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过后，我的头昏沉得愈发厉害起来。看到于北庭出现感觉跟梦境似的，现在又听他说唐宋要请我们吃饭，我呆看着他的背影暗想，我这多半是在梦里了，只是这梦也太真实了点。
我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将头埋了进去。想着于北庭的脸，我一个激灵，我这不是在做梦，于北庭确实来了。
我掀开被子坐了起来，顺了顺散乱的头发，我看着在茶几旁弯腰倒水的男人。他来了，若无其事的来了，那么自然的跟我说唐宋要请我们吃饭。昨天晚上的那场大醉，我这个世纪舞台上的笑话，在他看来不过都是小事一桩吧，小到根本都不足以得到他的重视。
“快起来。”于北庭倒了杯开水走回了床边，“头痛不痛，喝那么多酒干嘛？快喝点水吧。”
我抬头看他，就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样。这个男人，到底长了一颗什么样的心？他都在想些什么？
“看着我干嘛？”他抽了抽鼻子，端着杯子的手又伸过来一点。
“阿北。”我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你来做什么？”
他将水杯放到一旁的床头柜上，然后坐到了床沿边：“南南，我知道你在跟我生气。对不起，我让你难过了。”
“只是这样吗？”我缩了缩手，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他呆看着我。
“唐宋为什么突然回国了？你请她回来的？请她来帮你解释，她和你之间什么也没有？”我嘲弄的看他，“不过，也不至于来得这么快吧。”
“我们可不可以不因为这样无谓的问题争吵？”他一脸无奈。
“无谓的问题？阿北，我现在觉得，我们之间没法沟通。假设，我心里有一个这样的男人存在，你是不是完全不介意？孟照在梦中喊我的名字，你不是也很介意吗？”我觉得头痛得更厉害了，“行，你说的，这都是无谓的问题。现在，麻烦你离开好吗？唐宋来了，她请你吃饭，就不用拉上了我了。我头痛，还想再睡会儿。”
“赵南歌。”于北庭冷不防大吼了一声，然后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我吓得尖叫了一声：“你想干嘛？”
“南南。”他赶紧又松开手，退了一步，他抿了抿嘴，看得出来他在努力的压抑情绪。好一会儿后，他才说：“南南，看来，我不把唐宋的事情说清楚，你是过不去这个坎了。”
我沉默着看他。
“我承认，在我心里，唐宋一直占有一席之地。但这种一席之地，经过岁月的流逝，它已经和爱情没有丝毫关系了。我暗恋她很多年，她也是我的初恋。你也有过初恋吧，区别只在于，你可能和你的初恋已经失去了联络，而我和唐宋在多年之后，已经彻底转换成了亲人般的关系。我在意她过得好不好，是弟弟对姐姐的那种在意。进一步说，她真的过得不好，我也只会象个弟弟一样为她难过，而不会象个男人一样飞到她面前给她安慰。南南，你明白这里面的差别吗？”
“还有，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不够爱你。南南，你为我想一想，我一天到晚，我有多少的事情要忙。大会小会，见不完的人，应不完的酬。我知道自己亏欠你，好几次你遇到事情，我都没有办法及时赶到你身边，也没有办法日日夜夜的陪伴你。可是，南南，你认真想想，我们都是普通人啊。我们的生活不是只有谈恋爱这件事情，我们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去做。我很多时候都很想照顾你的感受，但真的太忙了，常常是忙完再想起来时，就已经迟了。”
“唐宋这次回国，她是和她先生一起回来的。因为她妈妈体检出了点问题，她回来看她母亲。她请我们吃饭，是想祝福我们。南南，如果你仍然很介意，我可以找个理由推辞。”
于北庭说完这一大通后，表情看起来已经非常冷静了。
我自嘲的笑笑，叹了一口气：“阿北，你让我看起来像一个无理取闹的泼妇。”
“南南，对不起，请你原谅我。”他十分诚恳。
我仍然笑：“阿北，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觉得很道理，并且我也完全理解并接受。但是，对不起，我需要一点儿时间来想清楚一些事情。”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知道在你看来，我是不可理喻的。”我侧头看着床头柜，“你给我一点儿时间吧，可以吗？”
“南南……”
