
“她刚嫁过来?李氏比她还晚入门,整天把活干的妥妥贴贴,任劳任怨,人家是怎么懂事的?你惯着她,她才啥都不怕,今天还当着街坊邻居的面打我的脸呢!人家心里指不定想,这寡妇怎么这么脸酸心冷,克扣儿媳嫁妆呢!”
大郎看她真生气了,忙给她捏肩,“她要是真惹娘生气了,娘就说给她听,她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娘尽管训斥她。”
锦娘嘴上出了气,心里就好受了点,也不忍对着大儿说这些。她看着面前黝黑健壮的少年,心软起来。
“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主意,娘不管。可你一个男人,整天下地不说,回来还要干屋里的活,媳妇取回来是摆设?你媳妇整日溜达闲逛,一点正事不干,真是个姑奶奶。你能惯着她,我可不惯,我还整天该干的都干呢。不求她像三郎家的一样勤快,只求缝缝补补洗衣做饭能搭把手,别一听干活跑的比谁都快。”
锦娘本性也是心直口快的人,对自己儿子自然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把他媳妇扁的一文不值。有的事情大郎也清楚,沉闷的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打定主意当他娘的出气筒。
锦娘看他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样子,糟心的摆摆手,“让你说句话比登天还难,也不知道你这孩子像谁……,对了,你的跟你媳妇说,帮李氏做饭去,一会我亲自检查。她要是还偷懒,今天就没饭吃!”
她嘴上絮絮叨叨说着,心里却想起一个人,那人常年冷淡的表情,大郎的性子不就是随他么。
第4章 聒噪三郎
锦娘看着对一切都尚不知情的大儿子,看着如今还算是和和美美的家,心里一阵怅然。
如果一切都还未开始,她是否还来得及改变这一切。
上辈子宋氏一双巧嘴把她哄的昏了头,以为她才是孝顺的那个,银子陆续给了她,老二老三的份也都进了她的口袋,最后房子也被她哄去了。而宋氏把东西都收入囊中后,就露出了本来面目,万般嫌弃她不说,趁着几个孩子都不在家,每日不给吃不给喝,想起来就扔点剩饭,寒冬腊月只给她一卷破席子,连床都没得睡,最后害她生生冻死在屋里!
想起这个,锦娘的脸色更差了,打掉儿子按摩的手,“跟你说话就只会嗯嗯嗯。大郎,咱们一大家子,都是从苦里走出来的,好日子没过几天,就娶了你媳妇。本想一家人能和乐融融的,日子好点差点都无所谓,但你媳妇这整天作妖的劲儿,迟早把家给弄散了。”
“娘,月娘是有些小毛病,我会帮她改,可也没您说的那么严重吧。”大郎向来平静的眼神有些波动,“她是不是做了什么样不知道的,惹您生气了?”
这话问的锦娘哑口无言,是啊,宋氏这些罪行都是以后做下的,现在不过是喜欢搬弄口舌偷奸耍滑克扣公粮而已,虽然这在一般的庄户人家已经不能算作“而已”,这样的媳妇娶进门,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可惜宋氏一向巧言令色,把包括上辈子的她在内的所有人哄得团团转,这才让锦娘栽了个大跟头。
还没发生的事,她怎么跟儿子说啊。
锦娘微微心虚,“以小见大,她一身毛病,再不改改以后作上天去。人说小时偷针长大偷金,她今日敢颠倒黑白诬陷老三家的,明日指不定把主意打到我头上呢!”
想起宋氏那日看到她银子时的贪婪目光,锦娘心下一沉。
“娘,她不会这样的。”大郎憋出句话,“家里都很尊敬娘。但今天的事,我会好好说说她,让她给弟妹赔不是。”
锦娘的气才慢慢平息下来,想着也过了许久,要去厨房看看饭做的怎么样了。
一进厨房,就看到李氏一个人在那忙碌,王三郎竟然也在,他日日游手好闲不归家,今天竟然回来了。
三郎正背着门口往嘴里塞窝头,刚嚼了两下就“呸”的一口吐出来,对李氏骂道,“你这是做的什么猪食?牙碜的很,这面怎么磨的?我家娶了你,不知道干活整天偷懒,真是白扔了一袋白面!”
