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市的问题并不是个别性的,它代表了整个社会的一个基本问题,官员们对谁负责的问题。
对谁负责?对给他乌纱帽的人负责。这不是可以回避的事实,再怎么狡辩,这问题确实制约着社会的进步与公平。
刘敏副局长所提出的这个问题只是现在弊病的冰山一角,现在,很多的买官卖官,成了一些人发财致富的基本手段,并且,买官卖官是所有腐败中风险最小的现象。既然乌纱帽是这样来的,那么,官当成什么样子也就可想而知了。
王毅兰找到宋刚,他汇报了自己的打算,准备来一次大调整。
宋刚说:“我也不是指望你们做得怎么怎么样的好,但是,一些太明显的歪风邪气也该制止了。这假,假到学校里也不是清江就有,其他地方比比皆是,怎么得了?唉,我也不想说得太多,说白了,弊病实在是太多了,要根除,不可能。”
这话,宋刚明显的有失望的情绪,他甚至想过,自己能做多少?很多弊病都已经成为一种文化,一种习惯了,突然革除这弊病只怕很多人还不习惯呢,还有得救吗?
“唉,还是做企业去吧。”宋刚想。
王毅兰听宋刚这么说,一头雾水,但也听出了他消沉的一面。
“书记,最近不会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吧?”王毅兰对宋刚仍然是有感情的,他关切地问。
“哦,没有,没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只是想,现在很多事值得思考,越是想得多,越是不愉快。”宋刚这话说出了内心话。
回到省城,宋刚还在想,是不是放弃现有的,去做企业呢?可是,中国的企业哪里能脱离这“官”字哟?可以有人说,小企业小背景,大企业大背景,没背景的你就什么也别想。
这就是中国特色吧。所有不正常的现象,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用“中国特色”来解释,你有意见没用的,没人听你的。
宋刚脑子里有些糊涂,这糊涂已经影响了他的思维。他向焦兴请教。
焦兴说:“你现在这焦虑的情绪我虽然不知是怎么来的,但是,我曾经有过,痛苦过。告诉你吧,这是很正常的事,不必太焦虑。你说想做企业去,我不赞成,为什么,烦恼一样在。说白了,人就是需要个展现自己的平台,没有这平台什么也不是,有了这个平台,傻子也是人才。当然,在这平台上会有很多的烦恼,但是,哪里有没有烦恼呢?企业没有?家里没有?就是你做了隐士,你就没烦恼了?同样是有的。人,要快乐,无非就是不断地上升,这是唯一的途径。所以,我不但不同意你去做企业,你还应该去争取当省长,当书记。虽然,你现在还年轻,你前面论资排辈还有好几个人,但是,除了傅建新之外,其他人也不占有绝对的优势。我注意了前阶段的争斗,刘云辉是不成气候的,他输给了他自己,至少他犯的错误是低级的。傅建新看不出来,似乎他是赢家,但是,刘云辉那事件的出现断送了傅建新的省长梦。”
宋刚一惊,“此话怎讲?”
焦兴说:“也许,很多人并没有注意到这点,虽说刘云辉失败在他自己手里,但有一个推手,我认为是傅建新。引起政治斗争的人往往不会有好的结果,说实在的,中央不是没眼睛盯着下面,我估计,假如黄庭宏走,替代他的人不是蔡立峰,而是外省,或中央来的人。因此,斗争的结局往往是两败俱伤。”
宋刚觉得焦兴的分析是对的。
但是,宋刚对于焦兴不赞成他去做企业还是有些想不通。
焦兴说:“宋刚,你现在是副省级干部,再上一个台阶就是省部级了。你想想,你去做企业,求人,那是企业经常需要的行为,你能说你不求人吗?不可能。你将来要求谁?可能是个省部级干部,也可能是个厅局级干部,也可能是个县处级干部。这些人,到底还算是万里挑一上来的,可是,你也许经常会遇到一些科级,股级,甚至是什么都不是的人的刁难,印把子在他们手里,你怎么着,你说‘我曾经是副省级’?他会问你,我们不管曾经,我们只问现在,你现在是什么级别?你怎么着?宋刚,别以为这种事不会发生,要不发生有办法,那你就去巴结一个比科级、股级大一些的人。太高了,没用,省长还会向一个科级干部下指示?所以,无穷的烦恼在后面呢。你也许会说,苏小川不是做得很好吗?确实,他做得很好,但是,苏小川在企业里滚打了一辈子,什么苦没吃过?什么低三下四的事没做过?什么气没受过?所以,你还是继续做你这一行吧。也许,年轻十年,很多行业你都可以做,也会很出色,但是,现在你四十多了,最拿手的就是行政这一行,其他的,你就打消这念头吧。”
焦兴的这一篇长篇大论说到了点子上,宋刚无话可说,他觉得焦兴说得太对了。
突然,宋刚又想起了陈红与杨莹。
“人,什么样才不算坏人?”
