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我只愿在你身边
“我在台下,他身后是不断闪烁的镁光灯,耀眼夺目,第一次我就为他深邃的五官紧凑了呼吸。”
“我一生最愉悦的片刻都浓缩在他进入我的瞬间,我渴望听到他说爱我。”
“道德,理性,我都不想要了,我只愿在你身边,屈润泽。”
水流潺潺的岸边,男人怒不可遏的声音响起。
他拿着一个女式手机,咬牙切齿念着记事本上的内容。
杜悦双手反剪绑在身后,安静地聆听。
她跟屈润泽暗涌的矛盾,通过他情 妇每一篇爱的宣言渐浮水面。
男人用手狠狠地把她的头压下去,她鼻尖微凉,接着是令人窒息的水流充盈脸上。
她奋力挣扎,男人手劲一松,空气很快重回肺部,人却因受力踉跄倒地。
“你聋了吗?没听到我女人写给你老公的情书?”
男人面目狰狞,在微弱的路灯下泛着青光。
杜悦左脸一疼,砸到她脸上的手机滚落在脚边。
她低头,手机翻到了屏保页,是一张合影。
背景是酒店昏暗的灯光,面容清丽柔媚的女人靠在男人怀中,微翘的眉目笑成一弯新月。两人十指紧扣,男人看她的眸中尽是宠溺,她裸露的颈脖上是深浅不一的吻痕,香艳撩人。
她眸光一闪,复又湮没在深沉之中。
“你他妈说话啊,你老公把我女人拐上 床。”男人粗声粗气道。
“你女人难道不是乐在其中?”杜悦轻吐几个字。
男人一愣,被她堵得接不上话。
“如果你是来找我讨说法的,是不是有点可笑?你女人以秘书职位之便爬上我老公的床,按理说,我也是受害人。当然,如果你是想来寻找慰藉的,不好意思,我没时间。”
“你!”男人不可置信:“别装了,你难道一点也不介意?”
杜悦瞧了这个被怒火包围的男人一眼:“屈润泽的花边新闻每天都占据镇南市头版,我介意地过来吗?我倒是想提醒你,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是无法容忍别人对他的挑衅,何况你绑了他老婆。你有胆子打他的脸,就要做好承受报复的准备。”
她说得随意,却唬地那男人出了一身汗。
男人刚要开口,袋子里手机铃声大作,在墨黑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他接通视频通话,一间破旧的仓库内,中年女人的哭声蓦地传来。
“小波,妈好害怕啊,你快过来救我……我不想死啊……”
小波顿时方寸大乱:“你们干什么,快放了我妈妈!”
“你把我老婆绑走了,我自然也得请你妈过来做做客,来而不往非礼也,你说是不,小波?”
浑厚的声音悠悠传来,与中年女人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却出奇地清晰,甚至悦耳。
小波双眼流露出惊恐的光芒:“屈润泽,你怎么敢这么对我!”
画面中,屈润泽线型完美的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修长的拇指顶住下巴,惬意地吐了口烟雾,低垂的眸子掩藏了其中的光芒,由内而生的高贵和冷酷却从举止投足间倾泻而出。
“小波,你是不是在为那个女人出头,她不值得,你快让他们放了我……”
“小波,听说你妈妈有心脏病,你说,她要是受到持续的惊吓,又没能得到及时的治疗,结果会怎样?”
屈润泽没有温度的深眸轻抬,时间仿若静止在这一刻。
小波一个不稳跌坐在地,青白涌上双颊。
屈润泽掐灭手中的烟,唇角笑意不减,深邃眼眸凌厉非常。
“你最好确保我老婆毫发无损,否则……等着回家尽孝。”
“屈润泽,你他妈的根本不是人,十足的疯子!”