李氏被骂的低下头去,不敢还嘴。
锦娘在背后清了清嗓子,三郎马上转头,一脸讨好的笑,“娘,咋来这儿了,要啥吃的让我婆娘给您送过去,咋劳烦娘亲自跑一趟啊。”
锦娘提起一口气,破口大骂,“怎么,我是七老八十了还是瘸了瘫了,平日里你不着家,不知道你娘我也做活呢?”
“哎哟,娘,咋这么大火气?”三郎猛不丁被一顿说,还没擦干净脑门上的口水,就上前挽住锦娘的胳膊,“是不是张氏惹您生气了,我就知道她粗手粗脚,上不得台面,娘放心,我一会就去教训她。”
“什么?”锦娘拉长调子反问一声,凤眼凌厉一横,摸上三郎的耳朵就拽,“你还会打婆娘了?谁教的你?你倒成了王家第一个会打婆娘的男人,真是威风啊!”
“不是,娘!”三郎被拽的嗷嗷叫,最后脾气也上来了,一跺脚心一横,“您也不看看她什么身板,我什么身板,我能打得过她?娘,您给我娶一个这样的媳妇,让我以后可怎么过?不求娶个像大嫂一样温柔知礼的,好歹也要能入眼吧。”
锦娘冷笑着松开手,看着惨叫着揉耳朵的三郎,“那你怎么不看看自己?自己跟个小鸡仔似的,找媳妇还要这么多条件,你觉得别人能看上你?”
她这话说的有点伤人,三郎被激的眼一红,“娘,我再不好也是你生的,生成啥样又不是我拿主意,你哪能这么说我?”
锦娘换以前肯定心软了,如今想着要好好敲打敲打三郎,不然他以后真要休妻了。
“李氏也是爹生父母养的,自己生成啥样她就能拿主意了?你能说她,我就不能说你?咱们庄户人,娶媳妇就看是不是踏实能干,你媳妇嫁过来的这些时日,家里上上下下的活都包揽了,就差没下地了,咋地,我看你还能挑出错来?这面是昨天我看你大嫂没事做,让她磨的,怎么,你有本事,你去数落她去啊。”
李氏眼圈一红,她嫁过来统共没听到几句好话,没想到自己做的婆婆都看在眼里,心里不禁暖融融的。
“娘,是我错了,您别生气。”三郎看锦娘气得面红气粗,到底孩子都是极孝顺的,连声认错,“可劲儿揪我的耳朵,可别把自己气坏了。”
锦娘看他这机灵劲儿,忍住笑意,她之前因小儿子一直瘦瘦小小的,也就偏疼了些小儿子,把他养的性子极不着调,想起上辈子他老是闲逛惹到的那些狐朋狗友,锦娘心下一慌,脱口而出道,“从今往后你哪儿也别去,就在家待着,帮衬你大哥。给你找了这么多个活,你都是干两天就没影了,真是天生庄稼汉的命。”
三郎暗道不妙,“娘啊,别,我错了。”
可惜锦娘只当没听见,头也不回的回房了。
大郎看时日还早,先回房把把式放下了。转头看着宋氏在床上做针线活,露出一双白嫩嫩的脚丫,细嫩的不像村里的姑娘,倒像城里的小姐。
大郎见了,到嘴的话就又咽了回去。
宋氏看到大郎直勾勾的盯着她的脚,轻笑了一声,缓缓把脚伸出去,摇晃了两下,嘴里故意说着,“大郎,愣在那儿干什么呀。”
大郎走过去攥住那双脚,揉搓了几下,手上的茧子磨的宋氏咯咯直笑,“大郎,痒。”
第5章 锦娘发怒
大郎心里更痒,像被羽毛不停挠搔,抓住宋氏的脚就要啃。
宋氏吓了一跳,嗔道,“你做什么呢,大白天没个正形,讨厌。”
她虽然说着讨厌的话,但声音软软糯糯,欲拒还迎。大郎又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心神激荡中,一把抱住了宋氏。
宋氏顺势和大郎打闹了起来,针线箩筐被扫到一边,那块好看的粉布遮在宋氏身上,衬得她娇艳无比。
宋氏是极柔媚的长相,大眼睛小嘴巴,小脸巴掌大,见人就带三分笑,看的大郎是越来越爱。
