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世妖颜(实体版) 主角: 叶蘭, 皇甫巍鸣

青山微雨,薄雾锁江,几只莲花灯顺悠然河缓缓而下,雾气深处传来筝声悠扬,动人的乐音暂时安抚了悠然河畔各大家族的武士,在此地恭候已久的各大世家均作新郎装扮,来此迎娶荆南世家第一美人荆南梦——那荆南梦出生时鸾倾城有神鸟栖息,生来鸾凤之相,传言中谁若是迎娶了她,必然会君临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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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鸾凤之女

苍穹之下,辽阔土地以燕之山、悠然河二分,有疏、荆南、御风、陆廉、扶泽等家族各领封地、分布抗礼,皆以燕之山、悠然河之北的皇甫世家马首是瞻。多年之前,一只羽翼华美,通体金色的鸾凤鸟昂首高鸣,在空中盘旋了数圈之后,落在荆南世家的鸾倾城的殿宇之上,鸾凤鸟叫了几叫,忽的跃起,身上羽毛飘落下一根来,沾在鸾倾城的石柱上。石柱上霎时现出一副金字对联,其上写着:鸾凤鸣山,凤凰舞穴。自此之后,凤凰栖于鸾倾城的消息传遍悠然河南北,从此鸾倾城出鸾凤女,鸾凤出,霸业成的消息传遍悠然河南北,引得各方英雄好汉争相竞逐。

沉沉夜色之下,荆南信使策马疾驶于崎岖山路之上,携有刻着“鸾倾城”字样的锦盒疾奔,翻山越岭直入陆廉世家,送信人在门房的引领下快步穿过厅堂,直奔内屋,陆廉世家家主年过四十,生有八撇胡须,正背手焦灼地在屋中来回踱步,状甚不安,见了送信人才面露喜色,大喜过望,亲自将他迎进屋内,送信人含笑奉上锦盒,顺势道:“恭喜陆廉尊主。”

陆廉大笑,赶忙拆开锦盒,小心翼翼地取出盒中荆南梦的玉钗,拿在手上把玩,读出其上所写的两行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送信人欠身,恰到好处地恭维道:“荆南世家终于应了这门婚事。”

陆廉仰天大笑,声若洪钟:“‘鸾凤出,霸业成’,能够娶得凤凰的人,当然就是真龙天子了。荆南梦这个鸾凤女子必能助我陆廉世家兴祖业,旺门楣。哈哈哈,来人,”他朝外喝道,“集结陆廉世家的一众将士,为未来的夫人送上份见面礼。”

送信人辞别陆廉,翻身上马,不是回城,而是选择继续前往下一座池城——扶泽世家。赶到时扶泽掌权人正踞案大嚼,大腕喝酒,大口吃肉,听得信者来访,他粗鲁地将手上的油渍往自己衣服上一抹,一把夺过了锦盒。打开一看,其中放着一个荆南梦的红肚兜,扶泽见状大喜若狂,抓起肚兜捂在脸上,贪恋似地猛嗅,放声大笑道:“哈哈哈,老子要的女人,哈哈哈……成了……老子也要尝尝这天下第一美人的味道了……”他一边嗅着,一边抖开锦囊内的纸条,迅速扫过,“原来我的小心肝想要如此啊……这有何难?哈哈……来人!”他站起身,一脚踹开房门,大吼着消失在门外,“扶泽世家的武士们……”

信使送信毕,回来向荆南梦复命,她嫣然一笑,她原就倾国倾城,这一笑间更是艳色逼人,令人目眩神迷。妙目远眺着天际未明天色,荆南梦喃喃低语道:“就等着他们为我们荆南世家献上这份大礼……”

“姑姑,姑姑,我要见梦姑姑……”

小苏穆如同小兽,横冲在轻纱遮蔽的回廊中,跑了好一会,才入了阁内,被几个侍女一拥,抱住了。

“苏穆小君,梦郡主正在沐浴,你别处玩去。”

小苏穆怒目而视,两只小脚悬空乱蹬。

一池的繁花荡在水中,如一袭红丝绿线绣了花的大氅,杳杳地披在荆南梦的身上,唯露出两只若雪的胳膊,伏在台阶上,白花花的,晃人的眼。荆南梦从水中起身,将一匹素色的长袍罩在身上, “他才多大,哪用顾忌那些恼人的礼数,不妨事。进来吧。”声音婉转,却露出几分疏离的寒意。

小苏穆拔腿跑向荆南梦,抱住姑姑的腰肢。他抬头看姑姑,轻轻薄薄的面纱,顷刻将他的目光阻挡下来。他看不清她的脸,如同他自己不明的命运。

荆南梦搂住小苏穆,将他牵到软塌上,一同坐下。“怎么了,我的小苏穆?”

“梦姑姑,她们说,你要嫁到其他世家,像是供给我雀儿一般,去给他们当凤凰鸟。任由把玩,不得自在!这些混账话,可是真的?”小苏穆愤然不平。

荆南梦欠身,浅笑望向小苏穆一双清澈的眼睛。

他还是个孩子!

眼睛里还没有男人惯有的荒蛮与贪婪!

她熟悉那些男子的眼神,痒痒的,沾在自己的肌肤上。永远有所目的,永远有所求。

她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她就听长辈们反反复复讲着古老的故事,鸾倾城栖息过凤凰,盛产美人。悠然河南北的各大世家,都翘首等待迎娶这里的女子,特别是百年一遇的鸾凤之女,兴邦旺族,成帝王之势。

谁不想迎娶一只“凤凰”在家中?男人的野心,却要女子来成全。

美貌,是她的宿命,也是她的诅咒。她安静地泰然接受。

“我们荆南世家坐拥鸾倾城,贵藏珍宝,无所不有。姑姑一生在此衣食无忧,根本不必去那些世家的荒蛮之地,当什么夫人妻子的——”小苏穆走到案几前,将摆满的聘书礼单一脚踹翻在地。

“那些坏蛋,休想用此等破烂骗走我梦姑姑。我不要姑姑被那些男人们带走,我要姑姑一辈子留在鸾倾城。”

只有个孩子真真儿心疼她。

荆南梦摆手,示意小苏穆靠近。

“过来,到姑姑这来。”

“小苏穆以后是我们荆南世家的掌权人,怎能如此易怒?记住姑姑的话,大男儿应当静水深流,即使胸中有万马奔腾,示人也应气平豁达。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绝不可靠愤怒。”

“那要靠什么?我愿意为姑姑一试。”

荆南梦起身,将身后摆在刀架上的一柄剑拿起。

刃出刀鞘,一道寒光照亮她的眼。

“苏穆是男儿身,便有责任手握利刃,护卫你已经所有的,夺得你想要拥有的,如果那是一片疆土,就披荆斩棘,让遍野栽满荆南世家的凤凰树,如果那是一个女子,便横刀立马,护她左右。”

小苏穆听得出神,接过荆南梦手中的长剑,端举宝物一般,举着长剑。

荆南梦被小苏穆认真的小模样逗笑,抚了抚他的小脑袋。

“姑姑的利刃也是一把长剑吗?”

她的利刃,不比长剑,如同小虫一般,能够钻入人的心里,往那最深,最暗的地方蠕蠕爬行,钻心噬骨,让人露出狰狞的本性。

荆南梦抚摸着小苏穆的脸庞,宏愿暗立。她要用这利器,为荆南世家、为眼前的孩子,博得另一番光景。

“梦姑姑,给苏穆看看你的威风的利器。”

扭头一转,长发垂侧,露出脖颈。

“嗯…就是这个?”

小巧玲珑的肩头上,一朵小小的桃花,像是离人血色的眼泪。能让男人如坠仙境,也能让男人死在绕指柔中。

“你可别小瞧了女儿家,姑姑倒是害怕,以后我们的小苏穆遇到了倾城容颜的女子,要当个情种,舍了男儿志向。”

“倾城容颜?像姑姑吗?”小苏穆伸手想要摘掉荆南梦的面纱,被荆南梦擒住了小手。

“再见姑姑容颜的那一日,姑姑要你坐在最高,最威武的宝座之上。”

面纱后,银齿暗咬,半遮半掩的美人面上,一双眼睛,仍旧是她唯一的佐证,迸出无限的威严。

小苏穆有点怕,他懵懂地感受到了荆南梦无心回头的决绝,寒凉彻骨。

两个侍女端着扶泽、陆廉世家提亲书进来,讨荆南梦示下,加上上个月林源和壶央几个家族的,已然是第六门婚事了。旁人听过她很多故事,美艳不可方物,似男儿样刚毅。不是贤妻良妇的好声名,却抵不过男子风流的胆量。加上肩头那鸾凤之女的桃花印,乘龙快婿,纷至沓来。

“全都应下来。记得回礼中放入我的锦囊,让他们办好了其中的事,下个月,月圆之夜,悠然河畔,我自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荆南梦望向常常与小苏穆对弈的棋盘。她想教给他的,不过是攻城略地,改朝换代的一个杀机。棋未半,她等不及了。容颜易老,美人迟暮。她的杀机便要断了,钝了。

棋盘上清清朗朗地描摹着悠然河南北的地形,将百年来悠然河的沧桑历史真真切切地圈在尺牍之间。方寸中,往事历历在目。

那一年,异族来犯,人高马大,披发纹身,是一只一只的兽,从燕之山翻越而来。各大世家精巧的城池,一瞬间,就成了纸房子,赤裸裸地留下里头的女人和金银,任由异族男人们抗在肩上,暴虐的胜利。然后知,礼乐之邦,并非固若金汤。

男人们红着眼,放下诗书折扇,各世家同仇敌忾,杀回去。

沙场前阵,死的最惨烈的是皇甫世家的银甲白缨。素素鸿毛,被飞溅起的鲜血染成赤红。索性皆用了红缨,其他世家的武士们也跟着舍了自家的族服,在发盔上迎风束上一束红缨。苍茫大地,簌簌舞动,一块块从红日上坠下的血肉,不知疼痛地跳跃着,行走着。风中涌出一股奇异的味道——新鲜的,像是养伤的动物,如迷药一般,鼓舞着还未死去的人。

凯旋了,胜利了,横尸遍野,认不清谁是谁家的尸首,孤魂野鬼结伴同行。活着的人,成了生死之交。奉皇甫世家为首领,众世家以其马首是瞻。

浩浩汤汤的银甲红缨入驻了悠然河北的逍遥堂中,说那里沾金带银,是风水宝地,有帝王之势。

效仿秦始皇,将沾过血的刀枪剑戟铸造成万刃宝座,立于逍遥堂大殿,警钟长鸣。

期许良久的静好岁月终于到了,悠然河的苦难打着盹。但平静的日子像是身上一块抓不到的疼痒,不伤性命,伤精气。各大世家寻着自己的乐子,或醉心歌舞,或狩猎骑射,将军长出了将军肚,军师谢掉了乌发顶。

他们胸中的那点意气憋闷久了,化成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望向远方,逍遥堂上那尊尘埃落定的宝座。号令天下,君临八方的,不过是一个位置,迷乱人心的方寸之地。


第2章 逍遥幼时

逍遥堂后花园里,三个小孩头碰着头围在一只陶瓷盆边上,盆里养着几尾金鱼,在小孩嬉笑声中游来窜去,等水面平静后映出三个满头戴花的小孩模样,三人衣饰华贵,气度均不俗。芳聘和离樱是女孩,插花很是可爱,巍鸣是唯一的男孩,满头戴花显得有些怪模怪样,他眼睛转了一转,站起身来一把解开裤袋,要往盆中撒尿:“看我的!”其中芳聘略长,领着弟妹玩耍,见状拿出了长姐的姿态,牵着小妹离樱退开了稍许,厌恶道:“鸣儿真讨厌。”

小离樱咯咯地笑着,用手捂住了脸。小巍鸣撒尿溅到了鱼盆中,就听小芳聘抬手,指着刚刚爬过宫墙的一只大黑猫叫道:“猫!猫!鸣儿,有只大猫!”

小巍鸣草草提起裤子,拔腿就追了上去:“可算找到你了,上次就是它偷吃我的栗子酥。坏家伙,别跑。”

小巍鸣一路追着黑猫在花园中穿行,小芳聘赶忙牵起小离樱的手,紧随其后,小离樱天真地问:“哥哥要去哪儿?”

小芳聘道:“走,我们跟着去看看。”

大黑猫步履轻盈,踏着屋檐经过几处庭院,一下窜进了逍遥堂的祠堂。

祠堂外,懿沧群燕颔虎须,豹头环眼,一身武将打扮,身披金甲,佩着弯刀快步穿过回廊,气焰异常嚣张。在他身后跟着两名打扮古怪的异士,抬着一只木盒,他们所过之地,鲜血也逶迤了一路。懿沧群阔步走在前面,一边粗声交代身后的人:“一会儿伺候老堂主服下,保我老堂主益寿延年才好。”

两名异士齐声应道:“是,涧主。”

小巍鸣见猫咪窜进祠堂,也顾不上规矩,猫腰悄然溜了进去,小芳聘牵着小离樱的手,见状大惊,低声呼道:“鸣儿,是祖父的祠堂,不能进去。”

小巍鸣并未听到姐姐的忠告,一个闪身就进了祠堂,徒留姐妹二人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转身要走,不料懿沧群带着两名异术已然逼近了祠堂,见到芳聘和离樱,随意地行了一礼,状甚敷衍:“拜见两位郡主。”

小芳聘噤若寒蝉,吓得动也不敢动,拘谨地回他一礼,结结巴巴道:“芳娉…芳娉…见过舅父。”

“老臣先走一步了。”懿沧群看也不看他们,推开了祠堂的门,阔步走入其中。

此时虽是白昼,屋内光线却昏暗异常,香炉中浓烟滚滚,熏得祠堂之内异香扑鼻,小巍鸣循着猫咪的踪迹蹑手蹑脚步入其中,抬头就见整面墙壁上摆满了皇甫各大祖宗的灵位,烟雾缭绕处,老人低沉的诵经声回荡其间,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顺着诵经声望去,小巍鸣看见久违了他的祖父,一个年逾古稀的老年人盘坐在一只蒲团上,仍是他记忆中健硕的模样,只是眉眼间多了些岁月碾过的痕迹。在皇甫规周围摆满了各色炼丹器具,他闭着眼睛坐在当中念念有词。

那景象似乎把猫咪都吓住,它悄然止步,在皇甫规周围逡巡,宛如审视一般。

小巍鸣弯腰招手,小声让它过来:“坏家伙,快过来,过来呀……别惊到祖父……”猫咪头一扭,置若罔闻,嗖的一下蹿到了帷幕之后。小巍鸣拔腿正要追,抬头就撞见盘腿而坐的祖父微微动了一动,他被吓在原地,站在原地轻声叫了一声:“祖父!”