但电话已断,手机里是空洞的忙音。
小波颤抖地解开杜悦手上的绳子,连滚带爬离开那里。
杜悦望着他远走的身影,转身朝河岸出口走去,将身躯融入黑暗之中。
杜悦对河岸四周并不熟悉,从空无一人的街道判断出应该是位于郊外,她在马路上走了接近半个小时,一辆车都没有。
黑夜裹着浓雾袭来,空气中细密的水汽打湿地面。
她拢了拢已经撕破的外套,在听到车轮摩擦地面声音的同时,人朝马路横跨一步,张大五指提醒来人停车。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破空而来,杜悦神色寡淡,仿佛此刻距离汽车只有十来公分的人不是她。
她飞快钻进车里,将一张红色毛爷爷放在车架上:“你好,麻烦送我去宜家别苑。”
司机看都没看那张红币一眼,而是转头看向她,车内灯光微弱,他的面目笼罩在阴影中模糊不清,唯有眸子黑亮如玛瑙。
“这样拦车,很危险。”
杜悦牵强的扯了扯嘴角:“我现在不是安然无恙?”
司机骨节分明的食指在方向盘上轻点,眉头一蹙:“我是说,你的冒失行为会将我推向危险的境地。”
“我知道现在很晚。”杜悦淡淡开口,又从钱包里掏出两张红币:“这些钱,足够绕镇南市跑一圈了,现在,能开车了吗?”
“你似乎觉得,随便上了陌生男人的车很无所谓。”
杜悦秀美微皱:“既然这样,刚刚你为什么要停车?”
她打开车门,眼看着就要下去。
一只横来的手臂拦住她的去路,车门重新关上,隔绝外面冰凉的空气。
“你对我似乎有些误会。”男人的嗓音低沉,带着浅浅的笑意。
车子飞驰在道路上。
“谢谢。”许久,杜悦干巴巴的声音响起。
“不用。”男人扬了扬下巴:“麻烦将那个放进我钱包。”说着指了指杜悦放在车架上的红币。
杜悦指尖一颤,心有不甘,但终究还是照做。
男人看破她的心思,浅笑:“这些支付油钱和清洁费,你不亏。”
杜悦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才发现她身下的座椅上是一滩水渍,不断有水滴沿着她发丝滑落。
“或许吧。”
男人打量她几眼,头发乱糟糟的,上面还沾着两根水草:“你怎么……”
杜悦一怔,借着后视镜看着自己的脸,再往下是被绳子勒红渗血的手腕,右手大拇指指甲也被撇断。
她沉默,用这种安静的凝视作为回答。
男人掀了掀眼皮:“储物格里有毛巾和碘酒。”
“不用。”
男人看穿她的疲惫,片刻后说:“累了先睡会儿,反正还远。”
杜悦就真的抬手遮住双眼,呼吸放浅。
“你总是将信任赋予陌生男人?”男人淡笑。
“是我没什么可失去的。”
说着,杜悦歪脖子靠在车座上,双手冰凉地拢在衣袖中,缓慢地,收紧。
夜幕下降,窗外是淅沥沥的雨丝,门口响起有节奏的敲门声。
她丢下电视遥控去开门,玄关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棱角分明的脸若隐若现,朝向屋内的那一半线条清晰俊朗,眉目却笼罩在雨幕中,模糊不清,让人感觉像是在做一场远久的梦。
她站在门边,脸上是来不及掩饰的惊讶。
他没有打伞,驼色外套上有雨点的痕迹,脚上沾染了不少泥泞。
两人静默,门外的世界灰蒙蒙,黑夜悄然按压而下,雨下得很大,打在窗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望着他被纱布严实包裹的右手,她轻声问道:“你都想清楚了吗?”
“嗯。”屈润泽点头应承。
他蓦地朝她靠近,左手抵在门框上,挺拔的身躯将她整个人笼罩起来。
“杜悦,我要娶你,家人、过去,都不是你能够选择的,这一切与你无关。”
“小姐,到宜家别苑了。”
男人的声音将她从梦中揪起。
杜悦坐正,瞪大眼睛看向前方,片刻之后打开车门下去:“谢谢。”
耳边传来年轻男女的欢笑声,不远处霓虹灯下有情侣在拥吻,城市的夜晚格外热闹。
杜悦下意识地环抱住自己的两条胳膊,寒风打在脸上生疼,连呼吸都带着股白气。
头顶上巨大的电影海报提醒了她,今天是二月十四号,情人集体出没的日子。
“讨厌,你不是说可以在网上订票的吗,怎么满员了?”
“我是下单了,可是卡里余额不足没法支付。本来想直接到这里买的,没想到电影院会这么多人,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试试?”