几人闹了一会,还是宋氏先推开大郎,嗔怪了他一番,“大中午的,不害臊,看样子应该要开饭了,我们走吧。”
大郎这才反应过来,媳妇又没帮弟妹做饭,心里一阵懊悔,他方才怎么把正事忘了。
不过饭都做好了,他也只能回来再嘱咐宋氏了。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桌,众人只等他们俩呢,排排坐在饭桌旁,只李氏站在一边。
宋氏只当没看见,心安理得的挨着大郎坐下,柔声细语的说,“哎呀,弟妹,娘要我帮你做饭,让我给忘了哩。本想把针线箩筐放下就去厨房,不过你大伯有事找我,这一来二去的,我就给忘了,弟妹可真是辛苦了。”
她边说,边用如水的眼睛看大郎。大郎知道宋氏说的其实是那事,饶是沉稳如他也不免面上飘红,这下也不能说什么了。
李氏连忙摆手,“不要紧,我一个人就能干的,大嫂忙自己的事吧。”
锦娘本来以为是儿子敲打媳妇,说的时间久了,只是宋氏这个人她也算了解,若是被苛责了,段不会眼梢带笑面如春花哩,指不定两个做什么了。
看破不说破,她哼了一声就不再管,倒是让大郎心里一阵发虚。
“三郎家的,杵那儿干嘛?当门神呢?重新盛一碗,搬个凳子坐下吃饭。”
锦娘看着只李氏站着,面前的碗里还都是清汤寡水,别人碗里干的,她自己的更是净是好东西,只要她还有点良心,这饭就吃不下。
也不知道她上辈子,心怎么能这么偏,真是猪油蒙了心。
“娘,不用,我站习惯了。”李氏有点惊慌失措都看着锦娘,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感觉一直对她严词厉色的婆婆关心起她来。
“是啊,娘,您不是说读书人家的规矩,最小的媳妇儿都是站着伺候的,咋这下又改主意了?是她伺候的不好惹娘生气了?”三郎处在变声期的公鸭嗓刺耳难听,“不好娘就罚她。”
“你哪只耳朵听到我要罚她了?”
锦娘虎视眈眈的看着三郎的耳朵,让三郎吓得赶紧捂住。
“那娘是什么意思……。”三郎嘀咕着,偷偷看着锦娘。
锦娘知道她一开始虽然看不上李氏,倒也没多讨厌,都是宋氏上眼药上的。这个读书人家的规矩,让李氏站着伺候也是她提出来的。
这心眼可真够黑的。
“还读书人家的规矩,你们爹侥幸读了几年书,也早早去了,家里现在读书的只有二郎,也住在书院里不归家,这规矩你给谁看?咱俩如今和普通庄户人家有什么两样,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别搞这些穷讲究。”锦娘说完,意有所指的看了眼宋氏。
宋氏背后一凉,知道婆婆这是在敲打自己,可奇了怪了,这寡妇怎么今天像是看她不顺眼似的,平日里不是最喜欢她了吗?
想起她的那些银钱,宋氏暗暗咬了牙,她定要把那些东西都哄来,到时候有银子傍身,看谁还敢给她脸色看。
“可是娘,咱家到底还是和他们不一样,这不是你说的吗?咱们可是耕读传家,镇上搬来的,能和那些泥腿子比吗?大嫂就不说了,比城里的小姐也不差,就不在乎出身了,可我还想娶个镇上的媳妇呢。”三郎心里不服气,以往锦娘撂了话,谁都不敢说个不,也就三郎有时候仗着锦娘疼他,搬出个一二三顶嘴。
锦娘脸色大变,重重的放下碗,冷笑道,“好啊,你看不起庄户人家,泥腿子比不上你们王家书香门第,我段锦绣也是泥腿子出身,家里穷的揭不开锅,比你媳妇只差不好。你媳妇我用一袋白面换来,我嫁到你家,是你爷爷只用两袋粗粮换来的,污了你们王家的门面,真是罪该万死了!”