皇甫规仿若未闻,俯身从一侧桌上拿来一只白瓷罐,从中拎出一个大若鸡蛋的药丸,那药丸通体莹白,却在皇甫规的手里忽然放肆蠕动起来,蜷缩开去,成了一条五彩斑斓的虫子。小巍鸣吓得后退了好几步,而皇甫规大喜过望,急忙取来虫子放在口中大嚼特嚼,他吃得匆忙,虫子的尾巴还在他唇边蠕动,鲜血沾上他白胡须,被他囫囵吞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小巍鸣被这一幕吓住,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后退数步,想要逃出祠堂,只是没想到一转身,就听见了门外懿沧群的动静,他急得满头冷汗,东张西望,撩起桌布,嗖的一下钻到了桌子下。

药效迅猛,皇甫规有点昏昏欲睡了。他老了,与异族浴血奋战之时,是他最好的时候,以一敌百,虎狼首将,血气方刚都随时间溜走了,剩下的,只有屁股底下这尊生冷的宝座,是他戎马一生唯一的纪念。他舍不得,像是舍不得自己的英雄壮年。

过去的年岁中,皇甫规感到了愈加逼近的威胁,如同头上的白发,不由他,却欲盖弥彰。起初是誓死追随自己的世家老人们,商量好似的,纷纷死了,曾经坐在他们膝头的黄口小儿们,世袭了世家爵位,领了世家封地,大摇大摆地享受着他们打下的江山。后来,铁打不动的朝拜供奉也渐渐免去,那些新的掌权人,见了他,连四拜之礼皆省了。再其后,他从他们的眉宇间,仿佛看到了年少的自己,眼睛里伸出了钩子一般,蠢蠢欲动,嚣张地望向他身后的宝座,望向他脚下的疆土。

英雄气短,他怎么吞的下这口气。

幸好,还有个懿沧世家,骁勇善战,是逍遥堂铸成的人肉城池。当年自己的独子迎娶了懿花涧的女儿,儿媳倒成了靠山。不耻又如何?向来是坏了芯子,也不能败了天下声名。

懿花涧千里冰封,族人们养狼猎熊,性情直爽。当年异族之战,懿花涧的懿沧群从尸山白骨中将皇甫规背了出来,才有今天腔子里的一口气,这才许下了婚事,迎娶了懿沧群的妹妹,衷仆加亲,也算是个像样的借口,皇甫规高枕而眠,只当懿沧群是一条忠心不二的犬,昏昏聩聩过了很多年,大小政事也交予懿沧群处理,一心只想长命百岁,在这权力的高峰多呆一时,算一时。

说话间懿沧群已推门闯入了祠堂,径直走向皇甫规,拱手行了一礼,大大咧咧道:“堂主,老夫给您又带来了妙药。”在他指挥下,两名异士放下箱子,拿出一个个装着药丸的白瓷罐子,放在皇甫规面前的桌案上,懿沧群赶紧上前几步,亲自扶着皇甫规从蒲团上站起,不无恭敬道:“您过目……”

皇甫规推开他的手,欣喜若狂地奔向桌案,用枯槁的手小心翼翼捧起那白瓷瓶,宛如捧着珍宝一般,白瓷瓶口因为路途颠簸,淌了些鲜血出来,皇甫规感慨道:“好,好呀。想我皇甫规征战一生,砍了多少武士的头,手上沾了多少鲜血,从未有过忌惮,倒是现在,住在这逍遥堂内,午夜梦回的时候呀,总是觉得有个什么东西,在我背后,盯着我的脊梁骨,寒森森的,想要了本堂主的命……”

懿沧群听得脸色微变,高声道:“有老夫在,谁敢对堂主不利?老夫必令其生不如死……”

皇甫规安抚般轻拍了拍懿沧群的手臂,长叹了一声:“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想当年,与异族大战,皇甫的武士们几乎全军覆没,要不是你,从死人堆里,把我背回来,我这条老命,早在十几年前就断送了。”

懿沧群作势欠身,万分的恭谨:“我懿沧世家,世代效忠皇甫老堂主。”

皇甫规垂眸叹息,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忽然转厉,性情突变,拍案而起,怒指窗外,暴怒中却意外透出一些惊恐来:“倒是外头那些家伙,都觊觎我们皇甫世家的万刃宝座,想要住在我这沾金带水的逍遥堂里,狼子野心!狼子野心!没有一个好东西,都该杀,杀……”他两眼发直,忽然之间感到头痛欲裂,他双手抱头,痛吟出声。懿沧群装腔作势地赶忙上前,双手虚扶他,连声问道:“堂主您的恶疾又犯了?”

皇甫规脸色惨白,仿佛就在那一瞬间迅速老去,懿沧群见他头疼难忍,清楚他心底痛处,故意提及,装模做样地叹息:“倘若我妹夫和妹妹还在……”

皇甫规闻言果然暴怒,喘着粗气喝断他的话:“不要在我面前提那对不孝儿孙,让我个白发人送黑发人……”

桌案底下,忽地,飞扑出一只毛茸茸的物件。

刀起刀落,懿花涧的弯刀终于在朝堂上露了脸。

“哇——”的一声尖叫。

皇甫规和懿沧群惊觉。

刀光中,那毛物仍旧抽搐着,龇牙咧嘴。血泊中的,是一只肥硕的大猫。就这样死了,它不明所以,不甘心。

桌底下的帷幔轻轻晃动,一对小手颤颤巍巍地探出来,惊恐的触角。

懿沧群撕开帷幔,将孩子捉了出来,揪着脖颈子半悬空中。面团似的小脸上,一对黑眼珠子,吓得不动了。小巍鸣被吓坏了,连声求饶:“舅父,舅父,是我,是鸣儿,是鸣儿……”

懿沧群认出了巍鸣,阴阳怪气地干笑了两声:“巍鸣小君,怎可擅闯宗室祠堂,有失体统。”

小巍鸣被他悬在空中,几乎喘不过气来,掉转头向皇甫规求助:“祖父,我不是故意的……”

皇甫规扶着头,满脸都是厌恶之色,挥了挥手,冷道:“小儿吵死了!”

懿沧群遂放下了巍鸣,将他丢在地上,语重心长地教育起了巍鸣,他话虽是对着巍鸣说的,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总往皇甫规那里看:“巍鸣小君您是皇甫世家的嫡子嫡孙,是我逍遥堂未来的堂主,身系家族命运与悠然河南北的太平,需严以修身,简以养性,方能成大器……”

皇甫规果不其然,被他这一席话戳中痛处,转头望向瘫坐在地的巍鸣,恨铁不成钢道:“不争气的东西!”

这些年祖父总在祠堂闭门修养,鲜少有见他的机会,被他当面如此呵斥,小巍鸣顿时吓得不知所措,只知道含泪看着祖父,皇甫规被他这样一看更显心浮气躁。懿沧群见状上前一步,主动请缨:“堂主,老夫是鸣儿的舅父,让我来替妹夫妹妹管教他吧。”

皇甫规像是对这唯一的嫡孙早已心灰意冷,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懒得再管:“罢了,罢了。”

懿沧群看了看小巍鸣,又回头看了看异士们抬进来的箱子,眼珠一转,心生一计,指着他命令手下:“私闯祠堂,按照皇甫世家的规矩,要禁闭三日思过。你们俩,把他关进这匣中,不到三日,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异术们异口同声说是,小巍鸣闻言眼中顿现惊恐之意,两名异术抓起他两条胳膊,二话不说硬将他塞进尺方大小的箱盒里,小巍鸣被吓到了,又是蹿又是挣扎,歇斯底里地嚎哭了起来:“不要,鸣儿害怕,舅父,舅父,求求您了,祖父,祖父,鸣儿再也不敢了。”

祖父的大手在巍鸣眼前一挥,眼前黑了一片。

在小男孩的心上,大抵也知晓自己的孤立无援,自从父母死后,祖父不过是个称号,是如同祠堂中挂起的祖先像一般,轻薄的,没有温度的鬼。

懿沧群站在一侧,假意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叹道 :“不要怪舅父狠心,舅父也是为了鸣儿成材,不得不为啊……”

小巍鸣垂下四肢,望向血泊中的猫,像是看到了自己的患难之交。

巍鸣的哭嚎声一直传到祠堂之外,闻者恻然,小芳聘牵着小离樱的手还未走远,听见哭声吓得脸色惨白,离樱年事尚小,并不能理解周围发生的事,不解地抬头望向胞姐:“是哥哥?哥哥哭什么啊?”

小芳聘已通人事,望了一眼离樱,抱起妹妹,一溜跑远,跑到看不到舅父懿沧群的人为止才放下离樱,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千万不要将今日之事说出去。

小离樱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第3章 巍鸣受罚

小巍鸣挣扎着被异士们硬塞进木箱当中,他的手无意碰到箱壁,沾到一些冰冰凉凉的液体,他拿到面前借着一点光亮看去,惊觉满手鲜血,吓得他当即大哭起来:“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别把我关在这……”异士不为所动,毅然决然地盖上箱盖,上了锁。

懿沧群拭泪,“舅父也是为了鸣儿成材,不得不为啊……”

箱盒的盖子如同崩塌的天,砸下来,大势已定,天黑了。

借着缝隙的天光,小巍鸣看到自己坐在箱底的黑血之上。

他一贯惧怕舅父,总是一身战袍裹身,冰凉凉的甲衣,看上去很凶,口里的大道理也像刀刃,片片不留情。长姐和小妹都怕他,三个孤儿在逍遥堂中,一辈子都在捉迷藏,却不像个游戏。小巍鸣的世界也只许一只箱子这样大,万事都是禁忌。

他的世界彻底暗了下来,唯有缝隙间投入的微弱光线交错而过,伴随着懿沧群冷酷异常的声音:“望小君思过知改,严以律己……”

他抬手无力地拍打着木箱,做着被困之前的最后一点挣扎:“母亲,救救我,母亲,救救我……”

懿沧群仿若未闻,命令手下将箱子抬出祠堂,以免打扰到懿沧群清休。等那些人走后,懿沧群转身,压低声音附耳向皇甫规报讯:“堂主,最近几日,各大世家皆有异动,好像在密谋着些什么。据说,皆跟鸾倾城的荆南世家有关。”

他看着他,一个暮年的老东西,还有点怯怯的,毕竟,他曾是悠然河南北各大世家尊奉的首领。

皇甫规闭眼打坐,闻言摇了摇头:“这些家族历来对皇甫忠心耿耿,不可能同时起了叛心。”

懿沧群急了,近他一步切切再道:“堂主,以防万一……您又患了恶疾,为保逍遥堂平安,万刃座永姓皇甫,不如,将“逍遥流云”传给我,让懿沧群为您分忧……”

逍遥流云是逍遥堂至尊之宝,皇甫规面上虽不露声色,心中却很是明白,干脆地打断了懿沧群的野心:“鸾倾城不过是胭脂水粉之地,荆南世家几个妇人也没有兴风作浪的本事,不必介怀。”

“堂主……”

皇甫规手一抬,止住了懿沧群的话:“你下去吧,本堂主头疼得厉害,要焚香打坐一刻。”

懿沧群望向沾在皇甫规胡须上的残血,收了声。他要等下去,藏了多年的机心,连他自己都认不得了,冠以忠诚的外衣,面目全非,只在这些时候,轻轻地冒冒头。转瞬就被自己多年的城府控制了。

近水楼台先得月,熬不过逍遥堂外身强力壮的野心家,眼前的这个老人,在岁月的侵蚀下,他想自己是必胜的。

再等等。

懿沧群作揖,退出了逍遥堂大殿。

月圆之夜,如约而至。

悠然河北岸,数丈之外即是皇甫世家的境地,浅滩之上水草丛生,随风倒伏,掩映着其下一块巨石,上书“皇甫境地,逾者杀无赦。”

皇甫的银甲武士们,整齐划一,像是从地上长出来的,站在他们心安理得的领土上,定定地望向悠然河,这条永远不可逾越的界限。

他们怎知,大难临头,只在瞬息。

悠然河对岸,一人多高的杂草中,各色的铠甲,各家族的武士们,凑在一处,影影幢幢,窸窸窣窣。扶泽、陆廉、林源、壶央几个世家的首领们,皆着婚服,望向彼此,不免尴尬。

青山微雨,薄雾锁江,几只莲花灯顺悠然河缓缓而下,雾气深处传来筝声悠扬,恭候已久的各大世家均作新郎装扮,在此等候,彼此互望,疑惑重重。扶泽世家掌权人啐掉嘴里叼着的草根,往地上吐了口浓痰,恶狠狠道:“这帮癞蛤蟆也想跟老子抢天鹅肉吃,老子两板斧劈了他。”

陆廉世家掌权人也早望见了各大世家的出现,面上稍有愠色,不快地回首,问站在他身后的幕僚:“荆南梦何意?一女配多夫?置我陆廉世家颜面于何处?”

站在他们身后的壶央世家掌权人耳尖,听见二人这番对话,懒洋洋地笑道:“陆廉尊主,此话差矣。自古蛟龙配鸾凤,美人配英雄,荆南梦既是绝世的美人,当然要从我等人中,挑选个盖世英雄般的夫婿。况且,早有传闻,荆南梦出生时,鸾倾城有神鸟栖息,她就是鸾凤之相的女子,谁若是迎娶了她,宜室宜家,必然君临天下。”

君临天下本是为人臣子的大忌,但又因为这份大忌,才成全了各大世家不可见人的野心。陆廉世家掌权人闻言心头微动,只是忌惮着人多耳杂,不得不拿出忠臣的谱来:“对岸就是皇甫世家的领地,多年来,我们这些散落悠然河畔南的世家,都是以皇甫世家臣子身份相待,君临天下这种话,怎么能加在自己身上?您有反叛的野心,不要连累了我等。”

扶泽世家掌权人心直口快,最恨的就是像这等两面三刀之人,当着陆廉的面更是毫不留情将他戳穿:“放你娘的狗屁。最恨像你这种道貌岸然的家伙,如果不是动了歪心,怎么违背皇甫世家的禁令,佣兵前往此处,明明心里也起了妄念,别在这装仁义君子了。”

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野心的阴影,受窘一般,做回了道貌岸然的“忠臣君子”,将心里的妄念吞了回去,不言语了。

陆廉只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仍旧不动声色,不再与他多废话。众人翘首望向河对岸,脸上覆盖着野心的阴影,心里有相同想法一闪而过:“怎么还不来?”

远处,水雾中逍遥堂镶嵌在山顶,小小的一方,也觉得重千金,天宫一般,威严庄重。世家首领们拿出了荆南梦的回礼——鸳鸯红锦肚兜,月白云纹方帕,石榴包金丝珠钗……放在手上摩挲一番,也觉得眼昏腿软,未见其人,却给了他们胆大妄为的底气,未睹芳华,舍不得离开。

此时,水中央,像是浮起了水妖的眼,一盏一盏的河灯,忽明忽暗。

似有还无的古曲随风拂面,如女人的撩拨的小手,打在脸上。

一个女人的声音,被风吹着,一传一递的送到武士的耳朵边,痒人的心。

远处,一只被帷幔轻纱笼罩的竹筏缓缓飘荡。荆南梦一身华服,在轻纱之中身姿摇曳,轻歌曼舞了起来,香气似有生命,于荆南梦怀中的香炉飘出,弥漫在武士们四周,竹筏之内传来她飘渺悠扬的歌声:

“燕鸿过后莺归去,细算浮生千万绪。长于春梦几多时,散似秋云无觅处。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全军莫做独醒人,烂醉花间应有时。”她歌声如泣如诉,像一只只无形的手拂过每一个武士的心底,男人的眼睛找到了方向。痴迷,呆滞,面露痴笑,魂魄俱失。

荆南梦娇小的影子重重叠叠,招招摇摇,在迷雾中若隐若现。

竹筏停在水中央。

她从攒金的凤凰冠中,截了一缕青丝点燃了,丢进香炉中,缭绕的气味是她的体香,如同鬼魅,摧枯拉朽地一路荡下去,钻入武士们的鼻息中。

那香气在悠然河南北飘荡,武士们如痴似狂地吸食着香气,如同着了魔一般,凝望着荆南梦。“想见到轻纱后的小女子吗?”荆南梦的声音穿过黑夜,她独特的魅力是女人少有的霸气。独裁者一般,命令着。“那就拿起你们手中的利器。”

刀光剑影,齐刷刷地从杂草中冒出了头,雄赳赳地晃成一片。

罩在竹筏上的轻纱落入水中,现出荆南梦婀娜的身影。隔着水,隔着雾,隔着面纱,也能感到荆南梦笑靥潋滟,骨头都要酥麻了,全身用着力,化成了捏紧武器的细汗。

悠然河畔,天光微亮,皇甫武士们日夜不息守在河畔,河畔北岸是一片一人多高的杂草滩,本是无风的天气,杂草却在大幅摆动,似有什么巨物正在向此靠近,一侍卫定睛看去,面露狐疑,捅了捅身边另一名侍卫:“喂,你看,河对岸!”