焦兴一愣,他审视地看着宋刚,说:“别人不认为他是坏人,那他就不是坏人。”
“好人呢?”
“……好人?真正的好人真不好说。不是坏人就算是好人吧。”焦兴一时也不好说这概念。
“别人不认为是坏人就不是坏人……”宋刚嘟哝道。
“宋刚,是有什么心结吧?”焦兴笑着问。
“唉,很多事最近纠缠在一起,真有些纠结呢。今天,您的这番话让我更加明白了一些事理,好吧,只能说谢谢了。”宋刚的脸色似乎开朗了一些。
他们俩是老朋友了,所以聊起来也是没有什么太多顾忌的,都是说的大实话。当然,所谓的大实话,不能说的话当然也不会说,譬如,陈红、杨莹的事这就是没能大实话的。
宋刚决心在行政上再混出个样子,那么,他肯定就是向省部级进军了。心无旁骛,那才是干事业的基本点。
政法部门该来次整顿,这是宋刚准备做出一些成绩来的着力点。这回,他一改过去的风格,计划捞一回政绩了。
黄庭宏听宋刚汇报整顿政法部门的事,他说,你就放手干吧,我支持你。
黄庭宏看着宋刚微笑着,这笑,内容很丰富。宋刚看出来了。
在过去,宋刚只是做事,做该做的事,没有为做事而做事,这是他与众多的官员不同的地方。也就是说,他没有刻意捞过政绩,但是,现在突然来个整顿,黄庭宏不由得会心一笑,心想,好啊,宋刚你终于开始成熟了啊。
这是搞行政到一定火候时该有这样的动作了。
黄庭宏很高兴。
宋刚整顿公检法系统的消息一传开,全省立马产生了轰动。
谁都知道,宋刚做事是真做,雷厉风行,有的人说他心狠手辣,有的人说他那是霸气,反正一点,他现在要整顿这个行业,那就预示着这个行业里的大鱼小鱼、虾米螃蟹、乌龟王八,将会蹦蹦跳跳的,终究会鸡飞狗跳,几家欢乐几家愁。
先是“八条禁令”,文件下发,会议召开,组织机构等等基础工作的铺开,但是,整个过程并不张扬。这与其他运动式的工作明显不同,有人说这就叫宋刚风格。
这些事做完后,突然静悄悄的了,似乎没有后续动作的跟进,如是乎,各地都处于观望状态。
有人问宋刚,接下来该怎么做?
“文件里不是有规定吗?”宋刚回答得很简单。
“规定是规定,但是,多半会打水漂的。就如公检法的人入干股的问题,那就很难落实,因为,这涉及到个人切身利益的问题。”
“嗯,文件规定了,执行是各级的事,等等吧。”
有人明白了,宋刚这次是借“八不准”整顿执行力,目标不同,所以,他剑锋所指的目标是领导,而不是普通干部。
果然,一个月以后,一十五个工作组一个晚上,全部到了个地市自治区。他们一到,就已经有了一整套完整的数据,这下,下面的人愣住了,本来还在观望,现在却已经进入了实质阶段。失职、无所作为、消极等等,都是当地领导的主要罪过。
宋刚没有杀鸡,他只是通报了所有检查的结果,可是,这个通报却让很多地洲市的主要领导丢尽了颜面,因为,他们根本就是应付性地布置了一下而已。
检讨,那是免不了的,凡是被通报的地州市的主要领导都赶紧亲自来宋刚办公室检讨,并且,他们主动立了军令状,在规定时间内把这项工作完成。
这军令状一立,用不着宋刚再做什么了,每个地州市都百分之两百地努力。这项工作出奇的顺利,省里面似乎没有做多少事,整顿的效果非常不错,公检法的形象立即大有好转。
这件事看起来就这么简单,简单的令人不敢相信。可是,各级领导战战兢兢感觉到了无尽的压力,他们知道,这是闷雷,闷雷的威力巨大,但又不彰显。
一箭双雕才是宋刚的目的,对消极怠工者宋刚没过分究竟,但是,他准备抓几个打击报复者。因为,每一次运动式的活动中都会有一些人借题发挥,把自己的政敌打压下去。宋刚最恨这类品质不好的人,那些政客最喜欢整人害人,以此发家、以此升迁,造成多少伤害。
这不,万寿市的公安局副局长就是这次受打击的对象。