她这话一出,众人才猛然想到,锦娘那时的遭遇和李氏差不多,三郎这么说,真的是在打锦娘的脸。
他们爹王恪非听说有怪病,人人都传他命不久矣,所以没人愿意把女人嫁给他。还是他们爷爷用两袋粮食从庄户人家换来一个闺女,就是他们娘锦娘。李家的家底也不错,锦娘过了几年好日子,可惜后来王恪非被劫匪杀了,李老爹也气急攻心跟着去了,他们家才落魄下来。
就算过了这么多年,两袋粗粮也没白面值钱啊,他们踩李氏的出身,就等于踩自己娘,这可把众人吓出一身冷汗。
这话说的太重了,三郎脸色发白,抹了把汗跪了下去,“娘,我不是这个意思,您别生气,家里谁不敬重您,把我们兄弟姐妹几个拉扯大。我刚才说鬼迷心窍了说的浑话,娘要是生气,就打我吧!”
锦娘自己心里也虚着呢,毕竟对李氏不好,也是她之前自己默认的,也就顺坡下驴,没多说什么。众人狠狠松了口气,三郎也给李氏使眼色,让锦娘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李氏也知道婆婆是对她好哩,虽然不适应但心里还是有些高兴,战战兢兢的多盛了点干的,回家坐在桌子旁了。
锦娘看她虽然不多但好歹过了半碗的饭,点了点头,李氏自卑惯了,能鼓起勇气盛这么多已经不易,还是别先逼她了。
“这就对了,整天干这么多活,哪能不给你吃饭,不然传到外面,定会说我们家苛待儿媳妇呢。”锦娘不咸不淡的补充了一句,“老三家的手艺不错,这饭食倒是吃着越来越香了。”
第6章 财政大权
锦娘吃着面,嘴里的滋味也鲜活起来。这李氏别的不行,家务倒是把好手,普通的菜让她在锅里炝个汤,再加把面,香味一下子就飘出来了,吃起来那是有滋有味的。
锦娘吃饱了,力气也来了,一放碗筷,看着慢条斯理吃饭的宋氏说,“既然老大家的做饭的时候没空,那一会碗筷你刷吧。”
宋氏脸一黑,心想这寡妇今天真是个炮仗,怎么老找她的麻烦,脸上却勾起乖巧的笑,“娘,我本来就这么打算的,可大郎的衣服我紧着洗呢,一会河边就挤不到位置了。”
厨房里油烟熏人,她好不容易保养的白白嫩嫩的,谁见了不夸她一句,这么宝贵的一双手,怎么能做那等活计呢。
想起自己娘每日做饭,脸早早就黄了,就一阵恶寒。
李氏也吃完了,下意识的收拾碗筷,嘴里忙说着,“不碍事,我去刷吧,大嫂忙你的就行。”
锦娘的鼻子差点气歪,不止被宋氏,还有李氏。李氏这种人,老实的可恨。本来为她鸣不平,她这么不争气,最后都气的人想打她。
可她也不能撒手不管,就让宋氏欺负她。自己娶进门的媳妇,为人踏实肯干,她总体还是满意的,以后她老了,二郎和家里不亲近,媳妇也多半靠不上,这家里还是要靠李氏的,愚笨点总比奸猾好。再说,没人治治宋氏,她早晚不满足现状,野心越来越大。
“还洗衣服,不是洗完了吗?”锦娘似笑非笑的看着宋氏,“今早我可是看的一清二楚,老三家的回来的时候,盆里堆着老大的衣服呢。”
宋氏手一抖,脸一阵青一阵红,她没想到锦娘竟然这么细心。本想随便找个借口溜走,没想到打了自己的脸。
看到身边的大郎略带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宋氏心下更羞恼,咬了咬下唇,“娘,指不定看错了,布料不都是买的一样的么。”
她不说这个,锦娘还没那么生气,“衣服就在后院晾着,谁想看谁就去看。我还没老眼昏花,你就这么糊弄我,以后指不定把我吃了呢!”