“出去的时候，麻烦你关一下门好吗？谢谢。”我说完就侧躺下来，拉过被子，我蜷起了身边。
于北庭站了好几分钟，然后我听到他的脚步声往外走，很快的，传来了房间门关上的声音。
我从被窝里伸出了头，抬手擦了一把眼角的泪水。这段感情走到现在，我真的觉得累了。
下午我才回到公司上班，刚进办公室，还没坐下，小程就敲我的门。
“赵小姐，赵总喊你去一趟。”他说完就抱着文件夹转身走了。
我放下包，喝了一口水才抬步往外走，心里已经作好了被骂一顿的准备。我出了办公室，然后搭着电梯上了楼，出了电梯拐了一道弯，很快来到了赵杰森的办公室。
我敲了敲门，他喊了声进。
“赵总。”我进了他的办公室才发现，赵东阳坐在赵杰森的办公桌后。
“南南。”赵东阳从老花镜后抬眼看我，“坐。”
“是，爷爷。”我战战兢兢的，赵东阳因为身体原因，已经基本上不怎么来公司了。今天突然过来，是不是有什么大事儿要发生了？
“爸。”赵杰森已经后面的休息室里拿了一叠资料走了出来，见了我，他点了点头。
“时间差不多了吗？”赵东阳问。
赵杰森抬手看表：“还有十分钟。”
赵东阳点点头，看我一眼：“十分钟后是董事会议，你今天要参与表决。”
我惊呆，让我参与董事会的表决，这也太吓人了。我来公司这么长时间，也就是在小程和赵杰森的带领下，熟悉了公司的一些事务。能处理的也都是一些比较无关要紧的杂务。
“新田那边的工厂，设备老旧，每年往里面投入的资金巨大，已经成为了公司的一大难题。”赵杰森把一叠资料放到了我面前，“你先看看这些。”
“那，那就关掉它吧，这样也可以节流开源。”我紧张道。
“没有那么简单。”赵东阳咳了几声，“新田的工厂当初是北阳市政府的重点扶持企业，这些年，工厂在纳税这一块一直是业内的楷模。现在工厂入不敷出，转型又困难，前几天市里来人找你爸谈了这事儿。上头的意思是，不让关，强行转型。所以，开个会，让大家讨论一下，表决一下。”
“哦。”我翻着资料，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条条款款，跟天书似的。然后我就没出息的想，于北庭是不是天天要看这么多密密麻麻的资料，大家都等着他拿主意吧。
抱着完全没看懂的天书，我参加了董事会议。会议上，大家讨论得很热烈，总的来说，参会的人分成三派，我和赵杰森赵东阳属于一派，不说话的一派。其他两派人各持己见，争吵不休。
前辈高管们的高见听得我一愣一愣的，除了觉得很厉害，多的我也没听懂。会议快结束时，赵东阳让大家表决。
问到我时，我起了身，齐刷刷的目光飞向我。我感觉如履薄冰，紧张得手不知道该拽着衣角还是拽着裤缝。
“那个，我。”我困难的开了口，关键时刻，我面红耳赤，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完整。
“董事长，赵总。”站在赵杰森旁边做记录的小程起了身：“赵小姐第一次参与董事会议，难免紧张。参会之前她和我讨论过了这个问题，我这边也做了摘要，请允许我代她把她的观点表达完整。”
“你说吧。”赵东阳朝我摆了一下手，示意我坐下。
我如获特赦令般，赶紧坐了下来，低着头，我感觉丢脸丢到北半球去了。
小程条理清晰的说了一二三四，说完后给大家鞠了一躬。会议室里沉寂了一会儿，然后赵东阳鼓掌了，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掌声，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会议结束后，大家纷纷离开。小程跟着赵杰森走得最快。我默默收拾了面前的资料，准备回办公室好好啃啃。起身时，赵东阳喊住了我。
“南南，陪我去喝个下午茶。”他威严道。
“是。”我抱着资料走到他身边。
“今天的会议，学到了什么？”他边走边问。
“自己懂得太少了。”我惭愧的说。
他摇了摇头，但好半天都没说话。
下了楼，出了公司大堂，我和他上了车。
“南南啊，你的问题不在于懂得多少，而在于缺乏大将风范。”赵东阳长叹了一口气，“我们赵家，当真没有一个能撑得住场面的接班人了。”
“爷爷。”我更加惭愧起来。
“倒是小程，令我刮目相看。年纪轻轻，洞悉人情，了然世故，不是个简单的人。”他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想到温湘庭的提醒，犹豫要不要落井下石一番，又想着他才在会上替我解围，我这么急着落井下石会不会太不厚道了？
我又想，我有什么说的必要呢，赵东阳纵横商界一辈子。小程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心里自然有数，根本不需要我画蛇添足。
