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是个礼拜天。
中午时分,杨枫家的小院飘出了饺子的香味,是老爸杨战天最爱吃的猪肉荠菜馅儿。
煮饺子的工夫,杨战天问道:“为什么冬至必须吃饺子?”
秦雪笑道:“听说不吃的话,耳朵会冻掉。”
杨枫摇摇头笑了起来:“有点意思,应该是祖先的一个传统,就好像立夏吃煮蛋,立秋吃西瓜,立冬吃腊八粥。”
秦雪点点头,接着眉头一皱道:“哥,我一直有个疑问,立冬难道不是进入冬天吗?冬至冬至,就是冬天来了,这两个节气不是重复了?”
杨枫摇头笑道:“这个我专门查过资料。立冬算是进入了冬季,天气未必怎么冷,而冬至,却是数九寒冬的第一天,懂吗?入九了。”
“原来如此,难怪好冷!”
杨枫点点头,深有同感,今年的冬天的确冷。
……
吃完饺子,杨枫跟父亲和妹妹打了个招呼,就去了医院,现在可是名正言顺的了。
在医院大厅,杨枫再次看到了卖花小女孩,依旧穿着单薄破烂看不出原色的衣衫,比以前更瘦了,脸上和手上都有明显的冻疮,面色灰败,头发干枯如稻草。
看到这副模样,杨枫没来由一阵心疼。
小女孩一个劲说着“买朵花吧”,可惜基本无人问津。
杨枫默默跟着小女孩,在寒风中,她瑟瑟发抖,就像一株即将凋零的小花。
走着走着,小女孩停下了脚步,接着,走上了台阶,扒着玻璃往里看。
原来肯德基。
不远处的杨枫看到小女孩有吞咽口水的动作,目光中透着某种期冀。
杨枫也朝里面看去。
肯德基餐厅里,那些孩子穿的光鲜,吃的满足,有父母的呵护,有社会的关爱……可是小女孩什么也没有。
小女孩摸出口袋里几块硬币,然后幽幽一叹,眸中的光芒也黯淡了下去,接着,转身默默离开。
杨枫赶紧冲进肯德基,买了一个全家桶,再出来时,已经不见了小女孩的身影。
提着塑料袋,沿着人民路,随便选了一个方向朝前走。
不多时,走到了北平街口,杨枫知道,这里是县城的老街,是脏乱差的城中村。
就在这时,电线竿子上一张广告吸引了杨枫的注意,广告的题目是《残疾儿童转让》,如是写道:
本人手上有三个残疾儿童:
一、双腿全截,转让费八千元。
二、双臂畸形,转让费六千元。
三、聋哑痴呆,转让费五千元。
他们都有丰富的行乞经验,听话老实,绝不逃跑,现转让使用权,可以捆绑
销售,也可以单个转让,如果买一和二就可以送三。因本人有急事要回老家,所
以忍痛转让,非诚勿扰。
一时间,杨枫想到了罗兰口中万恶的“丐帮”。
如果真是丐帮,这城中村应该是他们理想的聚居地。
突然有人拉自己的衣袖,杨枫一扭头,看到大红长款羽绒服包裹着的郝靓。
D-cub,即便穿着羽绒服,也很显眼。
“你在这里干什么?”郝靓问道。
杨枫指了指电线杆上那则广告,道:“你们也不管管?”
“为什么要管?”郝靓反问。
“不正常啊,这些孩子哪儿来的?怎么残疾的?”
郝靓点点头:“你说的都对,可是有人报警吗?民不举官不究,再说了,我们的警力一向很紧张。”
杨枫摇摇头:“我就知道跟你讲是白费唇舌。”
郝靓笑了笑:“你提着肯德基外卖干嘛,给谁吃?”
“反正不是给你。”
“这个我相信。”郝靓也不生气,看着杨枫道:“这事你怎么看?”
“什么事?”杨枫还在生气。
郝靓指了指电线杆:“这个转让残疾儿童的人是什么身份?跟这些孩子又是什么关系?”
杨枫毫不犹豫道:“丐帮,新时代的丐帮,这些孩子肯定是被人拐卖而来的,然后被人为致残,再用来乞讨赚钱。”
“你是听谁说的?”
“网上都有,动动脑子,也能分析得来,那个亲生父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卖火柴的小女孩,她父亲就能做出来。”
杨枫一摆手:“得,懒得跟你扯,没有一点儿营养。”
就在杨枫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裤腿被人拉了拉,扭头一看,身旁站着那个小女孩,挎着一个花篮:“大哥哥,给姐姐买朵花吧,只要五块钱。”
众里寻他千百度,杨枫眼眶一热,蹲下身子,提着花篮,道:“里面有多少,大哥哥都买了。”
“真的!”小女孩面上一喜。
杨枫点点头:“你饿不饿?”