侍卫睡眼惺忪,揉着眼睛定睛望向对岸:“皇甫世家的禁地,哪个胆肥的敢来啊?”

杂草因风倒伏,分开两边,湖畔北岸浩浩荡荡走出数名世家武士,由各家掌权人分别领队,侍卫们神色戒备,威胁的声音遥远地从对岸传来:“你们想干嘛?你,你不要过来……这是皇甫世家的境地,擅闯者,杀无赦。”

荆南梦翩然献舞,抛出的长袖如一只只招魂的手,撩拨着听者的心神。齐聚南岸的各大世家武士眼神痴迷,仿佛入魔。不知何处而来的清风吹拂她裙摆,现出一只仅用白绫裹着的妙足。

荆南梦转向南岸的武士,衔着鬼魅的笑问道:“想要看到小女子白袜下的脚丫吗?”

玉指撩裙,露出一只小脚。

天性使然,她甚会撒娇,妩媚甜腻的声音里,全是娇嗔。

众位武士已被蛊惑,神色不清,听见荆南梦如此说道,各个蠢蠢欲动,表情却呆滞:“梦……梦……”呼声震天,男人手中的武器捶地,地动山摇。天塌地陷为红颜。

她又跌到男人的世界中去,凡俗的人世……

“好孩子,”荆南梦嘉许地微笑,纤手指向北岸皇甫世家的护卫们,凌厉一转,伸手指向皇甫军队。向所有人下达了恶毒的命令,“射死他们。”

齐发的箭矢射穿那护卫的心脏,四溅的鲜血染红了一人高的芦苇,倒地之前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向后方目瞪口呆的侍卫求救:“快……去逍遥……堂,找老……堂主……”

荆南梦扯下白袜,薄如蚕丝的布料因风而动,飘过悠然河上众人头顶,武士们争先恐后地踮脚去够,早将各大世家的威严形象抛于脑后,荆南梦笑不可抑:“还有谁,想看我肩上的桃花印?”

武士们翘首而待,肃然听命于荆南梦。

她抬头看了看月亮,大的有点吓人,像是跌落末日的太阳。为什么此时会在意这些呢?她不懂,像是个提醒。她的一生,牵绊着荆南世家的命运,就要从今夜改变了。世界上原本没有她,生在了鸾倾城,肩头顶着桃花印,是宿命的召唤。早出生些,她也要兵戈铁马,叱咤风云,在异族大战中,为母家博得一番荣光。不甘,只做个待字闺中的女儿身。不甘,荆南世家偏隅一方。

逍遥堂近在咫尺,她的梦,却有点怅然若失。

史书上会怎么写?终归成了个乱世魔女。倾世妖颜,蛊惑人心?

当真不了解人的一颗心?人心若不动,任由挖心掏肺,也不会有丝毫摇摆,岂是小女子能撼动的?人的心若已经起了妄念,不见半寸肌肤,他们也会踏平皇甫世家的逍遥堂。

她的眼前浮现出小苏穆那双清澈的眼睛。

她要给他的,是一个天下。是古籍上书的——朗朗乾坤,礼乐国邦,不是这个分崩离析的世界,那尊宝座上,也不该坐着个昏聩求仙的老儿。

她一字一句教给小苏穆的盛世大志,怎可食言?

荆南梦发了发狠,扯下自己的衣衫,将肩头的桃花印暴露在月光中,如一团明亮的伤痕。“我勇猛的武士,想要看到这轻纱下容颜,就为我渡过悠然河去,杀光皇甫世家的走狗们,我荆南梦将是你们的——夺得逍遥堂万刃宝座无尚权力的人,也将拥有我荆南梦的倾世容颜!”大厦将倾,势如破竹。

鸾倾城夜半,荆南苏穆被窗外嘈杂的脚步声惊醒,一跃而起,推门出去,却发现沿途人迹稀少,连他的姑姑荆南梦也不知所踪,他一路跑一路找,转至马厩,望见有马童一人,他并步上前,一把揪住那人的衣襟,冷声问道:“我姑姑呢?”

马童抖若筛糠,瑟瑟道:“回小君,梦郡主带着咱们荆南武士们,连夜赶去悠然河了……”

小苏穆悚然一惊,劈手夺过马童手上的缰绳,策马出城,热汗从额上滚下,渗入眼睫,带来刺痛混沌的感觉,耳边依稀传来昨夜荆南梦的叮嘱:“再见姑姑的那一日,姑姑要你坐在最高、最威武的宝座之上。”

幽暗的大殿之内,万仞宝座威严地矗立其间,仿佛有一种莫名的吸引人,诱着人靠近,懿沧群背着手,独自一人逡巡在宝座周围,眼中满是呼之欲出的野心,脸上也因这权利的引诱而换上了一层痴迷的笑,他试试探探地摸着宝座周围,像守财奴摸着自己不可示人的宝藏那样,就在这时他的心腹带着侍卫火急火燎地冲入房内,懿沧副将连声高呼:“涧主,大事不妙。”

懿沧群神色一凛,看向侍卫:“什么事?”

侍卫结结巴巴开口:“报……报……”

懿沧群面露怒色,转身斥责那名侍卫:“慌什么神!”

侍卫缓过气来,咽了口口水,断断续续地说道:“禀告懿沧涧主,各大世家在荆南梦的蛊惑下,已经逼到悠然河北岸了,请涧主问命老堂主,我等该如何应战?”

懿沧群闻言大怒:“什么?这帮乌合之众,跑到这里来撒野,他们就不怕冒犯天威,就不忌惮逍遥流云吗?”

侍卫不住点头,显然也是吓得够呛:“那些武士像是着了魔一般。黑压压一片,正要淌河呢!”

懿沧群一脚踹开了他,恼羞成怒道:“荆南梦,妖颜小蹄子,还想兴风作浪?集结逍遥堂中所有的人,跟我走。”

副将领命而去。

懿沧群离开之前看了那万仞宝座最后一眼,幽幽一笑,冷道:“近水楼台还未得月,你们倒是心急火燎了。”

一群人来得火急火燎,去也去的火急火燎,很快逍遥城内便人去楼空。幽暗的房间内,一个侍从也无,唯有一个上了锁的木箱孤零零地摆在地上,锁头在月光下发出渗人的寒光。

小芳聘牵着裙摆,蹑手蹑脚地推门进来,取来桌上一只银壶,猛的用力砸开了锁头,赶忙打开箱盖,只见小巍鸣满脸泪花,抱膝呆呆地坐在中间,像是被吓坏了,连哭也不知道怎么哭。见他如此,小芳聘心都揪住,伸出手去助他跨出箱子,小巍鸣身上满是污渍,衣摆上甚至还沾了血迹,小芳聘赶忙蹲下身来替他掸去灰尘,安慰他道:“鸣儿莫怕,长姐帮你洗干净。”

小芳聘领着小巍鸣蹑手蹑脚地走出庭院,此时的逍遥堂内人声嘈杂,狼藉一片,懿沧群带着一拨武士气势汹汹地穿过庭院,自然无人搭理一旁的芳聘姐弟。小芳聘一个闪身将弟弟藏在身后,小心翼翼目送他们离去,再领着巍鸣来到堂内汤浴处,环视四周却不见一个上来服侍的人,顿时奇道:“奇怪了,今天的宫人都怎么了?鸣儿,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叫个人过来。”

小巍鸣呆若木鸡,仿若未闻,只是愣愣地傻站在原地,一见长姐动身离开,顿时才爆发了出来,泪如雨下,他嚎啕大哭,揪住姐姐的衣袖就是不松手。小芳聘含泪转身抱住弟弟,喃喃安慰他道:“鸣儿莫怕,姐姐会保护你的,等着我。”说罢抬袖擦干他脸上的泪,转身离去,留下巍鸣一人。


第4章 鸾凤玉殒

此时的悠然河北岸芳香四溢,已然成了荆南梦的天下,各大家族的武士陷在层层迷香中,望向水中央的荆南依,神色皆痴迷,荆南梦一指轻点手臂,褪去了身上华服,身外只留了一件轻薄短纱,转身面对北岸的武士们,微笑道:“我勇猛的武士,想要看到这轻纱下肌肤吗?”

她伸手一把夺过侍女的古筝,横拿在手,信手一波,一阵强音袭向对岸,众位武士神色一凛,振奋了起来。

“那么,就为我渡过悠然河,杀光皇甫世家的走狗们,我将是你们的!”

话音未落,霎那间悠然河南北呼声四起,众武士齐呼:“梦!梦!”

荆南梦双目微晗,侧耳聆听着武士们的进军,嘴角浮起一个近乎讥讽般的冷淡笑意。

众世家武士在荆南梦的鼓舞下,策马淌如悠然河,口内喊杀,冲向南岸。皇甫武士难敌众人,渐成颓势,侥幸逃生的懿沧武士满脸是血的扑到懿沧群脚边,哀哀哭叫:“涧主,我们……我们抵不住了!要败了!”

懿沧群恼羞成怒,一脚将报信的侍卫踹翻在地:“败?没有到刀起头点地的时候,谁敢言败!你等再祸乱军心,我砍了你!”说罢他拔出大刀,指着前方怒道:“听我号令,竭力保卫逍遥堂,与那些黄毛小儿决一死战。”

懿沧副将眼珠一转,赶忙上前拜倒在他足前,恳切道:“涧主,荣属下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现在皇甫世家败局已定,您也难力挽狂澜,虽说您立志效忠皇甫,可是……咱们毕竟是懿花涧的人,不如回去。何必为了旁的人,断送了懿沧世家的基业?”

懿沧群冷哧了一声,不屑道:“你以为荆南梦占了这逍遥堂,还能放过我们懿花涧吗?此时此刻,皇甫亡命,懿沧则亡命,皇甫能苟活下去,懿沧才能东山再起。我懿沧世家没有永远效忠的主人,只有永远追逐的活下去的机会!”

懿沧惊觉,悚然道:“属下明白,追随涧主,保卫逍遥堂。”

就在懿沧群等人仓皇应敌之际,逍遥堂庭院内也是一片残破荒芜的景象,小巍鸣独自一人待在汤浴房内,见姐姐迟迟不来,遂主动转身向内走去,走到汤浴池边,俯身清洗自己的双手,忽然,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倒影出一个黑色身影,吓得小巍鸣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去,然而天花板上已无人影。

他低下头,又被吓了一跳。适才他看见的那个黑色人影正站在自己面前,如鬼魅般定定望着他。小巍鸣这才看清那人的模样,周身披着黑色羽毛长袍,胸前却穿着银白色的铠甲,面上一半黑一半白,画满了图腾,见到小巍鸣惊慌失措的样子连忙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一边说着,他抖动衣衫,从袖子中变出了一只小鸟,送到小巍鸣身边,含笑道:“给你。”

小巍鸣接过小鸟,这才不觉得害怕,试探着摸他衣服,大着胆子问他道:“你的衣服真古怪?像是一只黑色的大鸟。你是谁啊?”

黑衣人淡淡道:“我是来替你祖父消灾的。”

小巍鸣正要追问是何麻烦时,就听见门外传来芳聘的声音,且行且近:“鸣儿,宫人们都散去了,我们快躲躲吧。”

小巍鸣再次转头,已不见了那黑衣人的身影,唯有一片从空中落下的黑色羽毛,悠悠地落入湖心。

小芳聘见他魂不守舍地四下张望,慌慌张张地上来牵他的手,着急道:“快走。”

“怎么了长姐?”小巍鸣仍旧懵懂,像是回不过神来。

悠然河的北岸第一次迎来了附属世家的铁蹄。

顷刻间,逍遥堂大殿的宫人们便腾挪各种家当匆忙逃离。

树倒猢狲散。一时三刻,就要杀入大殿了。

门外宫人们早已乱成一团,带着各种家当匆忙逃离,逍遥堂大殿之内也是一片狼藉,冷风无意经过中庭,牵动梁上的风铃,发出萧索凄切的声音。后知后觉才知城内发生一切的皇甫规独自一人离开祠堂,抱着视之以生命的白瓷罐,摇摇晃晃走进自己的大殿,他所有荣誉的开始,他野心启程的地方,如今却呈现破败的景象。

他环视着大殿,苦笑道:“人呢,人都到哪去了?”

无人答他。

皇甫规趔趄着登上万仞宝座,腿脚不便地挪动着登上宝座,坐定之后才长舒了一口气,轻抚着宝座。许久没有坐在这里了。别人都以为卧于其上,是人生最惬意之事,只有坐过的人才知道,在此处,是何等如坐针毡,如临深渊。可就是让人舍不下,离不开它……

倚着宝座,他疲惫地闭上了眼,喃喃道:“权力…这君临于万众之上的迷人感觉,本堂主是守不住了。”似是忆起了什么,他猛然睁眼狂笑了起来,这一声声狂笑最后转成了苦笑和哀嚎,“没想到,我皇甫世家竟然,一夜之间,大树倾,猢狲散。我皇甫规也要困死在铸铁的冷物之上。”说到这里他惊痛交加,不住用手捶打着宝座,哀嚎声一声高过一声,“悲哉啊,悲哉!”

常人都言,高处不胜寒。皇甫规早都习惯了这寒森森的宝座,将他与芸芸众生之间,划开了一道界限,回头无岸,死路一条。

说话间,一道黑影从他面上掠过,他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看见大殿门口一只状如大鸟的黑色影子。稀薄的月光从殿外射进,将那移动的黑影固定在他面前,皇甫规豁然睁眼,混沌双目仔细地辨认着来人的身影:“你是谁?”