她一想起自己夜夜蜷在破席子上,冻的辗转反侧,哀求宋氏给她床被子。明明柜子里有好几床厚实的棉被闲着,宋氏就偏看着她受苦,把柜子门牢牢锁住。等着她死了,就拿这破草席一卷,把她扔了。
心中越想越气,越想越凄凉,宋氏的奸诈狡猾已经初现端倪,若任由其发展下去,她当真会重蹈覆辙啊!
众人看她神色不对,也都慌了,大郎轻轻剜了一眼宋氏,脸色很不好看。宋氏心中一紧,她倒不怕和别人扯嘴皮子,就怕大郎这么看她。
锦娘拍了拍胸口,平复了下怨气,反正如今她说婆婆,宋氏还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你买的布料,颜色是一样的,一眼看过去,也没什么差别。不过我刚才去晾衣服的那就摸了摸,你给自己和老大买的,都是八文钱一匹的棉布,给其他人买的,就是四文钱一匹的粗布,给我报的价,却算是棉布的价。我一向不太管采买东西,这才让你钻了空子,一家人吃穿用度你都克扣,这还是我管钱,要是等我老了,你指不定怎么苛待我呢。”
“什么?”三郎一脸惊讶,面色不渝的说,“大嫂,你这就做的不对了吧,我说怎么觉得最近衣服磨人。前几个月天冷,穿了里衣觉不出来,最近越穿越不对劲。你这不厚道啊,多出的钱你用哪了?”
大郎脸色黑如锅底,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他不相信妻子会做出这种事,可娘也没必要说谎。
“我,”宋氏冷汗直流,一张巧嘴在锦娘锐利的眼神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些钱自然是补贴给自己的小家还有娘家了,可她怎么能说呢。
宋氏讪笑几下,刚要开口,就被锦娘打断了,“算了,我不想听你找借口,反正不可能说实话。家里人口也不少,一大家子却这么乱,不能各司其职,今天趁着人都在,我就分分活计吧。”
说完,锦娘从腰间掏出一个小布包,沉甸甸的,随着锦娘的动作沙沙作响。宋氏一看,眼神一亮,这寡妇竟拿钱出来了。
宋氏自然而然的忘了之前自己都难堪,故作亲热的说,“娘,我瞧着你最近瘦了,要不我去镇上买只老母鸡给您炖汤?”
说罢,渴望都看着钱袋,那眼神露骨的,大郎不得不咳嗽一声,提醒媳妇别太失态。
“老大家的,刚出了这种事,你说我怎么把钱给你?”锦娘斜眼看她,似笑非笑,“而且你也不进厨房,做饭都是老三家的做,卖肉买菜的活计交给她,不是更好?”
宋氏脸色发青,挤出一抹笑来,“娘,瞧您说的,媳妇日后自然愿意进厨房,做东西给娘补身子,这是媳妇该做的。”
“念你一片孝心,我也不好不让你尽孝不是。”锦娘看着宋氏喜上眉梢的脸,话风一转,“不过你做菜是真的不如你弟妹,这样吧,以后你就在厨房跟她学学,给她打下手。不过既然老三家的掌勺,自然是缺啥用啥心里有数,那采买东西的活就交给她了。”
宋氏的笑容慢慢僵住,不可置信的看着锦娘,不相信一向惯会哄人的她,却被锦娘给哄了一回。这下一点儿好处没捞着,还得去厨房干活。
终日打鹰,却被雀儿啄瞎了眼!
宋氏的脸色自然不好看,锦娘故作严厉的问她,“怎么,你不愿意?刚才说想孝敬我的话,也都是假的了?”