小女孩咬着苍白的唇,点了点头。
杨枫提起塑料袋,微笑说道:“我请你吃肯德基。”
小女孩瞪大了眼睛,很快坚决摇头:“我不吃,我只要卖花的钱。”
杨枫笑了笑,他知道小女孩误会了:“要不我先把花买下来,再请你吃。”
“这样啊,可以的。”
他的目光是那么的温柔,他的笑容是那么的温暖,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郝靓,你开车了没有。”杨枫的话打断了郝靓的胡思乱想。
“哦,嗯,有开。”
“去你车上说话。”
杨枫帮着小女孩提着花篮,三个人坐进郝靓的普桑里,郝靓发动了车,打开热风取暖。
杨枫大略看了眼花篮里,然后掏出五百块,放在小女孩冰凉的脏兮兮的小手里,道:“这个你拿着。”
“大哥哥……”小女孩哽咽着,目光纯净而明亮。
“郝靓,给几张湿巾。”
“哦。”郝靓忙不迭从包里掏出一包湿巾。
杨枫细心地给小女孩擦了手,然后打开全家桶,道:“还没凉,吃吧。”
看到鸡腿汉堡啥的,都是梦中才能见到的好吃的,小女孩不住吞咽口水,还是抬头问道:“大哥哥,这是为什么?”
“因为你很像哥哥的妹妹。”
“谢谢大哥哥。”小女孩抵挡不住食物的诱惑,左右开弓,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慢慢吃,别噎着。”
看到杨枫满眼的疼惜,郝靓刚刚又要胡思乱想的时候,听到了杨枫的吩咐:“去买瓶喝得,要热的。”
郝靓撅着嘴下车去了。
车上只剩下两个人,杨枫拿着餐纸,不时给小女孩擦拭一下嘴角。
小女孩还在同食物战斗,杨枫试探道:“小妹妹,你的爸爸妈妈呢?”
“不知道。”
“家在哪里?”
“不知道。”
“谁让你卖花的。”
“大妈妈……”小女孩一下子捂住了嘴巴,“我不能说,我该走了。”
郝靓这时候正好回来,看到小女孩推门,她道:“小妹妹,你这就要走?”
“谢谢大姐姐。”小女孩鞠躬道。
郝靓将她拉回车里,将一瓶热奶茶递到她手中,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套衣服,在小女孩身上比划着。
“这是给我的?”小女孩不敢相信。
郝靓点点头:“你穿那么少,一定很冷,我也没那么多时间,这些都是地摊货,不值钱,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杨枫看到有毛衣毛裤,还有棉外套加厚裤子,他赞许的点点头:“一定合适。”
“姐姐帮你换上试试?”郝靓试探着问道。
小女孩咬着嘴唇,眼眶通红,没有说话。
“杨枫,你出去,没看到女孩子要换衣服?”郝靓命令道。
杨枫摇摇头,推门下车,下意识摸出一只烟点上。
心头有些烦闷,怎么样才能帮助小女孩呢?
“你普度不了众生。”师父的话言犹在耳,可是,杨枫他遇到不平事,就想管,遇到可怜人,也想管。
没错,我普度不了众生,但是,一人,我也要度!想到这里,杨枫狠狠掐灭了没抽一口的烟卷。
郝靓敲着窗子,朝杨枫勾手指。
杨枫拉门,顿时目瞪口呆。
小女孩穿上了暖和靓丽的新衣,脸蛋被擦干净了,略施粉黛,乱糟糟干枯的头发被弄湿,扎成两个小辫子,是那种水果糖装饰的皮筋。
如此打扮,小女孩变成了公主,若不是脸色晦暗,还有手上脸上的冻疮的话。
小女孩应该很久没有体验过这样的温情了,只是一个劲的流泪,突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道:“我真的该走了,谢谢大哥哥大姐姐。”
小女孩推开车门,朝二人鞠了个躬,很快消失在北平街的人流中。
郝靓深深叹了口气,看着杨枫道:“你为什么?同情?”
杨枫道:“她让我想起了妹妹,如果没人同情,我担心她会像卖火柴的小女孩。”
“但是,你这样帮不了她,还有可能令她陷入万劫不复。”
“为什么?”