那黑影徐徐走近,黑色风帽随之落下,那人的容颜在月光下逐渐变得清晰,面对老堂主的提问他只一笑,道:“别怕,堂主,我是来帮您的。”

皇甫规眯着眼睛,仿佛窥伺到死神的模样。

懿沧群带着懿沧武士来到城下,但见城门之外烟尘滚滚,大军压境。一群荆南武士气势汹汹地排兵布阵,成对峙之态,分列而立,腾出中间一道路径,荆南梦怀抱古琴,从两列武士之间信步走出,裙摆无风拂动,懿沧群一见她即怒不可遏,怒叱道:“荆南梦,你个蛇蝎妖孽,胆敢蛊惑人心,祸乱天下。”

荆南梦挑眉看去,嗤笑了一声:“蛊惑人心?哈哈,你当真不了解人的一颗心?人心若不动,任由我挖心掏肺,也不会有丝毫摇摆,岂是我这个小女子能撼动的?人的心若已经起了妄念,不见我的半寸肌肤,他们也会踏平皇甫世家的逍遥堂。况且,”她神色忽然一变,目光如刃直切他而去,“谁说这天下一定是他皇甫规的?”

话音刚落,群情激愤,武士们纷纷以武器遁地,扬声高呼荆南梦的名字。

懿沧等人惶惶相顾,懿沧群见无法质疑荆南梦,反被她将了一军,转而游说各大世家,逼视众人:“你们这些小儿竖子,哪一个不曾受过皇甫世家的恩惠?如今,却忘恩负义,为了一个小娘们,造反叛主,世家颜面何在,忠君之义何存?尔等作为,对得起头顶神明吗?”

荆南梦一针见血地戳穿他可鄙居心:“我们受的恩惠,是皇甫世家历代明主给的。现在,坐镇在逍遥堂里愤然,不过是他们的败家儿孙。一心求道成仙,性格暴虐,鱼肉百姓。试问,我们为何要拿世家前程来供奉于他?”

武士们齐齐符合荆南梦。

懿沧群虎目怒睁,气得浑身发抖,喝道:“巧舌如簧的悍妇,看老夫如何剥下你的皮,抽了你的筋,让众人看看你的黑心肠肚!”说罢他一把夺过侍卫的长矛,向荆南梦掷去,那长矛还未沾到荆南梦的衣角,就被陆廉世家的掌权人用流星锤打了下来,荆南梦依旧气定神闲,挥了挥长袖,含笑道:“那就让懿沧世家的武士们,也闻闻我温柔乡的气味吧。”

语罢她托起手中的香炉,用剪子绞下一截自己头发,放入香炉之中,香气袅袅四溢,如获生命般在武士之间缭绕开去。悠然河畔小苏穆业已赶到,望见众人之中的姑姑勒马扬声道:“梦姑姑,苏穆也来为姑姑征战沙场!”

荆南梦迎风而笑,手抚琴弦:“姑姑许你的江山,顷刻便送到你的股掌之中。”香炉中再次腾起迷香,飘向世家武士们,如梦似幻的烟雾钻入每一个男人的鼻息,“我的武士们,夺得逍遥堂万刃宝座无尚权力的人,也将拥有我荆南梦的倾世容颜!”

武士们齐声叫着荆南梦的名字,逼近懿沧群,荆南梦立在万人之中,抚琴唱曲,小调轻吟。

懿沧武士惶然道:“怎么办?涧主……这可如何是好?”

懿沧群脸上也露出了罕见的惊慌之色,提着大刀连连后退。皇甫亡,懿沧亦亡。恼的是,功亏一篑,最后败给个女儿家。

荆南梦斜倚在古筝前,手指轻抚,琴声悠悠,是脂粉气的胜利号角。一只黑羽毛落在了琴弦之上,攸的一下,又飞远了。

天空中,不知从何处来了成群的乌鸦,黑云一般,遮天蔽日。乌鸦沙哑的叫声沉沉盖下来,像是一席破棉被,遮住了口鼻,呼吸不得。

众人错愕,一张张脸齐齐仰望天空。

乌鸦连成一片,成了个巨大的怪物,天上落下来的黑色的雪。一瞬间,从当中的地方撕开了一个口子,露出天光。几对巨大的翅膀扇动着,人人以为自己在噩梦中,或者,入了洪荒时代,见了灭绝的兽类。飞低了,定睛望过去,才发现是几个怪异的人,身披墨色的斗篷,不知如何,亦同大鸟一般,在空中周旋。当中的一人着黑色羽衣,脸上罩着黑白相间的面具,发号施令似的,口中也是鸟语。

乌鸦纷纷扬扬,两翼生风,香炉中缭绕的香气随风散去。

出自她手下的琴声也被鸟叫盖住了,聒噪的,一声声,催她了结……荆南梦蹙了蹙眉,望向乌鸦化成的这只黑色大手,她被擒住了,无情的戏弄,她又变回了当年的那个小女孩,手足无措的有点慌乱,在命运面前,人是稚嫩的……

天空中的怪人抖动羽袍,黑色箭羽齐发,射向护卫她的荆南武士。

倒下了,一个一个,方才还血气方刚,现在却成了一截死去的肉。

其他世家的男人大梦惊觉,四散开来,瞪着眼睛,成了看热闹的局外人。迎娶荆南梦的宏愿顷刻消散——不过是被妖女的容颜迷惑,不过是被贱妾的容姿蛊惑,卸了甲,缴了刃,跪地四拜,还是忠臣孝子,还是男儿大丈夫。

似有人指使,乌鸦纷纷飞向荆南梦,荆南武士们挺身护卫。却见群鸦背后从天而降三四黑袍人,只露双眼,内着护体银甲,以袍上黑羽为箭,向荆南武士们射去。荆南梦周围的武士们应声而倒。其他武士们见青门引势头正紧,怯懦地不敢对战,纷纷后退,荆南侍女怒其不争,转头喝道:“你们都视而不见吗?想迎娶我们郡主的宏愿都去哪了?还不快射杀这些怪物。”

荆南梦妙目一扫,轻蔑一笑:“世间最不能信任的就是情郎的承诺。”

此时,远处赶到小苏穆大叫,几只乌鸦在他四周盘桓。

荆南梦见状大惊,大声命令手下:“护住苏穆!”她唯一的凡尘挂碍。

荆南武士听到命令,疾奔向苏穆,侍女首当其冲,将他一把抱住。小苏穆在她怀中不断挣扎,声嘶力竭地高呼荆南梦的名字:“梦姑姑!”

这一声声呼唤也惊动了那些天空中的怪人,他们从羽袍上抽出黑色的长羽,瞄准荆南武士发起攻击,护在小苏穆周围的武士应声倒地,没有武士庇护的荆南梦也被黑羽逼迫得步步后退,数发黑羽射入了荆南梦的后心。

箭入后心,她只惊了惊,不觉疼。衣衫领子敞开着,肩头的桃花印与自己的血融为一体,蔓延在她如雪的肌肤上。她玲珑的身子,虽然纤瘦,却蕴藏着巨大的愤恨。没有赋给替她得胜的男人,却给了冰冷的利刃。都是暴力,都是她不屑一顾的外物。

她听得到小苏穆嘶声力竭的呼喊,笑了笑,一口血,染红了面纱。“可惜了,我这如花似玉的容貌,竟只能顾影自怜了。”

荆南梦温情地望了望小苏穆,又转望向四周的武士,狠辣如男儿。

“你们这些俗物,永远不配目睹我们荆南世家,桃花印女子的明眸…皓齿…”

她趔趄地走,纵身一跃。

悠然河水,荡起清冷的水光。无情地葬送了她的卿卿性命。

乌鸦毛骨悚然的叫声,是她唯一的悼念。

……

苏穆抢步上前,却被身后的侍女拦腰抱住,荆南梦望向他的目光仍旧温情,似带着无限遗憾,勉力伸手握住他的,意图将她的体温,她的信念,她所期望的宏图伟业和荆南世家的未来传给他:“苏穆……就算为了我,为了荆南,也要……活下去……哪怕痛苦……也要活着……”

苏穆悲恸欲绝,跪于死去的荆南梦身边,他仰头长啸,泪水蜿蜒入心。

那时候,九岁,苏穆便知晓,这世间对他的牵挂,又少了一人。

孑然一身。

十六年过去了,他甚至记不清梦姑姑的模样,那一年之前,他是日日见得的,却如水中月,镜中花,模糊了,努力追忆着……她为他死了,他却连她的容颜都忘却了……他郁郁的悲怆,像负心汉一般,是一种生命的亏欠。

梦中,他常常回去,也许也是为了再看姑姑一眼。

只有漫天的箭羽和乌鸦,荆南武士们健壮的后脊梁对着他,梦姑姑的贴身侍女抱着他,重重围堵,将他与姑姑隔开了。后来,男人们倒下了,一支黑羽从侍女的后脑射入,从口中射出,就在他的面前,她温热的身体扑向他,推着他仰面倒下去,惊得他忘了哭泣。直到被皇甫的武士压上马车,他悄然揭开了帷幔,漫山遍野的荆南尸首,嚎啕大哭起来。从此,男儿无泪。

逍遥堂恢复了往日的金碧辉煌,他的家族却成了罪魁祸首。昭告天下——荆南世家,上违天理,下逆人伦,无视法度,迁及其他世家,血流成河,横尸遍野……惩处的禁令也纷纷而来。荆南武士们断了发,用长长绳索束成一排,浩浩荡荡地发配到悠然河尽头去。镌着凤凰鸟的荆南长矛丢入了熔炉,铸造成菩萨,要他们吃斋念佛,心无旁骛?城内不得豢养武士兵卒。销毁民间兵器,百姓不得使用一兵一刃,实行禁武令。

手无寸铁的荆南女子也跟着遭了殃。人杰地灵,盛产美人——当年的美誉转瞬变成了毒药。推行奴选令,荆南女子任由各大世家联姻纳妾,不得收取任何聘礼,为奴为妾,以抵罪过。她们卑躬屈膝地跪成一排,任由男人粗鲁地挑选,容貌如何,身段几分,挑肥拣瘦,斤斤计较,有生命的女子,瞬间成了任人宰割的废物。

……


第5章 采花大盗:

十六年后,荆南苏穆站在世家白墙青蓝的城池之中,却感到金风凄紧,如同宿命一般,益显悲怆。

眼前古老的亭台阁楼,红木金漆,曾是鸾倾城,这传说中凤凰栖息之地最繁盛的地方。繁梦阁,如它的名字一般,繁华若梦,恍如隔世。朱红底子上攒金的大字,陷在黑夜中,像是沉入古井中的一柄美人团扇,沉沉落下去,看不清了。

一切都在等着他,等着他替他们复仇,出了这口吞不下的怨气。他腔子里的这口气息,再也不属于他荆南苏穆,是梦姑姑的,是那死去的侍女的,是千千万万荆南亡灵的,他们的七魂六魄,护佑着他,护佑着荆南的复兴,一切都在等着他,等着他……

时间之于苏穆,只有那日,和无数个重复的光影。十六年来,每日天光未亮便晨起读书,至月明星稀尚在偷偷习武。十六年来,风雨无阻,从未懈怠。这世间只有荆南世家,而无荆南苏穆。

天光微亮,他就喝醉了。

时机未到……姑姑曾说,男儿当静水深流。他眼中的光焰沉痛而坚决。他跌跌撞撞地出了鸾倾殿。

刚出门,身后便尾随了两个逍遥堂密探,眉眼容貌,手臂上的懿花涧的图腾,他都熟稔在心,是皇甫世家伸长的枷锁。苏穆不屑一顾,引着他们进了烟花之地——逸花楼。猜也猜得中,绑在逍遥堂信鸽的密报上书,荆南掌权人,放浪形骸,声色犬马,迷恋美色,难成大器……他要的就是个浑浑噩噩,茫然不知。

青楼之中,歌舞升平。

荆南苏穆浑身酒气,摇晃着穿过大堂后的天井,径直奔入含露小憩酒窖内。眼神一转,用余光微微望向门外鬼魅般的两个密探,眼中醉态全无,是只狩猎野兽的神色。这几年他们遍布城中,搜集着荆南世家用武谋反的证据。

苏穆握紧拳头,隐忍地闭上眼,再度睁开时醉意跟怒火同时消弭于无形,只剩一痕冷光闪过。

姑姑的死和荆南世家的衰败教会他一件事,在敌人面前需小心掩藏的除了他的野心,还有怒火。忍气吞声更适合现在的苏穆,对懿沧群来说,一个懦弱的世家比一个愤怒的对手更容易让他们放松警惕,也更加安全。

苏穆颔首,向内堂走去,余光扫过门口,那两名懿沧密探扮成酒客悄然潜入,捡了一张桌子坐下,继续暗中盯梢。苏穆冷哧了一声,穿过后院天井,直奔含露娘子小憩。推开酒窖的门,就见轻纱幔幔,中间一汪酒水,底部筑灶,其下木材正熊熊燃烧。一女子着青衣,手持琉璃壶站在酒池边,身形窈窕曼妙。

苏穆深吸一口气,但闻这满屋的酒香,心头激愤之意才削减了几分:“古人道,满座芝兰媚,杯酒随风醉,原来说的便是娘子这里。俯仰之间,花香、酒香,都能醉人啊。娘子可还收小徒,本君愿意留在这神仙居中,闻酒香,赏美人。”

含露回身向着苏穆盈盈下拜,抬起头时,露出了一张俏似清水芙蓉一般的脸庞:“您说笑了,这尺牍方寸的地方,怎么容得下荆南世家的掌权人。”

苏穆脸色黯淡,颓然坐在榻上,抚着膝苦笑道:“掌权人?不过是个被架空的木偶罢了。日日还要被走狗犬牙咬着不放。”

含露会意,默契地伸手一指外面,无声相询。

苏穆咬牙恼道:“惹恼了本君,掰了他的獠牙,打断他的狗腿!”

含露摆首,并不赞同他喜怒如此外露,劝诫苏穆:“苏穆君可是醉了,鸾倾城受“禁武令”管制,怎可打打杀杀?”

苏穆又岂会不知,摇头叹道:“罢了。”抬手再看含露,问她,“娘子手中是何物?”

他边说边腾空跃起,跨过酒池,轻巧地跃到含露身边,夺过她手中的琉璃瓶,拿近鼻尖细细一闻,酒香四溢,醇香甘冽,含露正要阻止,却见苏穆仰头将酒曲直接灌入嘴中。含露微惊:“哎,这是酒曲,怎么能直接喝呀,会醉死的!”

“苏穆君小心隔墙有耳……”

“惧他何甚?!惹恼了本君,掰了他的獠牙,打断他的狗腿!”苏穆起身,夺了含露手中的酒壶,灌入口中。

“哎,这酒浓烈,怎么能直接喝呀,会醉死的——”

苏穆畅快而笑,“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她知他,大志未酬,难免愁苦。却也知,烹酿小酒也如洪韬大略,要深谋远虑,未雨绸缪。很多变化,都是在这平静的外表下,暗地而生。待到天时地利之时,小小的一个推波助澜……就会引得翻云覆雨…这鸾倾城的一池死水,也就化成苏穆君想要的醉人杜康。

她是苏穆隐秘的门客,见不得光也无妨,闺阁之中,也能晓知天下大道,也能替他运筹江山。

酒池微震,地缝里崩出阵阵厮杀之声。

苏穆和含露皆不言语。静静地,任由那微弱的力量填满空气。

掘地三尺,酒池之下,是他秘密的筹谋,是他翻云覆雨的筹码。

苏穆心领神会,摘下墙上古琴,横架在面前几案,信手一拨,如万里奔流,含露随琴起舞,拖曳水袖将不同瓶中的酒曲倒入大缸之中,身形翩跹若蝶,舞动其间。二人兴致正浓之际,一名侍女从外走入,向含露禀道:“娘子,一个老翁赖在咱们逸花楼不走,看着是要卖女儿。”

“人在何处?”含露问。

侍女答:“带他们到娘子的含露小憩候着呢。”

“我这就过去。”

苏穆闻言忿忿,也跟着一道甩袖而出:“混账爹娘,竟要将自己的亲生骨肉舍在此处?”