“怎么会,媳妇自然是真心的,”宋氏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一边话已经说在前头,一边看自家男人的脸,已经臭到不能再臭了,她哪还敢再说什么。
锦娘满意的点点头,而张氏,已经被这个巨大的馅饼砸晕了。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惴惴不安,她还不敢相信,自己能这么受婆母器重呢。
第7章 信任
宋氏干活是跑不了,话说道这份上了,她也不敢推辞,反正日后有的是时间偷懒。只是拿钱的活儿,现在丢了就难拿了。
她看锦娘现在心情没那么糟了,讨好的说,“娘,弟妹能为娘分忧,自然是好的。只是弟妹之前没办过这事,又不认字不识数,我怕她被人骗了。我虽然没什么本事,可小时候也学过几个大字,是认识数的,这事儿啊也办惯了。”
话里话外都是要锦娘把买东西的活给她的意思。
李氏家里能用一袋白面就把她卖了,定是不可能让她读书识字的。况且小门小户的人家,没见过这么多钱,也容易慌。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
宋氏倒是会算数,但那钱都算到她口袋里去了,指不定怎么贴给娘家人了。媳妇贴给娘家的钱,和被骗走又有什么区别。
“你看我识数吗?”锦娘问道。
宋氏不明所以,巴结道,“娘自然是最精明的了。”
“我也是娘家穷,不认字不识数,后来你们爹教给我了些,算账是不成问题。不顾不能学吗?老三,回去教你媳妇算账,认些简单的字。”
大郎心里也过意不去,他本能当觉得亏欠李氏,也附和道,“三郎,你不是去客栈里当过学徒吗?算账定是没问题,好好教弟妹。”
宋氏没想到丈夫会向着李氏说话,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那笑容却有点扭曲。
三郎虽然不满大嫂克扣公粮,但更讨厌李氏,锦娘就算敲打过了,一时半会也改不过来。他险恶的说,“算了,她这么蠢笨,怎么可能学会,我看还是大嫂来吧。大嫂,我真的向着你,你别忘了给兄弟置办身棉布衣服回来啊。”
三郎放弃了李氏,就算知道宋氏克扣,也要把这差事推过去,讨好宋氏希望得到好处。
这是让锦娘最生气,一家人,勾心斗角,三郎只顾着自己不顾媳妇,真是让她心底寒凉。
大郎猛地拽了三郎一下,“你别乱说话,气着娘我揍你。”
三郎一看,自己娘正瞪着他呢,他觉得耳朵又隐隐作痛了。
还好这里有个大郎,懂事又体贴,让她心里熨帖了不少。
“你这么说你媳妇,就是打自己的脸。你打你的脸,我全然不管,不过我交给你的任务必须办妥帖。”锦娘不想理这个缺心眼的儿子,摊开布包,里面的钱差点让宋氏惊呼出声。
锦娘利落的数出二十个铜板,交到李氏手中,“这钱我就交给你了,以后厨房里缺什么你就去买,买了什么花费几文回来找时间给我说说,不够了再找我要。我知道你是俭省的性子,因此也不劝你省着点花了,记住,吃肉才有力气,家里虽不是大富大贵,但六七天还是要吃一次肉的。”
李氏颤抖着,抓着二十个铜板。钱虽然不多,但她还是第一次管这么多钱,不免有些紧张。
看着锦娘信任的眼神,李氏咽了口唾沫,决心一定不能辜负娘的期望。
宋氏眼红的都快绷不住表情了,开始坐立不安,终于在锦娘审视的眼神中,想起今天是自己刷碗。
她不甘心,却也连偷懒的心思都没了,想着那些钱,心里像猫抓似的难受。
收拾妥当,她回房准备午睡。三伏天的,足够实在太热,闷的人昏昏欲睡的。
宋氏躺在大郎旁边,怎么也睡不着。终于忍不住坐起身来,思索着什么。
大郎也跟着坐起来,“怎么了?睡不着?”