旁边,一对男女正在吵架。
杜悦脚步一顿,折回身子,从口袋中掏出两张电影票,走到他们面前,递过去。
面前突然出现的电影票,和气质温婉的女人,让一对小男女有些反应不过来。
杜悦说:“我用不上了,拿着吧,祝你们节日快乐。”
男生愉悦地笑着,微微不好意思:“你没跟男朋友约会吗?”
杜悦淡淡一笑:“他现在很忙。”
说着,不等他们回应,她已经转身,朝宜家别苑走去。
车内男子的黑眸追随着杜悦的身影,直到其消失在小区门口,他挂挡,收回若有所思的目光。
手机在储物格里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男人打开内视灯,将手伸向储物柜,却发现车座上多了个东西。
一张工作证。
“我说三哥,三爷,三爷爷,你就发发善心,把车还给我吧!”
他挑眉,听着电话那端传来幽怨的声音,视线却不离那张工作证。
第2章 你把我当什么
“车子性能不错,你明天去世爵豪庭地下停车场取。”
“能不好吗,布加迪Galidier限量,不入市场,只接受私人定制。账单寄回家,我外公气得差点打断我的腿,为了这事,我都三天没敢回去了!”
男人随意地翻动手中的工作证。
那头没等来答复,转开话题:“三哥,你几年没回来,今晚哥们在唐宴开了桌,为你接风洗尘,你看……”
“你们玩,公司还有其他事。”
那人不甘道:“刚回来能有什么事,又找借口忽悠我们!三哥,你整天扑到工作上,连放松都不会,有意思吗?”
男人轻笑:“不要为你们的玩世不恭找理由。”
电话那端接口很快:“三哥啊,我前两天认识一个医生,他说男人要是没日没夜地加班熬夜最伤肾,沈家男丁稀薄,你这样好吗?”
男人点头,煞有介事道:“酗酒,玩女人,更容易不孕不育,还可能得病……”
“……”那头一顿:“行,我说不过你!”
“记得定期检查。”男人在对方挂电话前补充道。
收好手机,男人仔细打量那张工作证。
红底证件照上面的女人,刚刚就坐在他旁边。
照片上的她眉目略显青涩,唇角是浅浅的笑意,机灵隽动,不同于如今的精明疏离。
“杜悦……”女人的名字在男人薄唇间低沉萦绕。
他将工作证塞进钱包内层,加档后的车子在路上飞驰,男人双眉松动,心情甚是愉悦。
宜家别苑位于城市中心地段,构造分明的欧式别墅丛耸立在郁郁葱葱的树木间,地面很潮湿,在橙色的路灯下泛着幽幽的光芒。
杜悦开门的动作一顿,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逃离这个地方,哪怕是流露街头。
出去倒垃圾的保姆眼尖地发现了她:“太太,你回来了。”
说着,顺势拉开门。
杜悦扯动嘴角:“嗯,没回家吗?”
保姆是三十出头的农村女人,家里有两个孩子,上个休息日就说好了,将假期挪到今天。
她搓手,羞赫笑笑:“孩子他爸明天回家,我天亮了再走。”
杜悦点头,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惊呼:“太太,先生已经回来了呢。”
杜悦神色如常,只是拿棉拖的手一滞,很快将鞋换好。
“嗯。”她说着,将还未干透的头发往后捋去,神色淡然。
客厅里,整点报时的声音响了起来。
宽大的茶几上,一束火红的玫瑰映入她的眼帘。
杜悦经过时停下,望着娇艳欲滴的鲜花,猜想今晚有多少女人会收到同样的礼物。
“怎么,很意外?”