“道理很简单。”郝靓将鬓角散乱的发丝掠至耳后,道:“今天她卖了这么多钱,也许会受到表扬,但是明天,管理者就会给她定更高的任务,完不成就会受到责罚。”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是按照常理推断来的。”
杨枫眯起了眼睛:“你又为什么对她那么好?也是同情?”
“同情有一点,更多的是受到你的感染,但是,不怕告诉你,我在查案,我怀疑这些孩子都是被人拐卖的。”
“你怎么查?”
“给孩子扎头发的水果糖里有窃听器和追踪器。”
“原来你早有预谋。”
“人贩子是可恶,管理这些孩子的人也泯灭人性,我要让这些人接受法律的制裁。”郝靓点点头,接着话锋一转:“可是,局里根本不同意我办这个案子,我是孤军奋战,没有任何支援。”
“我帮你。”
“好。”郝靓毫不犹豫道,然后打开手机,递给杨枫:“你看看这个。”
……
天天:今天是你离开妈妈的第三十天,妈妈终日以泪洗面,不敢闭眼。从你离开妈妈的那天起,脑海里全是你回来面对我们的微笑!妈妈多么的渴望那个激动人心的时刻的到来。
妈妈对不起你,没有尽到责任!如果妈妈可以选择的话,真的想让我的心跳停止。
这些天,妈妈动用了一切能够想到的办法找你,妈妈日日夜夜守在你走失的那个十字路口。
天天,我的宝贝,妈妈坚持不下去了,如果你再不回来,我想你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妈妈会去找你。
……
宝贝,爸爸老了,也不知道你在哪里,这些年过的好不好,但是我会继续寻找你。
你离开我们的时候只有五岁,十二年过去了,如果你长打成人,现在也许是高二了吧。
爸爸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奶奶带着你玩,只是一转眼,你就不见了。
从此以后,爸爸就踏上寻找你的漫漫长路。
这十二年,爸爸跑遍了大半个国家,走过了所有人口密集的城市,可是,依然杳无音信。
一路上,爸爸帮着好几对父母找到了自己的孩子,也帮着好些孩子找回了自己的家,可是儿子,我亲爱的小辉,我的王晓辉,你在哪儿呢!
你的左边额角有缝针的痕迹,那是三岁那年,你逗弄小狗被咬了留下的伤疤;你的右脚有被铁钉扎过的痕迹,那是四岁弄得……
这些年,你奶奶一直过得很小心很小心,因为她怕爸爸妈妈跟她急,她是在活受罪。
这些年,你妈妈过得也很小心很小心,因为她害怕大家过不下去,她也是在活受罪。
这些年,爸爸一直在路上,因为只有这样,才觉得对得起你,我的儿子,爸爸不敢回去,害怕看到她们失望的眼睛。
很多人劝爸爸别找了,都十几年了,即使碰面都不认识;也有很多人骂爸爸是个疯子,是个白痴。
可是,爸爸会一直找下去,因为只有这样才有希望,因为毕竟还是有找回来的孩子的,不是吗?
污污污小短文学校
直到有一天,爸爸老的走不动了,才会停下来,即便那样,我也坚信我的儿子一直在世界的另一头等着爸爸。
惟愿挚爱的儿子平安喜乐……
两份信让杨枫鼻子发酸,热泪滚滚,久久无语。
郝靓道:“公安部有个《宝贝回家》的论坛,这只是其中两篇贴子,咱们国家每年被拐带的儿童成千上万,能够找回来的十中无一。第一封信中的孩子最后被解救了,可是她的妈妈被证实死在了前一天,投河自尽。”
杨枫颤抖着嘴唇:“这是人世间最最朴实的情感,这是人世间最大的悲剧,纵是石佛听了,也要落泪。人贩子应该千刀万剐,虐童管理者也应严惩不贷。”
“没错。”郝靓感同身受:“可是,咱们国家在这方面量刑过轻,让一些不法分子为了一丁点利益,就铤而走险,弄得人家家破人亡。”
“失去一个孩子,至少毁了三代人。”
“可不是吗?现在很多是独生子,四二一的家庭多得是,孩子就是恒星,其爸妈爷爷奶奶外婆外公都是行星,围着孩子转的行星,一旦失去了孩子,三个家庭都毁了。”
“可恶,如果法律不能起到威慑力,那咱们就给以黑暗的公证,郝靓,这件事我全力支持你,出钱出人都行。”
“我是个警察,我必须捍卫法律的尊严。”郝靓摇摇头,又说:“好大的口气,你很有钱吗?”
“钱没多少,不过你别忘了,我还可以动用一家侦探社的资源。”
“就高小宝?”郝靓笑着摇头:“那还好意思称之为资源?”