去了才见一名老翁牵着一名少女立在堂下,那女孩不过十三四岁,身量未足,却也姿容秀丽,正偎在老翁身旁嘤嘤哭泣。含露上前先问:“老翁,是你要卖女儿?”老翁原本紧紧攥着女儿的手,下了狠心一般,一抹眼泪,硬将自己的女儿推到含露面前,泣声道:“请娘子收了我女儿,留她在逸花楼。快,跪下。”

少女哭得泣不成声,拽着父亲的袖子只是喊爹,这一声声听得苏穆又惊又怒:“你这为人父母的,怎可如此狠心。”边说边从怀中掏出荷包抛给老翁,“拿去,带着你女儿回家去吧。别留她在此,当男人们的玩物。糟蹋了。”

老翁慌忙摆手,接都不敢来接,只顾拽着女儿跪在地上,连声道:“多谢这位爷,老汉我真的不要钱。只求娘子保她性命。”

苏穆含露对视了一眼,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含露问:“老翁,是有什么难处?”

老翁哽咽道:“都是因那‘奴选令’,要我们鸾倾城的女子送给其他世家为奴为妾,谁知道,那些混蛋根本不把咱们鸾倾城的女子当人,老翁那些女儿们……被生生折磨死了……”说到这里他几乎泣不成声,哭倒在地,“这最小的,眼看十六了,若是…再让那些畜生给糟蹋了,叫老汉我怎么活!”

苏穆脸色激变,一掌拍在桌上:“当年之事,我们荆南世家已代价累累,可这些女子们有什么过错?!“奴选令”“禁武令”,竟使我鸾倾城女子终日惶惶,宁为歌女不愿远嫁,男儿孱弱,手无还击之力!如此嚣张跋扈的逍遥堂,哪有仁君的作为?想起来,当年的姑姑,无非也是为推翻这暴虐之政,何罪之有?只恨我那时候还是个稚气孩童,否则……”

含露见他神情激愤,唯恐他口不择言,急忙拉住苏穆:“苏穆君,小心隔墙有耳……”

荒唐的世界,清白女儿身,投奔青楼,争抢着当个男人的玩物?

女孩哭成一团,道出原委,按“奴选令”的规矩,又到了今年的选妾时节,年满二八,远嫁他乡,那定夺一生的男人,不过是个他姓的武夫猎户,士卒兵役……那些男人,当她们是奴是妾是温暖被褥的牲畜,只因她们是荆南女子。她们的一生便草草了结了——

终日惶惶,客死他乡……索性做个故土上的歌女,那尚未发育完全的身体,不如毁在嫖客手中,再不济,也是同饮荆南水,同食荆南米的人,一颗心也便死得其所了。

苏穆愤然,是自己的无能。

“收了她吧。”苏穆命令含露,起身,离开了。

含露颔首称是,老翁连声道谢,拜过不提。

出了小憩,苏穆回首,见那两名密探仍未离去,而是探头探脑地坐在不远处的桌边,他恨从心起,快步上前,捡起筷子,狠狠插向密探放在桌上的手,痛得密探惨声大叫。苏穆冷冷威胁他:“不许你们的脏手碰我鸾倾城的女子。”

处理完一个密探,苏穆怒目转向另一名密探,抽取桌上的绸布,绸布如听其号令,将密探团团困住,他冷笑道:“懿花涧的密探如此不堪,这样欢喜随行本君?那就跟我走吧!”

苏穆拽着绸布一头,推着密探往前走,密探失去控制,脚步凌乱,一头撞到桌椅之上,疼得嗷嗷直叫。苏穆一甩手,将其抛向一根石柱,密探被撞晕了过去。

一辆马车从鸾倾城内驶出,车里坐的就是这次“奴选令”中被其他世家看中的鸾倾城女子们,正以袖掩面,小声啜泣,哭声伴随着辘辘的车痕逶迤了一路。一车子的大姑娘在其中嘤嘤抽泣,声音飘出来,冤枉的,不甘的,却也是女人的声音,武士们听着也仿佛成了享受。

马车行到郊外,忽然,道路前面闪过一抹颜色,白花花的一张脸上没有人的表情,悠然一转,不见了。

赶车的武士惊疑不定,揉了揉自己眼睛,扬声喝道:“谁?胆敢阻拦扶泽世家的车队?快出来!”

忽然,一条绳索横贯空中,另一个穿戏服的旦角如风一般飘摇而过。

“什么东西?”侍卫们相顾惶然,惊恐不定。

马车里女子嘤嘤哭泣声一声高过一声,在这罕有人烟的山间更显阴森恐怖,侍卫回头大力拍打马车,呵斥道:“闭嘴,哭哭啼啼的,搞不好,招来不干净的东西!”

有武士感到害怕,小声催促道:“快点走。”

说话间,一条黑色绳索横贯空中,裹住车后一个武士,将他倒拽入乱草当中,车夫大声怒叱是谁在那里装神弄鬼,刚才出现过的旦角忽又从他身侧飘过,赏了他一记清脆的巴掌。

四面八方,呼喇喇一群诡异的影子荡了出来,一条长绸,白森森,将武士们围住,男人的脸,女人的脸,从白绸中拥挤出来,没有尸身的头颅来索命?……武士们乱了阵脚,大刀砍下来,将白绸划破了,一群古怪的家伙,脸上罩着戏台上的面具。

最前的一个娇娇小小,却旋着一对板斧,是俏青衣舍了女儿身,要当那刀马旦?她在刀光中穿行,像是刀刃上反射的一抹月色,太快了,面目都模糊了,唯有一双眼睛,隔着面具,隔着黑夜,还在那流光溢彩,亮得惊心。

“你们到底是人是鬼?”

“人如何,鬼怎样?都是送你去黄泉路的!小的们,给我上。”身后的一群人像是兽,欢呼着奔向武士,怪招乱出,没开化的荒蛮力量。武士们不敌,死的死,逃的逃,鸟兽散。

叶蘭一脚踹开马车箱门,一水的少女眼泪汪汪,“美人们,都悄悄的,叶子爷是救你们出水火的。”面具垂下,一张俏脸,笑得盈满,男儿装扮。“给我乖乖莫动,否则,叶子爷爷收了你们。”

叶蘭转问身后跟着她的那些人:“都问出来了?”

瘦猴嬉皮笑脸地递过去一张纸给她,笑嘻嘻地说:“门清了,叶子爷。”

叶蘭爽快道:“行,全都装到咱们的马车上去。你们先回去,趁着夜色,我跑一趟,人多容易引起怀疑。”

瘦猴挠了挠头:“好咧,那我们先回老巢了。”

叶蘭等手下走后,拉来干草盖在麻袋之上,驾车离开。

车内的少女们还在抽泣,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少女们哭得更厉害了,也只有“哭”了,一个个被问了姓名族谱,逆来顺受地被塞进麻袋中,腾挪到叶蘭的马车上。叶蘭号令手下们回老巢去,自己一人独驾马车,奔向鸾倾城。

她能感到马车的分量,老马跑得吃力。她与她们,同乘一车,她却不甘成为她们中的一员。还没有活过,就被圈在女儿身的宿命里,全不由自己。纵使没有了这奴选令,躲在小小的闺阁之中,日日夜夜,等待一个男人的迎娶,嫁了,日日夜夜,迎合一个男人的喜怒,这样的归宿,她不要,她宁愿做自己的归宿。叶蘭自小饱尝人间疾苦,跟着母亲华奴颠沛流离,孤女寡妇,活得艰辛,这口气,这条命,才弥足珍贵,不舍糟蹋。

听到酒馆里的戏文……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叶蘭如获至宝,摇身一变,藏在男儿的装扮里,当家作主。跟人打架讨生活,拳头似乎都硬了许多。辗转鸾倾城,又赶上了奴选令,母亲也怕女儿被选了去,远嫁他方,也不再催促她恢复身份,叶蘭便在这粗衣麻布中,轮回投胎一般,变不回来了。索性当个英武神勇的大丈夫,也顶天立地,仗剑天涯。带着一群伙计,杂耍卖艺,保护穷苦邻里,收养跟自己一样的孤儿……许多光阴,过得快乐惬意。

这一车的女子,不是她,却也是她。她也同她们一样,体会过无所依傍的切肤之痛。七岁那年,母亲大病,一个单薄的小女孩,如何过活?她赤着小脚,走在积雪的大街上,想为母亲讨一口活计,天寒地冻,凉不过人心冷漠,偌大的人世间,容不下一对母女的呼吸。

直到遇到了师傅。她给了她一块炊饼,干涩地躺在手心里,却如烈火点燃了她枯萎的、小小的心。师傅是个英气女子,从未露笑。她教授她武功,一招一式,一式一招,是股勇猛的力量注入到她生命里。

想到了师傅,叶蘭顽皮一笑。行侠仗义的时候,她又会变回那个稚嫩的女孩,内心酸楚地同情着身后落泪的姑娘们,她要一个清朗的世界,她有自己的力量,她要用这力量, 解救她们,这一刻,那个雪天里,被解救的自己,也有了重生的交代。

叶蘭的马车驰入了鸾倾城的街道中。面具罩面,悄然而行,小小的肩膀上扛着一个个麻袋,登堂入室,物归原主。归家的少女欢呼雀跃,回过头来望向这英雄,却已经没了影。

叶蘭扛着最后的一只麻袋,在小巷子里穿行,转身一跃,便过了矮墙。忽地,屋檐上的瓦片微颤,一个黑影从她身后袭来,沾着上好的酒香。

“狂徒,竟然夜闯民宅。”“哼,你还不是逾矩入院,五十步笑百步,好不到哪里去。”她并不把身后的男人放在眼里,径直往里走。

男人几招往还,便擒住了叶蘭的肩,迫她转身。

她望向他,一张令人难忘的面容,萧萧肃肃,君子之风。

没来由的,她的心一惊。

她愣了愣,敌不过他,未过三招,便被逼迫得松了手,麻袋落在地上滚了几滚,竟从里面掉出一个活生生的大姑娘。

苏穆定睛一看,不由怒火中烧:“好一个厚颜无耻的采花贼!”

叶蘭慌着神,要逃了,逃出有他的地界。

苏穆怎肯罢休,一追一逃,一番搏斗,她见招拆招,他步步相逼。

离得太近了,他清朗的身近在咫尺。擒住她的手腕,挣脱了,又握住了她的脚踝,她的招式,全在他的掌控之中,她也成了他手心一只受惊的雀儿,飞不远,逃不脱……

“卑鄙!”叶蘭怒目。

又是没由来的愤怒,含着一点点娇羞。

“本君卑鄙?还未用剑呢。”

他提醒了她。叶蘭转身想要抽出苏穆的长剑,却被他看穿了,一把从身后抱住她,分别捉住她的手,将张开的剑鞘合上。她无力挣脱,长剑抵在她的胸口,她抵在苏穆的胸口,动不得了。

心乱如麻,她有点委屈。虽是个行走江湖的游侠,在大杂院也跟着瘪猴瘦猴他们摸爬滚打,却不是这样的男人。

叶蘭下了下狠心,殊死一搏似的,要从他的手中再拔出长剑。

苏穆一怔,长剑在胸,如此,怀里的人倒像是要寻死,他替她将长剑往外推了推。

剑刃出鞘,将她胸口的衣衫划出一道口子。

凉风入怀,她连呼吸都困难了,窘迫难耐。

他也不动声色,只是盯着她。

叶蘭从袖中胡乱一掏,回身洒向苏穆。

“接暗器……”

一捧白色的粉末在空中飘散。

苏穆以袖遮面,仍旧不肯示弱,一只手前伸扣住叶蘭肩头的要害。她奋力一挣,从他的手心划过,闪身不见了。

苏穆只觉拽住了她温热的衣衫,望过去,竟是一件女子的肚兜小衣。红绸上绣着一朵清雅兰花。

苏穆愣住了,女儿家贴身的玩意儿放在手中,不知所措。

果然…是个登徒子…

方才的“暗器”也尘埃落定,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实,有一种迷朦的诱惑。

“不是毒粉?”苏穆疑惑地扶起了少女。“姑娘,没事吧,可曾见了那采花贼的面目?”

少女起身,望向四周,欣喜若狂,“回家了?爹,娘——”

苏穆见麻袋上拴着个锦囊,其中是封书信。

苏穆展信:

“想保汝女,将其藏于家中,若有旁人问起,只说女儿在送往其他世家时遭强盗掠夺,已不知所踪。”

苏穆更觉得蹊跷了,难道错怪了他,竟是个行侠仗义的汉子?

月色如水,长街空无一人,叶蘭一边走一边低头检视胸前被苏穆划破的衣襟,叶蘭自小混迹江湖,虽说并不在乎男女大防之事,只是好心被人当成驴肝肺,难免有些愤懑不平。丢了小衣,胸口空落落的,人也怅然若失。那件肚兜,是母亲华奴的针线。本来都是用白布裹胸,行走江湖,不能漏了马脚。只是母亲坚持,别家的女儿花红柳绿,自己的闺女却粗布罩身,打打杀杀养活拖累似的老太婆,母亲心疼她。石榴裙、绢罗锦袍穿不得,一件贴身的小衣还是要穿的,是做母亲寒心的补偿,也是叶蘭女儿身的唯一守护。

她与他的第一次交手,这守护,竟被攻破,遗失了……

“王八小子,不教训一番,不知天高地厚!要不是与师傅有约,我……”叶蘭窘住了,她斗不过他,她不会不知道,方才的几招,便探出了他的深浅。他把自己当成个贼,路见不平,却处处留了情分,未有杀招。

她还是恼他,不在情理,她到底是个女人,让人白占了便宜,生命往往如此怪异的安排,自己成了个被调戏的女人,他倒像是个采花贼,不过,是个威严肃穆的采花贼,眼睛中偶然会有灼人的光。

叶蘭红着脸,已然步近了大杂院。她从大杂院的栅栏上拽了一件瘪猴的衣衫,罩在身上。院子中,伙计们横七竖八地睡在地上,与她同生共死的家伙们,此刻鼾声四起。母亲的草屋里,孤零零地续着一盏灯,她知道,是华奴在等她。叶蘭没有进屋,转身奔向林间,赴约去了。

抬头望月,以北斗七星所在位置辨出此刻时间,叶蘭加快脚步,往郊外赶去,一进密林就看见等候已久的师傅。见师傅等候其中,正襟而立,虽是盛年,脸上郁郁的,没有贫苦女人操劳的皱纹和苦态,却也像被什么重创过,令她看上去老成决绝。叶蘭七岁跟随师傅习武,不知师出何门,宗归何派,连师傅的姓名都不曾知晓。师傅不言说,她也乖巧地不追问。只是默默感到师傅望向自己的眼中,有千斤之重。

叶蘭收起在外嬉笑怒骂的性子,恭恭敬敬地唤她:“师傅。”

她转过身望向叶蘭,浅浅地一笑。“教你的功夫,可有练习?”