屈润泽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他穿着白色圆领毛衣,外头披着深蓝色的薄款外套,修长的双腿包裹在卡其色休闲裤之中,人倚靠在圆柱上,随意慵懒。
如果不是他穿着,杜悦几乎要忘记她曾经买过这么一套衣服。
岁月格外厚待屈润泽,除却气质上的改变,他的容貌一如七年之前。
浓密剑气、精神气十足的眉毛,挺直干硬的鼻梁,脸的轮廓分明中带着疏离感。此刻,他双唇紧抿,一股寒气逼人而来。他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混杂在淡重得宜的男士香水中,天生的高贵俊朗。
杜悦突然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女人,冒着被人骂三儿的危险也要爬上他的床。不说他身后傲人的财势,单是这张英俊美仑的脸庞,比例无可挑剔的身材,就足够吸引所有女人的眼球。
时光匆匆,他们住在同一屋檐下,只是他不再是他——那个会替她承受劫匪一刀的男人。
七年前的你侬我侬,仿佛是南柯一梦,来不及回味就已经醒了。
“你在等我?”杜悦回头,黑眸直直地盯着他。
屈润泽的手伸过来,慢慢朝她靠近……
最后,绕过她抓起桌面上一份文件。
“南区项目的文案跟上回新加坡那个如出一辙,你难道没有新的创意了吗?”
杜悦微愣,眼底的讪然很快褪去,她移开视线,弯腰,倒了杯开水。
“时间太紧,这份是临时拿来应付客户的,新的企划案上午已经发到你邮箱了。”
屈润泽听罢,眉头轻轻挑动:“今天会出去,明天再看。”
杜悦抿了口水,没有接腔。
屈润泽放下文件,在她身边又站了会儿,才抓起架子上的大衣,看样子准备出门。
杜悦在他手快抓到门把时,突然小步上前,伸手覆住他的。
“夜都深了,你还要出门吗?”
他匀称的眉毛蹙起,薄唇的线条绷得更直:“很晚了,你早点休息吧。”
杜悦忽略他的不耐,双目灼灼:“是很晚了,那你为什么不休息,而是急着要出门?”
屈润泽手背翻动,抽离她的碰触:“今天受惊了,我保证,不会有第二次。”
他指小波抓了她的事。
杜悦右手滑落,硕大、闪耀明光的钻戒不意在门框上划道白色的痕迹。
“屈润泽,我很想问你,你和我结婚,到底是什么用意?”
他目光沉沉,越过她径直朝玄关处走去。
杜悦双手蓦地握紧,在他背后喊道:“七年了,你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
屈润泽换鞋的手一顿,手机铃声打断他们的交谈。
他没有回头,推门出去的瞬间接起电话。
透过来回晃动的门,杜悦看到他脸上的淡漠被温和所取代,他唇角藏笑,轻松愉悦的声音清晰传来:“看来昨天晚上不够卖力,你今天才敢这么放肆。”
杜悦靠在冰凉的墙上,整个别墅被寂静笼罩,不知何时,门外随风飘进些许雨丝,“嗤嗤”地响彻在她的耳边。
清晨,杜悦盯着镜子里精神不振的女人,手脚利索地化妆,很快又恢复精明干练的样子。
翻了圈衣柜,清一色的黑白职业装,她突然想起,自己好像只有二十五岁。
她从柜底找到一条红白相间格子长裙,灰色的高领毛衣紧贴在身上,细柳腰肢盈盈可握,头发随意披散在后面,衬托得白皙的脸庞更加小。
微微上翘的桃花眼尾部,挂着淡淡的冷冽,将风情与妩媚隔绝。
杜悦下楼的时候,餐桌上摆着些可以微波的食物。
桌面上是保姆留下的纸条,显然她迫不及待,等不了跟她打声招呼就走了。
杜悦看向玄关处,昨晚脱下的白色高跟鞋,孤零零地歪在那里。
她安静地走到餐厅里,将早餐丢进微波炉之中。
麻木的吃完早饭,然后去上班。
杜悦毕业七年,从十八岁开始跟着屈润泽做事。凭借着优异的成绩和才能,当初有十多家企业同时向她伸出橄榄枝。她选择屈润泽,是因为他给的筹码最大。
当年,她需要金钱,很需要。
而屈润泽的地产公司,同样需要一个优秀的文案策划人来推向市场。
屈润泽于她而言,不仅是丈夫,更有伯乐之恩,让她迅速站稳脚跟,并成为地产行业不可多得的企划者,为业内所熟知。
“扣扣扣……”
杜悦从突然传来的敲门声中回过神。
“请进。”
“杜总监,这是上个月部门绩效反馈表,请您过目。”
杜悦翻动文件的同时,黑眸漫不经心地在女员工脸上扫过。
女员工会意,答道:“容秘书身体不舒服,人事那边急着要表格,因此……”
她收回视线,声音平稳无恙:“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未来三个月全勤全部取消,年终绩效将无法合格。”
“可是……”女员工迟疑着想要开口辩解。
杜悦合上笔盖,秀美轻扬,声音轻淡:“这个月才过去五天,一号她扭伤脚请假一天,三号上午被公寓电梯困住无法赶来公司,今天……你觉得我的决定不够正确?”