“唉……随便你吧。”杨枫摇摇头,如果告诉郝靓高小宝的光辉事迹,能把这位女警花吓死,当然,也不排除被她逮捕。“那咱们现在干什么?”
“等,等着一网打尽。”
“要不咱干点什么?”杨枫目光怔然地看着车外。
“什……什么?”
“给那个转让残疾儿童的打电话,真他妈目无王法。”
郝靓俏脸一红:“倒是可以试试看。”
于是郝靓用手机拍了电线杆上的广告,放大了看到电话号码,拨了一个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什么事?”
郝靓立刻打开了免提,道:“你不是有东西转让吗?”
“你有兴趣?”
“是啊,要不咱们见见谈。”
“你一个小女娃,还用免提跟我讲话,你到底是什么人?”
郝靓吃惊地看了眼杨枫,杨枫让她继续。
“哦,我打电话一直用免提,这样可以离脑袋远一些,人家说辐射对大脑不好。”
污污污小短文学校
“废话,我问你需要残疾儿童干什么?”
“你用来干什么?我就用来干什么!”
对方沉默了,对于郝靓的急智,杨枫竖起了大拇指。
郝靓催促道:“你到底什么意思?我很有诚意的,转不转,给个痛快话。”
“不好意思,没有了。”
“什么?”
“转了。”
“喂——”郝靓朝杨枫露出一抹苦笑,“挂了,挺谨慎。”
“可能有所怀疑。”杨枫点点头:“你查一下号码看看。”
郝靓深以为然,一个电话打到局里信息中心,让那位一直对他有好感,最近展开猛烈追求攻势的男同学帮忙,很快信息反馈回来,是一次性无记名卡。
郝靓咬牙切齿:“好狡猾。难道我的话有漏洞,有让人怀疑的地方?”
杨枫想了想:“可能你要求当面谈,令对方产生了怀疑。”
“这就跟做生意一样,买卖双方当面谈行吗?还得验货。”
杨枫摆摆手:“我也是怀疑。”
……
从刑警队长降为普通交警,接着又被开除公职,变成一个协警,巨大的人生落差令归而止无法接受。
“不,我要报复!”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在黑暗的出租屋中,归而止就会发出这样的嘶吼。
一个个报复的对象被用A4纸打印出来,贴在墙上,然后用朱红色的白板笔画上叉叉。
高秦升、高明、叶凡、吴建祖、孙淑珍……归而止发现要报复的对象不少,而最终,他想跟陈琳一起死,想在下面做夫妻。
这些年的警察也不是白干的,归而止懂得怎样作案,让警方找不到蛛丝马迹。
另外,他还决定弄把枪。
……
夜幕降临,杨枫给家里打了个电话,陪着郝靓在北平街找了一个川菜馆,打算边吃边等。
菜馆摆了约莫十张长条桌,桌面很油腻,郝靓拿纸把桌椅擦了很多遍,擦去一层又一层油灰,这才落座。
杨枫倒是无所谓,看着老板娘送过来的菜单,道:“一个尖椒肥肠,一个肝腰合炒。”这才看着郝靓问道:“你吃什么?”
郝靓估计对这个环境不满意,对杨枫点的菜也不满意,她要了个醋溜土豆丝,一个酸辣肚丝汤。
结果菜上来了,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
杨枫要了一瓶二两五的红星二锅头,郝靓要了一瓶哈啤,两人心不在焉的浅酌着。
看看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但是,郝靓手机上追踪的坐标,也就是白天那个卖花小女孩,她还在移动,基本没有说话。
大冬天的,就这么一对客人,点了菜还不怎么动,两个人都是满腹心思的模样。老板娘挺纳闷,有心打烊,却又没法开口。
十点的时候,坐标终于固定下来,然后听到了有人对话。
郝靓慌忙将免提打开,将手机推倒两人中间,不过声音不是很大。
一个川地口音的女声响起:“吆,妮子,你这衣服是哪来的哟?哎哟喂,这么一打扮,还是个美人胚子噻,卖花的钱呢?不会是花在衣服上了吧?”
小女孩瑟缩的声音响起:“没有,大妈妈,钱在这儿。”
中年女声再度响起:“哎哟喂,五百块,今天碰到有钱的好心人了?”
一个男童的声音响起:“就是,那个男的二十岁左右,还给二妮买肯德基,能把人馋死,那个女的好漂亮噻,给二妮在地摊上买了衣服,看,还给她梳头化妆。”
一个中年男人冷冷一笑:“呵呵,二妮,你的潜力很大嘛,明天还是五百,赚不到,小心你的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