叶蘭抱拳,颔首。

“追我的落花试试看。”

师傅从地上折下一朵野花,拂袖,手腕轻转,顷刻,那柔弱的残花化成有主意的生灵,簌簌地飞了出去。

叶蘭眼神凌然,狡黠地从身后摸出一枚精巧的小刀,向花瓣抛掷而去。飞刀在林间穿行,直逼花瓣,击中了,花瓣破碎,飞刀射在竹子上,发出一声箜篌般的响声。

师傅又试,再次出手,五片花瓣从指尖射出,向不同方向飞出。

叶蘭矫捷,翻身一跃。一时之间,飞刀齐发,在林间穿梭。砰砰砰,精准地扎在远处的竹子上,刀尖挑着红殷殷的花瓣,如同割伤了翠竹,冒出个血点子。

师傅笑了,是难得的肯定。

“这个呢?倘若用它?”几片震荡而落的竹叶,飘入师傅的掌心。

“师傅,这竹叶怎能当兵器?”

“你可知我教你的是何武功?”

“蘭儿那年偶遇师傅,幸得恩师将武功倾囊相授,也遵守师徒之约,不问师傅门归何处……”叶蘭本以为自己笨拙,嫌她辱没了师门。话未半,被打断了。

“灵羽。”

倒是个有诗意的功夫。

“灵羽?”叶蘭抬起眼睛,欣喜望向师傅。

“你见过鸟儿身上的羽毛,轻盈如雪,可御风而行,却能承载鸟儿重于羽毛数十倍的重量,灵羽即从此得名。练就灵羽,最高的境界,就是无兵无刃,无拘无束,化最轻巧的物件为嗜血的利刃。”

师傅瞠目望向远处,眉心一紧,手中竹叶骤然而出。

竹叶如有神力,猛然惊醒一般,化成了尖厉无比的利刃,穿过几根竹子,顷刻,根根竹子断裂,劈开,纷纷倒下,而那片竹叶又柔媚地回了本性,轻轻盈盈地落地了。

叶蘭惊讶不已,“好功夫。”

“再过些时日,师傅便将灵羽的秘诀传授于你。”

叶蘭沐浴在师傅温柔的目光中,似曾相识,像是母亲华奴的注视。她从那注视中渐行渐远,每一次,都是师傅这样看着她离开。

还是个孩子。她望着叶蘭成了个跳跃的小点。

“希望她以后不要怪我。”她的脸暗淡下去,一闪身,隐秘在竹林轻风之中,不见了。

叶蘭回到大杂院的草屋里,见母亲伏在桌上睡着了,手上还捏着未缝补完的破旧衣衫。她从华奴手中卸下针线包,静静地望着母亲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叶蘭心中恻然,这些年每一个等待女儿平安归来的夜晚,母亲必然不会好过。

这样的日子究竟何时能够结束?鸾倾城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结束那可恨的奴选令?多少无辜的女子能免于那颠沛流离的命运?而她叶蘭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给母亲,给睡在外面那些兄弟安稳的日子?

真相未明的人生,苦闷之极。

只是她自小懂得作为弱者与苦难周旋的道理,打不过了,就跑,跑不动了,就躲。见了太多饿死的,冻死的,被折磨死的,她知道自己不过是命运大手下的一只蝼蚁,生死不由己,那又如何,做蝼蚁也要铁骨铮铮,嬉笑怒骂。人生够苦了,她偏偏要在其中苦中作乐,与要杀死她的斗智斗勇。在日日的刀光剑影中,她竟从最悲的命运角落里生发出一股乐观的生命力,每一天都被窘迫和死亡逼迫着,每一天又报复似的杀回来,命运残忍地戏弄着她,她也要戏弄回去,带着狡黠的微笑。

叶蘭望向窗外快要浑圆的明月,又重新做回了坚定的叶子爷,将转瞬的愁苦抛远了。

想到此刻母亲华奴一定没睡还在家里等她,叶蘭加快脚步,拐了几拐,绕到一处僻静院落,观察身后无人跟随这才推开房门,就见瘦猴那些人横七竖八地睡在各个角落,鼾声如雷。叶蘭怕母亲担心,先行回房换过衣服再去看她,华奴独自一人坐在灯下缝补,听得吱呀门响,脸上喜色顿现。叶蘭心中恻然,这些年每一个等待女儿平安归来的夜晚,母亲必然不会好过。

这样的日子究竟何时能够结束?鸾倾城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结束那可恨的奴选令?多少无辜的女子能免于那颠沛流离的命运?而她叶蘭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给母亲,给睡在外面那些兄弟安稳的日子?

“蘭儿,吃饭了吗?”

叶蘭含笑解释:“母亲,我换身衣服,还要赴约呢。”

华奴放下手中的针线包,帮着叶蘭穿衣整理,看着女儿日益妍美的容颜感慨道:“哎,要不是为了躲避“奴选令”,我家蘭儿穿上女儿家的衣裳,肯定是个美人。”

叶蘭立时嘘了一声,望了望门口,低声道:“别让外头的猴崽子听到了,他们若是知晓,对他们呼来喝去,凶神恶煞的叶子爷是个女儿身,定要五雷轰顶,当场晕厥呢。”

华奴心头一酸,抬手拭了拭眼下,垂泪道:“女儿家,为了养活娘,打打杀杀的,委屈蘭儿了,怪娘没法子好好照顾你。”

“说什么呢,娘,”叶蘭嗔怪道,“我就是喜欢这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娘从小带着蘭儿,流浪多年,受了那些苦,现在也该轮到蘭儿照顾娘了。”


第6章 荆南郡主

趁着月色,苏穆从外回到了鸾倾殿,偌大的府邸,显得冷清,他仍想着跟自己交手的叶蘭。自小经历家破亲亡的变故,令苏穆在不自知中养成了深思的习性。为何人生至此,为何命运多舛,洪荒宇宙,朗朗乾坤,总该有一个缘由。旁人知他心思缜密,滴水不漏,只是,想得多了,那询问的愁苦也会不经意地爬上眉宇,化成令人难以察觉的忧伤,笼罩着他,伤害着他。

苏穆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如同叶蘭留给他峰回路转的线索,他还想见到她,万事都该给他一个交代。

苏穆抬眼,见自己的副将辰星站在回廊的尽头,手握宽刀,面色沉稳,一座衷心的石像。

辰星跟着他多年,像是自己左膀右臂,太亲近了,用起来,自在得不知有它的存在。

辰星见到自家的君上,抱拳行礼,语气却是低沉,掩盖着言说的秘密。

“今日属下又寻得两个“盾牌”,送到含露娘子的含露小憩去了。”

苏穆用余光扫过左右,四下无人。

“功夫如何?”

“身体强壮,是习武的料。”

苏穆点了点头,“此事关乎鸾倾城的安危,务必要做到滴水不漏,那些“盾牌”,以后将是荆南世家的希望。”

含露酒窖下阵阵男儿的呼喊又荡在他的耳边。

“况且,依依马上就十六了,我绝对不能允许她也被羞辱远嫁,毁了她的一生。”

荆南依是他唯一的妹妹,也是苏穆在世间仅存的亲人了。妹妹也是孤苦,出生之时,便带着与母亲分别的预兆。

历历在目,苏穆记得自己站在母亲大堂外的屏风后边,稳婆端着铜盆惊呼而出,热腾腾的水盆中,升起红色的烟雾,是他母亲新鲜的血!屏风上的凤凰都被染成了火鸟。

没熬过三日,母亲就去了。父亲伤心至极,却物极必反,不能原谅母亲一般,违背丧期礼数,大操大办地给妹妹过百日,依依周岁的诞辰也极尽奢华,仿佛那热热闹闹的喜色能够冲淡母亲离开的记忆,哪怕一日也好,一时三刻也好。

全是徒劳,没多久,父亲郁郁而终。

鸾倾城大丧,孤儿孤女,披麻戴孝。潦潦的几个人,像是荆南世家也绝了,哭丧都没有什么动静。

小苏穆望着摇篮里那个粉嫩浑圆的女婴,知晓在这世间,天大地大,漆黑冷寂,唯有这咿咿呀呀的一个小人儿,是他的,是家族留给他最后的暖意。他笨拙地向妹妹伸出手去。依依的小手抓住了兄长的手指,热哄哄,黏糊糊,却有股子力量,将苏穆千疮百孔的心暖住了。他没有那么孤单了。

苏穆有时惶恐,荆南血脉,多劫难。能够保全的,唯有妹妹了。

鸾倾城漆黑的偏殿气氛森冷。荆南依的房间中漆黑一片,小侍女掌着一盏孤灯步入其中。

两只女人白皙的小脚凌空垂着,脚腕上有一颗粉红色的小痣,微微凸起,像是蚊虫的叮咬,叮在她的肌肤上,让旁人心痒难耐。

顺着轻漾白衣,是女子未梳的长发,脖颈上一条白绫,在月色的寒光中,亮闪闪的有点惊心,悬在横梁上。

侍女肝胆剧烈,跌坐在地。

“依郡主,您,您别吓我……”

闻声而来的侍女呼啦啦拥了一屋子,失魂落魄地抬头望向悬在空中的“尸身”。

慢慢地,一步一步,靠近了,再近一点。

忽地,那死沉沉的尸体浑然一抖,从黑发中探出一张雪白娇俏的小脸。微闭的双眼似笑非笑,张开了,里头灵光乍现,闪出小动物般的俏皮光芒。

侍女们吓得惊呼一片。抱住她双腿,颤声道:“郡主,您别吓我……”

荆南依忽然睁眼,一双凤眼似笑非笑,肌骨莹润娇俏妩媚,虽然年龄尚小,但是容色艳丽,可以预见长成之后的倾城之姿。见侍女两股颤颤,得意洋洋道:“能把你们吓成这样,说明我演得还不赖,骗骗苏穆哥哥一定没有问题。”

跪在屋内角落的几名侍女这才走出,满脸忧容,点燃四壁剩下几枝长烛,苦苦劝她下来:“小郡主,您可饶了奴婢们吧,别闹了。”

“怕什么!”荆南依一牵裙子,掀开小衣,赫然见一根系在她腰上的麻绳,她得意道:“怕什么,我又不傻,还能真的寻死不成。”

学着草莽英雄,胸有成竹地拍了拍自己,却在半空中兜转了一圈,把自己都逗笑了。

“还不是因为穆哥哥,再过几日就是我的诞辰了,他也不管不顾,不来看我!我定要做足了戏,吓他一吓,看他以后还敢不理依依。”

荆南依嘟了嘟嘴,小眉头一拧。

她拥有天真烂漫孩童般的灵魂和女子完美的身体,是令世间女子嫉妒的,怨恨的,诅咒的,荆南依却浑然不知。在她十六年的芳华中,唯有鸾倾殿头顶的半阙天和一个穆哥哥。日出日落,天下更替,与她何干?

清晨懒起,有穆哥哥差人送来的白雪茯苓霜,装在碧玉小碗中,千年松柏上的茯苓,和着牛乳,上面铺陈着一层白蒙蒙的霜糖,入了口,松香,药香,奶香,浑然一体,是穆哥哥的宠溺。衣衫首饰也是样样出众,荆南依的百宝箱中,全是穆哥哥的礼物,翡翠,珍珠,玛瑙,金银……璀璨夺目,价值连城。苏穆还命人按照荆南世家的凤凰鸟图样,打造金饰,那年生日送了她,簪在发上,她真成了一只骄傲的小凤凰,光艳四座。

无聊了,穆哥哥替她架秋千,生病了,穆哥哥喂她喝汤药……在这冷冷清清的鸾倾殿中,有了她的穆哥哥,她也不觉得那么寂寞了。苏穆忙的时候,她便要娇嗔地使出百般花样,哭着,恼着,打着,闹着,只要穆哥哥到了,她就安静下来,小猫似的依偎在哥哥身边,玩倦了,便安稳睡去。她还要什么?要这样的日子没有个尽头。

侍女们前拥后堵,合力要将主子从白绫上抬下来。

荆南依胳膊一抡,染着豆蔻的手指尖尖一点,侍女们便吓得跪了一地。

“别动我,都跪好了。往日里不是每每表衷心,说愿意为本郡主赴汤蹈火吗?现在倒是要造反,不听本郡主的了?”

荆南依挑了个侍女,下吩咐。

“你,去,把我穆哥哥找来,就说啊,依依要惨死了,让他赶快过来,见她最后一面。”

侍女战战兢兢出门通报。

“你们几个都乖乖的,别露了馅。本郡主我啊,要开始死了,闭眼了。”

她娇憨地哼了一声,瞬间泄了气似的,四肢僵直,脑袋也耷拉下来。

一入正殿就看见荆南依一身白衣,眼角淌血,悬空吊在房梁上,苏穆抽出长剑,腾空跃起斩断白绫,飞身上前接住了快要落地的荆南依,一碰到她手腕,苏穆就已心知肚明——跟从前千百次一样,又是一场因她的无聊催发的恶作剧。

而他故作不知,双手一松,“不小心”把她丢在地上,荆南依跌落在地,眉头微微一皱,这细小的变化也没逃过苏穆的眼。压下嘴角即将浮起的笑,他转身吩咐一脸错愕的辰星:“既然郡主已去,那就好好安葬了她。按照丧葬礼仪,依依未到成年,不能入祖墓,那么就找个乱葬岗,埋了吧。”

辰星心领神会,假意踌躇:“君上,那乱葬岗每逢夜深人静之时,总会有孤魂野鬼四下游荡,此时又值夜半……”

苏穆叹了一口气:“依依既然都已经死了,怎么还会怕鬼?快,去找一张破席。”

辰星含笑吩咐左右尚且还在迟疑的武士:“愣着做什么,君上的话都听见了么?”

听见脚步声整齐响起,似乎真的有人过来要拖她的“尸体”,荆南依大惊失色,大叫:“穆哥哥,依依没有死,依依在骗你。”翻身坐起,正望见这对主仆忍俊不禁的脸,明白对方早已看破了自己的恶作剧,故意设局戏弄自己,又气又恼,转身背对着苏穆,以袖遮脸忿忿道:“好你个堂堂的荆南君上,竟然联合手下骗亲妹妹,不理你们了。”

作为同谋之一的辰星低头忍笑,苏穆反问她:“明明是妹妹骗哥哥在先,哥哥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

荆南依认真道:“那能一样么?你是君子,我是女子。连古人都说过,唯小人和我难养也。”

苏穆拊掌大笑:“好,竟是哥哥错了。”

荆南依趁胜追击,继续道:“还不是因为依依想念穆哥哥,终日将我一人留在这宫阙之内,百无聊赖——”

她一贯知道哥哥的软肋,舍不得她孤苦。

苏穆走近荆南依,毕恭毕敬地向着她作揖行礼。

“好好好,是荆南苏穆的错,给小郡主这厢赔礼了。”

荆南依笑了,鸾倾城威严的掌权人,只为她一人折腰。小鹿似的跳起来,跃到兄长的身边,牢牢拽住他一只胳膊。

苏穆的手指在她的鼻尖上轻轻刮了刮,冷着脸对侍女们吩咐,“都下去吧,再纵着郡主胡闹,真若伤了她毫发半分,看我如何处置你们。”

侍女们娇怯称是,随着辰星退下。

荆南依就喜欢苏穆如此护着她,兄长如山,风雨飘摇,都伤不到怀里的自己。荆南依破涕为笑,转头望向苏穆,扬眉问道,傲娇的小模样可爱至极:“那穆哥哥如何补偿我?”