女员工猛地伸手捂住嘴巴,抓起文件溜走了。
杜悦起身,眸子穿过透明落地窗飘远,许久未动,直到桌上电话铃声大作。
她睨了眼来显,很快接通:“小敏……”
“阿悦,阿悦,快去点摩卡,我马上到?”
杜悦坐在临窗的位置,点好单,刚抬头就看到一道丽影朝她冲过来。
留着及肩黑发的女人在杜悦对面用力坐下,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渍:“今天更年期来了,硬是晚下班两个小时,而且停车位也难找啊。”
杜悦挑眉:“你?”
女人干笑两声:“当然是漂亮女职员的大龄未婚女上司。”
侍者送来咖啡,杜悦往嘴边送的动作一顿,看向外面一辆用铁链锁在自己轿车上面的自行车。
女人发现她所看,笑得很无辜:“代步车,不要太介意。”顿了顿,八卦道:“昨晚,跟你们家屈总干柴烈火了吧?”
没加糖的咖啡微苦,杜悦答得实诚:“没。”
“什么?那我送你的两张电影票呢?”
“卖了。”
“草!”女人粗口:“你缺那点钱?丢西瓜捡芝麻的事你也做,屈总才是大鱼好吧?”
杜悦嘴角上翘,一脸笑意地看着这个相识了十来年的好友。
林熙敏。
首次见到林熙敏的人,一定无法将这个长相有点猥琐的女人,跟如此秀丽的名字对上号。
第3章 屈润泽是我老公
她在历经上百次失败的相亲之后,非但没有气馁,反倒将脸皮练就得厚比城墙。
跟人见面时,她总是大言不惭,女人拥有体面稳定的工作最要紧。
别人顺着她的话问:“哦,那林小姐在哪儿高就?“
这时,她便会故作优雅又流露几分矜持,为示礼貌地伸出手:“我在华夏大学任教。”
接着,志得意满地看着对方露出向往的神色。
华夏大学,那可是全国排名前十的学府。
若是对方还想打听,她就灿烂一笑,不着痕迹地转开话题。
实际上,林熙敏的话只能信前半句,她确实在华夏大学上班,可惜不是任教。
她跟杜悦一样,毕业于某个名不经传的三流大学,成绩一直是系里垫底的存在。在杜悦犹豫着的要选哪家企业的同时,她正拿着掺水的简历混迹各个招聘会现场。
后来,家里托关系把她弄进一所小学代课。她利索地,以没有共同语言为由,甩了男友。
那时,杜悦说:“你这个决定会不会太草率了?”
当初,她貌似送了一个月早餐才将那男的追到手。
林熙敏风 骚到不行:“怎么会!我每天搭一个半小时车去郊区看他,不晓得有多累!”
可她刚蹦达没多久,人家休完产假的语文老师就回来了。
好在她虽然犯二,但命中注定有贵人相助。学校校长在给她辞退信的同时又给了封介绍信。
她趾高气扬地跑到华夏大学报道,幻想着坐在明晃晃的办公室中惬意地喝茶,偶尔还能调戏都教授般的美男子,人就差没飘上天。
可当她被带到一个用配电室临时改造成的巴掌大办公室时,整个人彻底软了。人家给她安排的,是多媒体教室发钥匙的工作。
林熙敏是有骨气的,但只停留在嘴上,上一秒嚷嚷着这工作有失身份,下一刻已经和隔壁的门卫老大爷聊成一团。
工作了大半年,用她的话说,什么都好,就是工资太低。与那些教授比起来,同样朝九晚五出入华夏大学,人家是去浇灌祖国的花朵。林熙敏却是趁着锁门的功夫,翻翻抽屉,指望能捡个把手机卖二手。
此刻,她敏嘴里叼着块糕点,正口齿不清地教育杜悦。噼里啪啦的响声,在瞧见杜悦手上伤口后戛然而止。
“这什么情况?没上到屈润泽也不至于自残吧?啧啧,我有时候觉得,嫁给高富帅也未必是好事,结婚有风险,同志须谨慎。”
杜悦扯了扯嘴角,模仿她的语气:“这就是我始终坚持未婚的终极原因。”
林熙敏白眼一翻:“抢个毛线台词!”