“大郎,你说娘她,最近是不是怪怪的啊。”宋氏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平日里娘可是最喜欢我了,今天怎么尽挑我的刺呢。”
“我看是你想多了,娘有多喜欢你,别人都看在眼里,你怎么瞎想起来了。”大郎打了个哈欠,宋氏睡不着,他可困着呢。
“可今天怎么就把采买的活给弟妹了呢,以前都是给我的。不行,这活定要归我才行。”宋氏不免抱怨了起来。
大郎听了心中一凉,沉下脸来,翻身闷声道,“钱是娘的,娘怎么吩咐就怎么办。你不是老说忙吗,正好能轻松点,把我们的衣服洗了。”
宋氏心里埋怨他,面上却笑的比蜜还甜,“大郎,你误会我了,只是弟妹实在粗手粗脚,一点也不细心,我怕她出了错给娘添麻烦。”
大郎面色和缓,眯着眼睛嘀咕着,“娘一向有主意,不然也不会自己把现在们拉扯大,她说什么,你听着就是。”
大郎还真听这寡妇的话,宋氏心中有点不虞,可一眨眼,大郎就睡沉了,她恨恨的翻了个身,也睡了。
今天宋氏也是睡到快日落西沉才起来,把自己打扮的干净齐整。正照镜子呢,就看到窗外李氏的身影闪过。
李氏挎着篮子,头发梳的一丝不苟,也换上了唯一一身好点的衣服,一副要出门的架势。
宋氏眼神一亮,忙追出去,“弟妹,等等我,你这是要出门?是做什么去啊。”
李氏一身出门的打扮,低着头含胸驼背的站定,“大嫂,家里没肉了也没盐了,我去镇上称点回来。”
宋氏大喜,心想机会来了,“弟妹,我碰巧也没说,想出去走走呢。再加上你第一次买东西,我怕你不认识路,我们一起去吧。”
李氏也松了口气,“好啊,我正怕自己办不好,让娘生气呢。有大嫂看着,就不怕出错了。”
宋氏面上和善,心里却恶毒的想着,这次一定要从她手里扣出几个铜板,最好再让她出个错,到时候娘定会生气,觉得她烂泥扶不上墙,到时候那个美差还不是归自己。
她舅家的弟弟要娶媳妇,她舅整天跟她娘要钱,她娘也就整天要她拿钱,拿不出来就没个好脸色。这次拿回去点银钱,娘高兴了,她也有面子,免不得在家里当几天姑奶奶。
这么想着,宋氏美得不行,主动挽起李氏的手,看她的眼神也亲切了许多,让李氏受宠若惊。
第8章 臭不可闻
午睡后的锦娘,却没有享受悠闲清静生活的兴致。
只因她知道这样的生活持续不了多久了。
如今世道并不太平,孩子们还小的时候,正是局势最乱的时候,北夏攻打朝廷,民不聊生,贼寇四起,她那死鬼丈夫也是在那时候被劫匪杀了的。所幸在锦娘搬家不久,战火就慢慢平息了。
而朝廷也被北夏赶到了南面,和北夏划江而治。锦娘所在的地方,已经从属于江都国,变成北夏的领土了。
她的记忆并不清晰了,只隐隐记得是大儿子成婚两年后,北夏就不甘平静,有所动作了。
战火重燃,要打仗就要养军队,就要增加赋税。北夏是游牧民族,在江都国的农户身上自然是使劲薅羊毛,养着自家的军队。
那时候赋税繁重,家里过的很艰难。重活一世,锦娘慢慢思量,是时候找个别的出路了。
把地处理了,搬到镇子上,三个儿子谋个生意,不怕过不好。她手里还有点存钱,梦慢慢打量,骑驴找马,不愁找不到好出路。
再来一次,她可不想家里人过的那么苦了。
锦娘手里现在有六亩旱地, 那时候刚卖了宅子,手头还算宽裕,锦娘想着家里人多,儿子还要娶媳妇成家,一咬牙买了六亩。不过最后都是大郎在打理,等他长大了,地的收成也越来越好了。
如今一亩地市价约十两,或许还能再高一点,锦娘盘算着,运气好能卖六十五两呢。
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锦娘的幻想。那布子沉稳,却不沉重,她一听就知道是李氏。
“怎么,买东西回来了?”她扬声一喊,随意招呼了一声李氏,然后就往厨房走去,她要看看李氏第一次采买做的怎么样。
李氏正在厨房里,满脸喜色,看到锦娘就眉开眼笑,“娘,你看我买了什么?”