万寿县公安局的一个传统就是班子不和,这回“八不准”的行动先是没动静,等宋刚一发威,各地州市的领导才知道不是玩政治,赶紧补火。谁都知道,这补火往往就会是三味真火,烧得很猛的,免不了就会要过头,一过头就必定有替死鬼,就会有倒霉鬼了。
这万寿县现在一看真家伙来了,互相抓把柄就成了他们暗中较量的战场。这邱副局长也是不懂味,才跟局长闹翻了,这时候,形势已经很紧张,你自己还喝什么酒呢?这“八不准”中就有一天工作日内中午不得喝酒。那天,他生日,局里几个朋友聚在一起,免不了就要喝几杯,可这一喝啊,却被局长逮着个正着,说“违反了八条禁令”。
邱副局长火来了,前几天你不一样喝酒了吗?那局长说,前几天是前几天,今天是今天,时间不同后果当然也就不一样了。邱副局长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今天是我生日。局长说,生日又不是法定假,文件上又没规定生日就可以违反规定。
理,局长占尽了。停职那是铁定的事,现在组织部做出了决定,邱副局长保留副科级,免去副局长职务,每天喝酱油,闲死他。之所以没有双开,据说那已经是很客气的了。
可是,邱副局长就是没想通,按理,自己经常加班加点也没那个加班费,节假日没得休息的时候那也是经常的事,本来,今天生日请一天假,或者轮休一下,有什么不可呢?可是,他没有休息。想是想不通,可背后的原因邱副局长是清楚地,前些日子因为一个案子得罪了一把手,他被趁机报复了。俗话说,得罪一把手,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没想到得罪一个一把手局长,报应来得真快啊。
什么事得罪了局长呢?原来是一群流氓小混混打架,把一个人打成重伤,打成植物人了。主犯是谁?是局长的一个朋友的儿子。既然是朋友,朋友有难肯定就的帮忙呀,为朋友两肋插刀那是古人就提倡的美德呀,所以,局长赶紧想法子啊,儿子打伤人,那赶紧跟他了难吧。怎么了?找个替死鬼,把一个参与打架,但绝对不是主犯的人拿来替罪,因为,他没背景。
可是,邱副局长调查的结果不是这样的,他觉得替死的那个孩子很可怜,没一丝的背景,虽然赔钱只是一句空话,他家除了有五口人,奶奶、父母、妹妹,其他就什么也没有,当然,还徒有四壁。看来这孩子牢狱之灾是免不了了。邱副局长过意不去,所以,他提出了异议。
那还得了?我局长大人说的事你不同意,你好大胆子。你敢冒犯我虎威?局长被这事气得要死。自然,后来替罪的还是替罪,帮忙的还是帮到了忙,可是,这怨气局长一直在等待时机发泄。
这回,宋刚整顿纪律,局长大人觉得机会来了,所以,睁大着眼睛准备报复。俗话说,不怕贼,就怕贼惦记着。局长既然惦记着了邱副局长,那没得走,这回逮着了,就得往死里打。
现在没得法子,局长的理由充分,你生日,你可以请假,你请假我这很人性化的局长难道还会不让你请假吗?可是,既然你不请假,不请假出了问题,那你就得承担责任,所以,撤你职没商量。
邱副局长想了三个晚上,心里恨恨的,想不通,心一横,“他娘的,老子把那事给掀翻了。”
这个决定可就要点勇气了,公安系统的人黑,有的人可就不是君子了,也不是文质彬彬的读书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这群人报仇那个能等十年八年?都是立竿见影的。所以,邱副局长反侦察能力用上了,他选择在一个夜晚求见了宋刚。
宋刚计划的第二步,也就是没有公开讲的那部分计划开始了。
邱副局长不是第一人,在宋刚的桌面上,已经有不少案卷,都是被打击的干部,嫌疑人不下十数个。他准备一一落实他们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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