又跟侍者加了些甜点后,她眯着眼朝杜悦挨过去,神神叨叨的样子:“悦悦,你妈最近联系你了没?”
“你点的食物太多了。”
“又避重就轻!悦悦,你还是很介意的吧?”她嘟囔。
“你哪来这么多话?”杜悦塞块冰激淋蛋糕进嘴:“你不说,我都快忘了有这么个人……”
林熙敏见她故作轻松的样子:“你眼瞎啊!存在感那么强的一个人。要我说,她跟林青霞有得一拼,岁月没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青涩,妩媚,底蕴她都有了,走到哪儿都瞩目。”
“然后呢?”杜悦抬头,停止用餐。
林熙敏一顿,耸耸肩:“没有然后了。我只是觉得,她应该把更多的时间放在你身上,而不是……”
杜悦抿了抿唇,抓过一片纸巾擦嘴,低敛眉目,将所有情绪掩在黑卷的睫毛下。
吃完饭后,林熙敏毫不客气地将自行车塞进杜悦车后备厢,屁颠上车后还嫌她速度慢了。
“快走,快走!等下还有个饭局呢。”
“又相亲?”
“什么又,我明明是在拓展人脉好吧,额,他将成为我的第一百零八位候选人。”
车子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杜悦放下车窗,手臂靠在上面,视线不意飘向斜前方。
环岛中间凌空的广告位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海报,是本市戏剧院下个星期的演出宣传。画面上的女人穿着艳丽繁杂的服装,纤弱匀称的身躯在珠宝的衬托下更显贵气,眉目间是欲拒还迎的风情。正下方是那个女人行云流水的签名——杜月默。
“悦悦,想什么呢!绿灯只剩十秒了,再不走来不及了。”
杜悦收回视线,后面有等不及的车子从右侧绕上来,她甩了把方向盘也没来得及避开。
尖锐的刹车声响起,两人都因着惯性朝前冲去,林熙敏率先反应过来。
见杜悦手腕上的伤口被磨开,担忧道:“悦悦,你没事吧?”
杜悦缓了缓神:“没事。”
“草,这都实线还超车,有毛病吧!”林熙敏骂了句,开车门下去。
杜悦大致扫了一眼,是一辆粉红色的敞篷跑车,崭新的,连牌照都没上,车上坐着个穿着时尚的女人。
“妈蛋,没有办证就出来当马路杀手,想学李某某吗?”
刚起步的车撞得并不狠,杜悦的本田刮了点漆,右侧尾灯也碎了,但这口气林熙敏可咽不下。
她没好气地拍了拍车门:“我说,有你这么开车的吗?”
那女人抓下墨镜,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细细的柳叶眉下嵌着圆亮的眸子,鼻子小巧挺直,嘴唇因惊吓而苍白。她长得并不很美,但五官的组合很特别。
林熙敏见她双手无措地放在方向盘上,气焰更是嚣张:“开个跑车了不起啊?随随便便就撞人,问警察叔叔同意了没?”
车内女人很快冷静下来,瞧见车子撞得并不狠,而且还只是辆本田,立即显得很不屑:“喊得大声就有理了?我很忙,没空跟你争,开个价吧。”
“三千万!”林熙敏瞪了她一眼,语气里含了怒气。
女人横了她一眼,毫不掩饰鄙视之意,修剪干净整齐的眉毛一挑:“想钱想疯了吧,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一毛没有。”
林熙敏嘿嘿笑着,打开门钻进车,沾了泥土的板鞋搁到洁白的软毛座椅上:“那姐姐来教教你警察局怎么走。”
“拿开你的脏脚!”女人气得尖叫一声,不由恼怒道:“你到底想怎么样,别乱来啊。”
林熙敏将车座蹦达地直响:“不想怎样。”手里不知何时掏出的刀在椅背上划出个口子:“假货吧?真皮哪里这么不经割。”
女人脸都气青了:“今天我把话搁这里,一定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这口气,上面有人罩着?”