李氏很少有这么开心的时候,锦娘好奇的掀开篮子,只一看,眼就瞪的老大。
“这就是你买的肉?”锦娘不自觉的提高声调,似的胸口一起一伏的。
那一篮子的肉,明明都是猪下水,一掀开,一股臭不可闻的味道就熏的锦娘皱了皱眉。她不喜臭味,所以家里才没养猪的,没想到李氏尽然买了堆下水回来。
“是啊,人家愿意十文钱把这篮子肉都买给我,大嫂说,这是占了大便宜了。”李氏小心翼翼的把剩下的钱掏出来数了数,“加上买盐的六文钱,还剩四文哩。”
锦娘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一听大嫂,她就知道是宋氏在坑李氏。那下水送人都没人要,她还白花了十文,十文钱能买多少好肉!
锦娘不动声色的问李氏,“怎么,你大嫂也去了,她人呢?”
“大嫂说有事回娘家了,肉铺老板看我买的多,赠了点五花肉哩,不过被大嫂提走了。”李氏一五一十的说,她也有个好处,人傻但是有一说一。
锦娘气的胸口疼,好啊,坑李氏买了一堆猪下水回来,自己倒提着好肉走了。她冷的不是李氏一个人,是整个王家,这肉还不如家里人吃?
李氏家里穷,有一顿没一顿长到十六,嫁过来之前,这辈子没吃过几次肉,不认识下水也正常。锦绣虽然生气,气李氏太蠢,也气自己把这事想的太简单了。
宋氏能当过李氏吗?怎么可能。
到了这种地步,生气也没用了,快到晚饭的时间了,不做饭大家都要饿肚子。她倒无所谓,就怕下地回来的大郎没吃的。
锦绣看着眼前的下水,沉吟了一会。毕竟她年岁活得长,上辈子两鬓斑白才告别人世,知道的比别人多些。
她卷了卷袖子,还是嫌弃的看了眼下水,支使李氏道,“正好有盐巴,你把下水泡上,用盐使劲搓,把里面的血水全挤出来,肠子要翻转过来多洗几遍,洗干净撒点白面再搓一遍,这样去味。”
李氏瞪大了眼睛,娘嘞,这可是精盐和白面,这么浪费行吗?她迟疑的看着锦娘,让锦娘气的点了点她的脑门,“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没事消遣你不成?还是想一会让你男人没饭吃?”
李氏本就听话,当下二话不说听从了锦绣的吩咐,仔仔细细的干起活来。
锦娘叹了口气,这个儿媳妇,让她气也不是,喜欢也不是,真是折磨人。
不过再怎么愚笨也比宋氏好,坑了李氏,就当她不会知道?
天色渐晚,窗外霞收,干活仔细的李氏才擦了擦汗,“好了,娘,都洗干净了。”
李氏说洗干净了,那就一定是洗干净了,锦娘对她的认真程度毫不质疑。
她挑了跟大肠,切成片,用葱姜蒜炝锅,肠入锅,再加入酱料,翻炒至八分熟,放入准备好的辣椒,大火翻炒至全熟,然后放上盐出锅。
这么做菜辣椒味也被炝出来了,直呛的婆媳俩连声咳嗽,打开窗子透气。
“给你们做点重口的,保证下饭,说不准一个人能多出一碗饭。”锦绣自得的扬着锅铲,那神采飞扬的样子,让李氏暗暗钦羡。
娘真的厉害,知道这么多做菜的法子。
“娘,娘,做的什么啊,闻着这么香。”
三郎从老远跑来,吊儿郎当的趴在窗户前,使劲吸了一口气,也咳嗽起来。
“你这婆娘做的什么啊,想害死我吗?”三郎的公鸭嗓又叫了起来。
“呸!”锦娘揪住他的耳朵,“这是你娘做的,再说,你媳妇要想害死你,早害死了,还能留你在这里聒噪。”
“娘,你别生气嘛,屋里油烟大,你出来,让她一个人干就行了。”三郎嬉皮笑脸的,就要拉着锦娘出去。
“啪。”锦娘毫不留情的打掉了三郎的手,没好气的说,“这么大的人了,也没个正形,今天在家一天,干了什么活?”
“我这不是喂鸡了吗,对了,我还把菜园子里的草给除了。”三郎腆着脸说。
“胡说八道,我都看见了,都是你媳妇帮你做的。王三郎,你厉害了,不仅偷懒,还会骗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