车子一路向走，我规矩的端坐着。二十来分钟后，车子在北阳市一家有名的茶餐厅前停了下来，我扶着赵东阳下了车。
走了几步，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我接起了电话。
“南歌。”于北庭的声音传来，客气而疏离，“对不起，因为我的号码打不通你的电话，我只好换了部手机。”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他喊我南歌，而且他的语气很客气：“有什么事儿吗？”我故作冷静。
“有。”他顿了顿，“晚上可以请你吃个饭吗？”
“我现在还不知道我晚上有没有空，晚一点我再答复你可以吗？”我心里明明慌得要命，可偏偏还在逞强装作毫不在乎。
“行，那我等你答复，再见。”于北庭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我愣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拿下了手机，赵东阳侧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十分犀利。我微微垂头，努力伪装好情绪扶着他继续往里走。
于北庭没打这通电话之前，我是下了决心要好好冷静一段时间，甚至想到了和他有分手这种可能。但他打电话来了，那么客气而疏离的请我吃晚饭时。我控制不住的就方寸大乱了，他的语气以及态度说明，他也做了某种决定。
坐在茶餐厅里，我形如嚼蜡般嚼着虾饺，一颗心象是定不住的钟摆。于北庭在等我的答复，去不去，我都得给他个答复。
茶餐厅里很热闹，我却感觉自己置身荒岛。吃了好些东西了，也没吃出个什么滋味来。
“南南。”赵东阳喊我。
“啊，爷爷。”我惊得呛了一下，咳了老半天才缓过神来。
他盯着我看，直到我咳得停下来，他才开口：“你为什么心神不宁？”
“没，没有啊，我在想，我刚才在会上的表现太差了……”
“你说谎。”他毫不客气的打断我。
我不敢说话了。
“你的心思但凡有一半放到工作上，你在今天的会议上也不至于哑口无言。”他很生气的丢下了手里的筷子，“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对不起，爷爷。”我被他骂得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心里觉得很委屈，一边说给我时间让我慢慢学，现在又嫌我学得太慢。
“南南，我可以原谅你笨，原谅你出错。但你自己想想，你付出了多少努力？你的态度呢？”赵东阳略缓一口气，“你到现在，仍然把回到公司上班当成一份职业。你丝毫没有责任感，没有意识到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成日里，为了你的小情小爱患得患失，斤斤计较。”
受污染的新娘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一串接一串的往餐桌上掉，怕旁人笑话，我又慌忙扯纸巾擦了擦。
“哭什么？”他敲了敲桌子，“你哭什么？”
我强忍住泪水，抽噎着道：“对不起，爷爷。”
赵东阳摆了摆手，靠到椅子上，他长叹一口气：“你毕竟太年轻了。”他没再往下说。
我捏着手指，对自己这个样子也是无比的痛恨，我多么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回去。”赵东阳扶着椅子颤颤巍巍的起了身。
我赶紧也起身上前扶他。
回公司的途中，我从黑名单解除了于北庭，然后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约他晚上七点在我们常去的一家餐厅吃饭。他很快回了我短信，就一个字：好！
因为会上的尴尬和赵东阳的批评，我整个下午认认真真的看了会议相关的所有资料。说来也是奇怪，平日里我总是盼着到下班时间，这会儿真的进入状态去研究资料时，时间过得却飞快。
“赵小姐，走吗？”温湘庭推门进了我的办公室，黑脸的小秦等在门口。
我抬手看了看手表，已经六点过了，想起来约了于北庭七点见面，我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夹起了身。
“温湘庭，我和阿北约了吃饭。”
“好。”她应道。
路上有些堵车，我到餐厅时已经七点十分了。于北庭坐在老位置，我走进去时，他侧头看着窗外的楼下。
我停了一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到了他身边。
“对不起，我迟到了。”我坐到他对面的座位上。
“我也才到。”他放下了手里的手机，“喝点酒吗？”