苏穆瞥了一眼荆南依,早已看出她“诡计”,将她从地上抱起,放到桌边的椅子上坐下,以防她受冻,了然道:“还用本君思量?你如此费神劳力,想必一定想好了,别兜圈子了,说吧?连同你诞辰礼,一并送你。”

荆南依眼睛一亮,跃跃欲试地看着他道:“当真!我要出城去,四处游览一番。”

苏穆脸色一沉,蹙眉断然回绝她:“不可。”

他一向言出必果,她知道没了希望,还要撒娇耍赖,驳回一点面子才好。

荆南依作势欲哭:“方才还说补偿我,为何转眼就反悔了,从不让我出门,日日在这鸾倾殿的高墙深院内,有什么趣?我又不是个物件,为何不能出去?”

苏穆颓然叹道,紧蹙的双眉都是化不去的忧愁:“依依,你不是不知,鸾倾城受制令所限,处处掣肘,懿沧的密探又如影随行,一个不小心,就会无端招来是非。你就给我老实在家呆着,免得惹来麻烦。”

她气不过,他是她的山,也挡住了外面的花花世界。

小时候,苏穆晨起读书,她便跟在哥哥的身后,学着他的样儿,照猫画虎,摇头晃脑地跟着背诵些古训良言,她的世界,就是穆哥哥方寸的书房,小山堆积的书简,泛着一股腐败的气味,哥哥喜欢,她却嫌臭地直掐鼻子。黄昏来临,苏穆偷偷习武,她又跟着兄长,在鸾倾殿的空地上瞎转悠,歪歪斜斜的来两招,自己的小影子落在地上,也是她的世界。后来,穆哥哥常常外出,鸾倾城的一宫一殿,一砖一瓦,她都寻着走了千遍,她长大了,她的世界却变小了,小得容不下她一颗寂寞的女儿心。

荆南依不依,嘟嘴忿忿道:“为什么穆哥哥能在外头花天酒地,我就要受姑姑的牵连,终日裹足!”

“花天酒地?!”他少有向妹妹发火的时候。

忍辱负重,心含烈火,也不过是为了她,为了荆南复兴。多少个煎熬的日夜,他都是一头被自己毒哑的兽,从不发声,含露酒窖下的秘密,是悬在脖颈上的刀……一切,他一人承担便好,他一人痛苦便好……

望着他隐忍的脸,她有点不知所措。兄长眼睛里含着的委屈与怒火,她始终看不懂。她只知道兄长爱她,纵她,连她自己都跟着骄横起来。

苏穆不欲就此多谈,侧首避开:“何故说起这些?”

荆南依并不能觉察兄长苦心和无奈,埋怨道:“要不是姑姑当年鬼迷心窍,偏要夺什么逍遥堂,我们至于如此吗?她可倒好,一死百了,害得我们痛苦。”

伸手过来,抡到半空,止住了。

她从未挨过打,特别是穆哥哥的打,开始害怕了,赶忙撒娇嚎哭,像个小动物,受惊的。“…穆哥哥,要打我。爹爹,娘亲,你们地下有知,穆哥哥都不疼惜依依了……”

他听见依依口中的爹娘,神色黯然,半空的手垂下来,攥成拳头,藏在了身后。

荆南依知道什么刺痛了他,却也不知道是什么,只是乖巧地,试探地揪住苏穆的袖子,轻轻将头埋入哥哥的胸怀中。“穆哥哥莫生气,是依依错了,我不出去便是。”

她怕极了,唯一对她的宠爱。

苏穆叹气,疼惜地摸了摸荆南依的头,帮她擦去眼泪。

“还想要什么礼物?除了此事,长兄都依你。”

苏穆叹了口气,疼惜地摸了摸荆南依的头,主动帮她擦去眼泪:“还想要什么礼物?除了此事,长兄都依你。”

荆南依掩在长睫毛下的黑眼珠滴溜溜一转,仰头牵着苏穆的衣袖央求道:“我听侍女说,城西天桥下,有很多卖艺人,耍的杂耍甚是好玩,依依要看。”

苏穆摸了摸她头,柔声道:“好,为兄答应你。”

“谢谢穆哥哥。”

“早点歇息吧。”

立马又欢天喜地地送他出去,方才的种种,九霄云外。孩子似的,记吃不记打。

她站在窗前,兄长不许她出门,可脚长在自己的身上呀,她暗下决心,娇俏一笑。

月亮东升,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身上,忽觉异样。

像是一根冰凉的手指,青白的指甲在她肌肤上刮了道痕。

下意识地一惊,伸手抚摸自己的肩背。

什么东西?渗人得慌?心也跟着如坠深渊,凉了半截,冥冥之中,竟有点悲伤。

背对窗口,天上悬着一轮即将圆满的月亮。如她即将圆满的人生。

整个人浸在凉凉的月光中,猛然间,肩头隐隐约约现出一朵桃花,如同当年荆南梦的胎记,是家族血脉,死而复生的线索。

瞬间,月入乌云,肩头的桃花印也悄然消失了。


第7章 街头表演

为履行对荆南依的承诺,次日苏穆就带着辰星来到城西集市,各类摊贩摆满了道路两旁,贩夫走卒川流不息,叫卖声交织密布,热闹非凡。主仆二人边走边逛,入目都是鸾倾城欣欣向荣的景象。

人群之中,忽然传来了阵阵欢呼声,辰星奇道:“都说城西是鸾倾城最贫穷的地方,没想到,竟如此热闹?”

苏穆边走边看,这些年他在民间行走,最是了解百姓疾苦,解释道:“住在这的,大多是鸾倾城中的杂务车夫、厨娘伙计,皆是些卖苦力百姓,平日里辛勤出卖劳力,到了赶集的日子,才能够欢愉一番。走,我们上去看看。”

是这了,异人异士,怪模怪样地腾挪辗转,说书人口中诡异的世界,瞬间成了真。

二人挤入围观的百姓中间,但见中间是一个正在表演的杂耍班子,在各自表演拿手绝活,其中有一名膀大腰圆的大力士,轻松举起一只石鼎抛向空中,而后又接住,如此几次,吓得观众惊呼连连。另有一对长相穿着均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两人亦步亦趋,同手同足,正在表演“照镜子”这一幕,引来百姓们阵阵笑声。头顶上方架着一根长绳,一女子用头发缠住绳索,如飞人般在空中打转。

围观的老百姓发出阵阵欢呼,往日里凝滞在胸口的委屈与苦楚喷薄而出,报仇一般。苦力换来的几个铜板也慷慨地大力洒在地上,被打赏的,也有打赏的权力。

渐渐地,围观的群众叫嚷起来,给了钱,便讨要更好的东西,天经地义。

叶子爷,叶子爷……

人群之外,一面绣着“叶”字的大旗翻转入人群。

旗面旋转,飒飒如风。一个俊朗少年的身形穿梭其中。一反一转,探出叶蘭的脸,英武的,又有种形容不上的东西,是隐藏不住的女儿媚态。

她英姿飒爽地舞动着那面大旗,绸布如火焰般在她周身转动而不坠,克制如苏穆也不禁拍掌,和着观众叫了一声好。辰星在苏穆耳边低声道:“君上,这小子的架势,是有功夫在身上的。他胆子挺大啊,打着杂耍的幌子,难道不怕“禁武令”?”

“莫急,搞不好是三脚猫的虚晃功夫。”

这世间,谁知道谁的底细呢?尔虞我诈的江湖。

苏穆观她身手许久,又说,“给我几个铜板。”

辰星递给苏穆,他一边仔细看她动作一边碾了枚铜板在指尖,看准时机,以此为暗器朝叶蘭射去。

她觉察到风速的改变,猛然转身,避开了他第一次偷袭。苏穆暗暗赞了一声好,手腕一转,迅速发出剩下几枚铜版,均被叶蘭巧妙避去。

有点意思。还未摸透,已入了他的眼。

又是几枚铜板,簌簌奔向她。

叶蘭纷纷接在手中,顺势寻到了苏穆。

电光火石,眼神交互,她手里捏着的,有他的温度。

他和她,未曾近身,已然交锋良久。

功夫不错,是块当“盾牌”的料。苏穆暗自揣测。

他为她定了前程,却不知,那嘈杂混乱,毫无道理的一刻间,令他未来的路,与这“前程”交织…纠缠…血肉相连了。许多年后,苏穆回望过去,是否还记得这一日的天光,在这里,他和她,命运交汇。

她心知不妙,腾空跃起,踩着大旗柔软的布料飞身而上,身姿轻盈若燕,最终将大旗插上了高台。围观的百姓都没有察觉那短短一瞬暗涌的锋芒。

叶蘭以足尖点地,立在旗杆之上,目光俯视全场,最终落在始作俑者苏穆身上。四目相接的一刹那,他微微欠身,呈给她一个赞赏的笑容。

她冷冷地避开,轻巧地跃下高台,翻转手上那面铜锣,走向围观的百姓收取打赏铜版:“多谢父老乡亲捧场,多谢!”

有一双眼睛,一直带着逼问,窥视着她。

她并不畏惧,大胆地,望回去。

苏穆挑嘴笑了笑,向她端详了一下,不怒自威。

她不知怎的,有点恼。像是要被他看穿了,受了侵犯,不甘心。

经过苏穆身边时。她停下脚步,凛冽目光直刺向他,他不躲不闪任她观看,仿佛浑然不知那其中的警告意味。

对视须臾,叶蘭摊开手,手心静静躺着刚才舞棋之时他发出的铜板:“这位爷,打赏的规矩都不懂,没诚意的赞赏,不要也罢。这个钱,我叶子爷不稀罕。”

如飞刀将铜板掷出,要给他教训,下马威。

他轻巧反手,铜板乖乖地排在手中,仍望着她,不离不弃。

她恼着,喃喃自语:“臭小子!竟然能接住。”这才明目张胆地望向他。剑眉星目,温润如玉,却没来由地桀骜着,一个孤独的人……觉得似曾相识,恍如隔世……

她惊心。

胸前一紧,呛水似的哽住了,小衣被抽走的耻辱又袭过来,就是眼前人。

是他!冤家路窄!

叶蘭红了脸,心里的大刀砍向他。

苏穆不知所以,向辰星示意,从容地,静静地站在她面前,岿然不动。

辰星从怀中掏出一包银两:“这是定金,圆月之夜,是我家小主人的生辰,请你们前去府上祝寿。事成之后,另有补赏。”

“我管你谁过生日,叶子爷不伺候。”叶蘭挥了挥手,脑袋里嗡嗡作响。

辰星见不得主子受半点怠慢,“好大的胆子,知道我们是谁吗?”

此刻正在表演照镜子的双胞胎瘦猴闻声跑过来,戒备地看着苏穆等人,问叶蘭:“怎么了?老大,哪个胆大包天的敢来这砸场子?”

“不晓得你们这对白白嫩嫩的小子,哪里蹦出来的?也不打听打听,这片子,都是我们叶子爷的地界,谁敢在此造次,先得问过我们叶子爷!”

辰星拔高音量:“大胆,这鸾倾城每一寸土地都是荆南世家的,你们怎能在此称王称霸?”

叶蘭冷嗤了一声:“既然鸾倾城的每一寸土地都是荆南世家的,那荆南世家的家主是否清楚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是否知道他们不愿生女,唯恐远嫁为妾,不愿生男,唯恐卑贱为奴,敢问荆南世家的家主在歌舞升平之时,是否有一瞬间想过为他的子民鸣冤屈,为他的子民抱不平,敢问荆南世家的家主,就在为荆南郡主治办寿辰的时候,是否知道还有许许多多鸾倾城的女子被迫远嫁去其他世家?”

辰星望向苏穆,正要发飙,被苏穆阻止。

他望着她,“让他说。”

眼前的草莽少年,如他的当头棒喝。那些疼彻肺腑的言辞,他从未说过,也从未听人说过,岌岌可危的鸾倾城中,一切都小心翼翼,此刻,她竟替他说了,虽然字字句句带着刺,镶着钉,却淋漓痛快。他以为自己是独醒之人,太清冷了,有个背道而驰的过客,也算半路的知己。

叶蘭索性痛快道:“不管你是谁?别装什么权贵的爪牙,在我的地界狗仗人势!”

叶蘭转身要走,苏穆制住正要上前理论的辰星,轻描淡写地在她背后说了一句:“这种技艺不精的表演,也可以在这里耀武扬威么?”

激将法率先激怒双胞胎二人,瘦猴瘪猴怒目视他,走上前来要跟他理论。苏穆并不理睬,目光始终落在叶蘭一人身上,她身形一滞,果然回头,抓住他话中的四个字,反问他:“技艺不精?”

他了然她的性情,挑衅她,平淡如水地。

郊外小树林,桌上放着数枚铜板,两面弓箭,几壶酒,苏穆叶蘭面对而立,辰星和瘦猴等人嘴里咬着一枚铜板,均站在十米开外的地方。规则很容易,将铜板抛向空中,只要谁手上的箭能射中铜板中心就算赢。

苏穆扫了她一眼,悠悠道:“你若输了……”

叶蘭干脆打断他:“便去府上表演。如果你输了呢?”

苏穆摇头,很笃定地开口:“我不会输。”

叶蘭冷笑:“话不必说得这么早,你若是输了,我不要你任何东西,只要你作揖跟我道歉就行。还要尊称我一句“叶子爷”。”

苏穆还未怎样,就听辰星断然一声大喝:“你好大的胆子!”

叶蘭不理他,只看着苏穆一人。

“好,我答应你。”他点头。

叶蘭微微一笑:“我信你。”

四目相撞的一瞬间,又同时从对方脸上移开,相同的异样掠过彼此心底,为此间无声交付的誓约和默契。

叶蘭不由分说,举起酒壶,潇洒地灌了一壶酒,率先举弓,辰星朝空中抛出一枚硬币,她拉弓瞄准,箭矢如长虹贯穿铜板中心,狠狠扎进树干处,只剩箭羽还在空中微微晃动,瘪猴纷纷拍手叫好,连辰星亦暗暗惊叹。她放下弓箭,不无得意瞥了苏穆一眼。

他只一笑,脸上并无怯意,举目望向空中,经过的清风吹拂他广袖和鬓发,斑驳光影下,他有俊美无俦的容颜,眯眼望向烈日的位置,笑意渐深。

瘦猴催他:“我们老大射中了,现在该你了!”

他缓缓引弓,拉箭,那笑也从唇角漾入他眸心,五指一松,长箭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从他指尖旋出,不费吹灰之力射中瘦猴抛出的铜板正中。

一样是射中中心,叶蘭的脸色却微微一变。她不是没见过世面……勇猛的,狠辣的,不惜命的对手,皆不是他这样的,稳如泰山,置身事外。她有点害怕自己裸露的,少少的钦佩。

感觉到叶蘭冷淡的打量,苏穆欠身微笑:“承让。”

她漠然不语,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而后摔杯在地,挽弓射箭,箭无虚发。苏穆效仿她,箭箭中靶,难分高下。

渐渐的,桌上的空酒瓶越来越多,两人的动作也越来越慢。叶蘭勉力发出最后一箭,就觉天旋地转,险些栽倒在苏穆身上,瘦猴等人急得不行,想要过来扶她,硬被她推开,含含糊糊道:“我没醉,我……我好的很,咱们再比……”

苏穆仿佛比她更不胜酒意,脸颊绯红,连耳垂都被熏成了粉色,弓箭就放在手边不远处,他似乎连拿起握住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靠在桌边,如玉山将倾,摇摇欲坠,抬头看向对面连站都站不稳的叶蘭,但见他双颊艳若丹霞,目中水波横流,竟比一个姑娘还要来的俊俏。喝了这么多酒,不败的是他眼中依旧熊熊燃烧的求胜的光。

这是一个不会认输的人,苏穆心想,让他死或许都比让他服输来得容易。

“小子,该…你了…”苏穆将手臂搭在她的肩头,坚实的,沉重的负担。

她抬手,甩开他的纠缠,“你别妨碍叶子爷……”

一阵忽明忽暗的眩晕。

她扶在苏穆的胸口……四目相对。

在过去的日子里,她是孑然一身的男儿,周围的人也只把她当成男儿,连她自己都确认了,少有这样的时候,如同旋涡一般的牵引力,裹挟着她,坠入云端……她毕竟是个女子,本就该被这迷朦的情愫营养着,只是从未这样毫厘地近着身,她有点猝不及防。

苏穆压下心底那瞬的悸动,保持着醉酒的姿态,似乎不耐酒后的混乱,低声道:“我认输。”

对他如此轻而易举的认输,最难以置信的是辰星,脱口而出道:“主子……您……”

瘦猴等人先是一愣,继而大喜,而最该为他的服输感到高兴的叶蘭脸上却不见任何喜色,在剧烈的酒意下她艰难思索,心底疏忽闪过的一道光暗示她错过了什么。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苏穆,他双目微晗,站立不稳,表现得像普天之下所有的醉鬼,无力举弓,更遑论射箭。

而此刻,叶蘭的目光落在他左手上,微微一眯。

虎口有茧,是常年骑射所致,想起适才场中他也是用左手向自己发射铜板。可跟她的每一场比试,他用的都是右手。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他脸上,并不意外看到他掩在眼睑之下的打量,彼此心知肚明的交汇,带着一丝如故交知己的了然。

那一眼,竟都觉得对方已经把自己看穿。

另有两名密探从路边草丛中探出头来,望着主仆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暗暗点头。

“光天化日下,公然张弓习武。”

“上次窝囊事也没完。明知我们兄弟是懿花涧的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对哥几个下狠手。”

“对,咱报告了涧主,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第8章 无心木偶

趁着苏穆外出,荆南依穿着侍女的衣衫,跟着几个侍女一同混出了府邸。一双小脚踏出宫门的瞬间,雀跃如孩童。外面的世界,她终于偷偷挤了进去。她一直是个盒子里的小人儿,抬起头来,鸾倾殿高墙裁出的天光,四四方方,连外面的鸟儿也不愿逗留,忽的一下,振翅掠过了。脚底下,宫路的地砖也是规规矩矩,一朵野花也留它不得。最难堪的是将睡之时,穆哥哥也不在身旁,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没有任何人似的,清冷折磨着她,恋恋不肯离去……有时候,太寂寞了,卯时就从帷幔里逃出来,光着脚,绕过宫女,悄然无声地溜到宫墙脚,听墙外的炊烟人家——

小贩的车轮咕咕地压在石板上;晨起的小哥滑了一跤,骂骂咧咧地走远了;卖早点的大娘底气十足地吆喝着,笼屉里的香气都参和在声音里;张家的孩子哭了,李家的老狗吠了……满满当当,挤住了荆南依的心……

那些年,灌在耳朵里撩人的人间烟火,此时,全都活脱脱、赤裸裸,当真在她眼前了,像是美梦成真,急切得紧。荆南依看了又看,望了又望,连大街上混杂的空气都令她迷醉,吮吸不够。她大摇大摆走在大街上——踏实的人间。

她察觉双双对对的眼神,四面而来,全都落在自己身上。

“长得真俊儿啊。”

“谁家的女儿如此貌美?”

“说书先生咋说的?花容月貌啊……”

卖货的小哥遥遥巴望,捏在手心的铜板洒了一地;挑货的大郎扭着脖子瞥过来,绊倒在街角;小夫小妻挽手而行,方才的恩爱抛之脑后,男人的魂魄早已出窍七分……

荆南依被这一幕幕“好戏”逗笑了,人间的滋味她才浅尝,便觉得乐趣百般,人是有意思的动物,特别是——男人。

她洋洋得意地背手前行,望向一家少有排场的馆子,阔步走进去。

她说话的神情单纯,话的内容全然由心,不谙世事,竟如化外之民一般,让人又爱又怜。有些登徒子误以为有便宜可以占,殷勤地邀她去酒楼坐一坐,她不疑有它,转身上楼,几名男子殷勤服侍,一个男子拉出了凳子,一个书生用拽着袖子擦桌子,一个富家子弟打开扇子为荆南依扇风。

“小姐请坐。”

“别脏了小姐的衣衫啊。”

“小姐可凉快些?”

荆南依好笑道:“你们这些人,怎么跟我的小葵这么像?”

一男子伏低做小,谄媚地问:“敢问小葵是小姐何人?”

荆南依眨了眨眼:“我养的狗。”

众男子丝毫不觉其中的侮辱意味,只觉这绝世女子说的任何话都悦耳无比,甚至还争相学起了狗叫,一时之间各色狗叫声此起彼伏,笑得荆南依伏在桌上直喊诶哟。

男子们争先恐后道:“只要能在小姐身边相伴,就是做狗,也不枉此生啊!”

荆南依顿时笑成一团,双手拍着桌子,小脚上下摆动,甚是娇俏,引得男子们痴迷疯狂,她连声道:“甚是有意思!再学一个,再学一个……”

酒馆中的老板与小二恭恭敬敬地向她鞠躬,引路。一众被她吸引的男子浩荡地尾随进而入。刚刚走近一张空桌,武夫拽出了小椅,书生揪着袖子擦拭,富家子弟折扇一摇,在她身后轻煽凉风……嘘寒问暖,大献殷勤。

她惯是被宠爱的,难于被小恩小惠收买,并不坐那小椅,轻轻一跃,坐在桌子上,两只小脚在空中摇呀摇。

娇俏一笑,百媚生。

“你们可真有意思,怎么跟小葵像得很?”

“小葵是小姐的何人?”

“是我家的……大黄狗——”

男子们愣了愣,竟然也跟着赔笑起来,争相学起了狗叫。

荆南依笑成一团,双手拍着桌子,小脚上下摆动,甚是娇俏,令他们更是痴狂。

“甚有意思!再学一个,再学一个……”

笑声,狗吠声,男人们的假声,混杂成一片,难寻的人间好戏。她是舞台上绚丽的大花旦,众星捧月的,仿佛这世上只有她,让人错以为花红千日,意满百年。

酒楼外的街上,一柄凤穿牡丹的工笔花伞,大红大紫,也招摇着。行人都往伞下探望下去,锦罗绸缎花团锦簇,扮着个油光粉面的胖男人,发上簪着朵红花,与唇上的一点红,招相呼应。

飞尘想到逃离了无常坞的种种,心生委屈,本就是个落魄的游魂,幸得在无常坞避世,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又犯了老毛病,被个娇艳的小寡妇勾住了魂……“苦海这个老东西,拿个小娘们诱我来此处,不知何意?偷了主人的羽霓裳,无常坞是回不去了,哎,真是可怜。”

他扭扭妮妮摘下手帕,轻轻擦拭自怜的眼泪,一抬眼,将将瞥见众男子围绕的荆南依,——阳光下,粉面含春。飞尘两眼冒光,一时间看呆了。

回过神来,急急地从怀中掏出个云文缎袋,草草开了,红绸白缎子地包裹了好几层,宝贝似的一打草纸状的物件攥在手里,翻书样地查看,定睛望下去,竟是一张张女人的脸皮!

没了血色,黄的黄,白的白,如冷掉的油汤上起腻的薄薄一层,细细地皱住了。眼睛还是眼睛,嘴巴还是嘴巴,只是黑洞洞地没了身后物,透着股诡异妖艳。

飞尘翻阅着多年来收集的女儿面,他毕生的珍藏。他爱美,最爱女儿之美,花红柳绿,莺歌燕舞,齐齐熬不过时光,令人惋惜。他比女子们更恨,见不得美人迟暮,青丝变华发,索性将她们最芳华的一刻攥在手里。每一次,他剥下女子的脸皮,哭哭啼啼,像是比她们还要苦,惋惜光阴遗失……

飞尘拿着手中死去的美人脸,对比着远处的荆南依。

丑,丑,还是丑!

一张张丢入了沟渠中。

“此种绝色女子,唯有天上有。想我飞尘一生,自以为阅女无数,今日方知,白白糟蹋了“登徒子”的恶名……”

飞尘怒火迎面,往酒楼处去了。

一只流浪狗儿,吸着鼻子,叼走了水中的几片美人面。

飞尘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并不理会荆南依,多年的经验,他深谙欲擒故纵的道理。只是摆动袖口,将一个小小的布偶抖落,掉在了地上。

荆南依望见地上的小布偶,刚要言语,小布偶竟蠕蠕一跃,如同有生命一般钻到飞尘的袖子里。

荆南依指向飞尘,惊呼,“啊啊啊——叫你呢!”她跳下桌子,饶有兴趣地拽住了飞尘,“喂,丑八怪,你袖子里面,什么古怪之物?”

好奇的猎物坠入罗网!

飞尘抖了抖袖子,“小姐姐,我可是两袖清风,空无一物啊。”

荆南依不依不饶,“我明明看见了,有个小东西钻进你袖筒里了,莫要唬我,快快拿出来。”她把小手摊在飞尘的面前,孩子气地。

飞尘故作神秘四下相望,翘起兰花指,点了点二楼的雅间。

荆南依俏皮地点点头,一回脸,方才的一群男子也跟了来,翘首以待。“你们,你们跟着干嘛?走开,走开。”她连下命令都成了娇嗔,男人们心满意足,站定了。

荆南依跟着飞尘上了二层雅间,关了门,伏在桌子上,等待着神魔一般的表演。

“你看着我干嘛?快拿出来。”

飞尘望向荆南依,神色狂喜,害羞地用手绢捂住嘴,从袖子里掏出方才的小布偶。

荆南依一把抢过去,捏了捏,那布偶一动不动,死在了手心里。

“怎么回事?方才,还活灵活现的,像是个活物?”她摆弄着小玩物,却不知自己也是旁人手中的玩物。

飞尘缓缓靠近荆南依,将鼻子伸长似的探出去,深深吸气,吮吸荆南依身上的气味。

她对世界一无所知,连危险也当成了新鲜,毫无察觉。“喂,不管你是妖怪,还是神仙?快点使个法,给我观览一番。”

“小姐姐稍等。”飞尘牢牢盯着她,将手指伸进嘴里,咬破了。

一滴饱胀的血涌出来,落在小布偶的胸口,画了个咒。

小布偶猛然跃起,在桌子上摸爬滚打,跳到她的手心上。

荆南依欢呼,“动了,动了,真好玩!”

那布偶如飞尘的眼,跳到她的肩头,顺着衣襟划过胸口,落在大腿上。鉴赏她错落有致,浑然天成的身子。

“长这么大,稀奇古怪的玩意见的许多,都没有此物新奇!教教我,怎么能控制它?”她虔诚地望向眼前的怪人,第一个鸾倾殿以外,令她快乐的人。

飞尘望着她,这一刻还舍不得生吞活剥了她,还要把玩一阵,垂死挣扎,命悬一线,是猎物给猎手的莫大乐趣。

飞尘笑得谄媚:“小姐姐,你能控制比这更大的玩偶呀。还稀罕这种小把戏?”

荆南依一听就嘟嘴,满是不高兴:“我哪有那般本事?你个丑八怪,莫要诳我!”

“飞尘怎忍心欺骗小姐姐,不妨一试。”

他招招手,荆南依靠近倾听。

荆南依困惑地看他。

飞尘靠近她,在她耳边低语,有魅惑的意味:“你的美貌就是天底下最蛊惑人心的符咒,你可以控制世上一切东西,包括所有男子的心。”

男儿的心?

她并未见过什么男子,父亲早亡,她年幼,连他的样子都记不得了,只有祠堂中一张薄薄的画像,高高挂起。每年祭祀,穆哥哥带着她,跪在蒲团上,敛声屏气地磕头,翻着眼皮用力望上去,一派王者风范,双目深邃,面色阴郁到有点模糊,风吹进祠堂里,画像晃了晃,还是轻飘飘的一个鬼。苏穆是她的兄长,长兄如父,他的心里念着她,怜着她,可穆哥哥的心是迷城,她只住在属于她的院落里,其他的地方,忽明忽暗,她进不去,穆哥哥也不许她进去。还有个辰星,石像似的,不苟言笑,他的心应该都在穆哥哥身上吧?倒也听她的话,低眉顺眼的,从不望向她,像是害怕着她。其他的侍从小厮,是没有性别的,瘪着嗓子点头哈腰,长得仿佛也一模一样了。

她细数着鸾倾殿中的男子,一派枯败。

荆南依一步一回头地来到窗边,发现楼下林立的男子们都在仰头看她。她踌躇回头望了一眼飞尘,他向她鼓励地微笑,她鼓足勇气大声道:“你们……你们都给我站好了。”

荆南依转头,飞尘坐在里间,冲着她点了点头,这一刻,他是她的启蒙之师。

荆南依指了指楼下的男子们,淡淡一笑。

“把你们的常服都退了。”

众男子惊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手在衣服上盲目摸索,纷纷脱下自己的衣衫。

她往前近了一步,离那些“男儿的心”?

“彼此掴掌给我看。”

啪啪,一巴掌一巴掌,扇在彼此的面皮上。

荆南依心里一惊,她瞥见了美貌的权力,他们是她的裙下之臣,跟鸾倾殿内,没有性别的小厮一个样儿,全由着她做主。

荆南依拍手叫好。为他们,更为自己。

她是男儿疆土上的王。

“真好玩,打呀,打呀,使点劲,哈哈,真好玩……”荆南依蹦跳着回到飞尘的身边。“真的可以控制那些笨蛋啊。”

她还是个未开化的孩子,权当这是个游戏。

飞尘有点心疼她,如此这般的容貌,本可驾驭无数的男子,世界是男人的,世界便是她的,她竟摆设似的,浪费了。但他也知道,习得了一项本领,没有人舍得荒废掉放着不用。

飞尘语重心长告知,“我的小乖乖,记住,没有男子不会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因为你是这世间,一顾倾城,再顾倾国的美人。”属于她的真理。

荆南依骄傲地笑了笑,同她拥有的很多东西一样,她以为理所应当。

荆南依若有所思地问:“你到底是谁?”

“无常坞的无常五子之一,飞尘,有机会的话我们还会再见面,”他掏出那个玩偶递给荆南依,“这个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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