“好。”我点头。
他招手喊来服务员，像每次吃饭那样，点了我爱吃的菜，又点了一瓶红酒。服务员施施然离去，他拢起双手朝我笑了一下。
我清晰的感觉到我们的中间升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隔着这道屏障，我们遥遥相望。
“先吃饭，吃完再聊可以吗？”他问我。
“可以。”我答。
他便收回了视线，拿起手机专心摆弄起来，我知道他在处理工作上的事情。默默的坐了一会儿，我也拿出了手机，两个人无言的各自摆弄着手机。
十来分钟后，菜开始上桌，于北庭放下了手机，我也跟着放下了手机。两个人就跟演默剧一样，无声的吃菜，无声的喝汤，无声的吃饭。
点了五菜一汤，最后，菜基本上都没怎么动。我吃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碗筷，于北庭见状，便让服务员撤了碗碟。
受污染的新娘
开了红酒，他给我倒了酒。
“阿北，你说吧。”我终究是没他沉得住气。
他晃着红酒杯，默了片刻后说：“我明天得回Z市去。”
“然后呢？”我问。
“我爷爷旧疾复发，已经联系了北京那边的专家。大概后天，我就会陪我爷爷去北京。目前没有办法预计要在北京呆多长时间，所以，我得跟你说一声。”他说。
“然后呢？”我追问。
“我想了又想，觉得你说得对，我得给你一段时间来好好理清自己的思绪。可能这样，能更利于我们在未来的日子更好的走下去。”他又说。
我笑了一下：“阿北，你为什么不敢直接跟我说分手呢？”
“南南，你真的觉得我们之间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吗？”他抿了一口红酒。
“从北阳到北京，搭飞机不过几个小时而已。如果没有严重到分手的地步，你根本无需要这么郑重其事的跟我说你要去北京。阿北，勇敢的承认，你认真思考后，发现你真的不如你想像的那么爱我，很难吗？”我带着笑意说完这几句话。
他苦笑了一下：“我被你弄糊涂了，到底爱情是什么？南南，你觉得真的爱情应该是什么样子？朝夕相处？时刻相伴？你需要的每一瞬间，我都能及时出现？你心中的每一个想法，我都了若指掌？南南，你能告诉我吗？”
爱情是什么？他问我爱情是什么？他竟然问我爱情是什么？所以，这么长时间来，我们在做什么呢？一场游戏一场梦吗？
“我也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我盯着红酒杯发怔，“可能是一种感受吧，在我们相处的时间里，我并没有感受到来自于你的爱情。”
“那这么长时间，我给你什么感受？”他问得心平气和。
我微微皱眉，凝思：“你很努力的爱我，看起来，你全心全意。但你心里很清楚，这份全心全意是演出来的，而不是源于爱情本身的冲动。”
他呆住，晃着红酒杯的手也停下来。
我喝了一大口红酒，放下杯子里，我颤着声道：“阿北，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一定要如实回答我。”
“好。”他说。
“最初的相遇，是不是你安排好的？”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他一字一句，“我问你。”
“好。”我失笑，“我们终于走到了相互审问这一步了。”
“这一次，你是不是下定了决心要跟我分手？”他问。
这回我呆住，又喝了一大口红酒，我才狠下心来：“是。”
于北庭便不再说话，我们默默的坐着，他将杯中的酒慢慢的喝完。枯坐了十几分钟后，他推开了酒杯：“你的两个保镖是不是等在楼下？”
“是。”我答。
“那我先走了。”他起了身，背对我站了片刻，他回头：“南南，我给你时间，你也给我时间。半年，可以吗？”
我固执而神经质的摇头：“不用，你如果遇到更好的人，我祝福你。”
他笑了一下：“我买单，你再坐会儿。”
“再见。”我抓紧了高脚杯，手指关节掐得发白。
他大踏步的往转角走去，不再回头。
我将杯中的红酒一口气喝完，哆嗦着手拖过一旁的酒瓶，我又倒了半杯酒。一口气将杯里的酒喝完，我才觉得心里不那么哆嗦得慌。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爱情之路会这样的不顺。
有身影在我面前停顿，我猛的抬头，温湘庭来了。她看着我，移了两步，坐到了于北庭坐过的位置。
“我们分手了。”我低声说。
“嗯。”她给我添了酒。
“是我提的分手，所以，我应该骄傲一点，对吗？”我努力的向上扬起嘴角。
“对。”她附和我。
“也只能这样了。”我笑，泪水漫过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