女人冷哼,得意不已:“实话告诉你,我老公的姐夫是镇南市交通局一把手。”
“这么说来,你这车来路也不见得干净,该不是贪污来的吧?”
女人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没再理会她,掏出手机迅速拨了个号码。
电话打了很多个都没人接,女人嘀咕骂了不少脏话。待到打通了,立即换了哭腔道:“润泽哥哥,有个女人撞了我,现在还赖在车上不走……”
“挺会颠倒黑白的啊,不对……”林熙敏徒然拔高声音,不敢置信:“你老公叫润泽?”
那女人光顾着撒娇:“润泽哥哥,我真的很害怕,她根本不讲道理,你过来下好不好?等下一起吃晚饭……”
林熙敏脸色蓦地难看,下意识地看了眼车外,掰动把手就想下车。
女人已经挂了电话,迅速按门锁键,得意地冷笑:“你别想跑,我老公马上就过来了。”
“你老公?”林熙敏一脚踹在椅背上,震得那女人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你他妈三儿哪儿来的老公,臭不要脸的,真当张开腿就是白富美了?”
“你有毛病吧!”女人也被惹毛了:“开一辆破车还敢拦在路中间,也不怕丢人。”
“草!那我该叫你这跑车第几张?”
女人不解:“什么?”
“张开几次腿换来的?”
顿时,女人似是火烧屁股般急了,气急败坏地嚷嚷:“听不懂人话吗,我说这是我老公给我买的!”
“你什么时候结婚了?容子矜?”清冷的声音在女人头顶响起。
林熙敏看到杜悦走来立即嘘声,有些担忧地看着她:“悦悦……”
“你刚刚说,你老公叫润泽?”
杜悦没理会林熙敏,沉如黑潭的眸子直直盯着脸色骤变的容子衿,摇了摇手机:“既然都不愿让步,那就让警察来处理,估计快到了。”
容子衿冷汗下来,口齿不复方才伶俐:“杜……杜总监,我……我不知道是你……”
“是谁不重要,只是你觉得错不在你,那就让交警过来评判好了。”
容子衿不敢接腔,气氛凝固,这时她搁在方向格中的手机响起。她心下大惊,下意识地扫了眼屏幕,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双手将方向盘抓得青白。
杜悦捞起手机,瞧了眼来显,在容子衿闪烁不安的目光中接通:“子衿,润泽说你撞车了,人没事吧?你具体的位置给我,让那人等着,出门也不擦亮眼,以为谁都能惹?”
听筒里传来沉厚的男声,隐约中带着嚣张和为人出头的自得。
第4章 她比我重要?
“子衿,没事吧,怎么不回话?你不用怕,告诉我在哪条路,我会处理好的。”
“子衿……”
“姐夫,是我,杜悦。车子是我撞的,文化路,离你办公室一条街,我等你。”
电话那端突然消了声,沉默半晌:“悦悦,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这里面可能有误会……”
“或许吧,我已经报了警,相信他们能处理好的。”
她说着掐了电话,身子伏低靠近容子衿:“屈润泽是你老公?”
容子衿双唇微微抖动,慌乱不成样,明明是艳阳天的午后,她却觉得脊背嗖嗖地发凉。
她此刻失惊无措的模样,再不复昨日屏保上柔媚撩人的勾魂,唯独那抹楚楚可怜未变。
“容秘书身体不舒服还自己开车,会不会太辛苦了些?我老公不太懂得心疼人……”
“杜总监,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容子衿紧咬下唇,细碎的泪珠滑落。
与此同时,一辆车急驶而来,在路边堪堪停下。
杜悦回头,屈润泽从深棕色的兰博基尼上下来,穿着卡其斜纹衬衫,许是匆忙赶来的缘故,大衣丢在椅背上,袖子挽起,露出精壮的手臂。他迎着阳光而来,身姿伟岸,眉目英俊如同往昔,却是无比陌生。
他曾经是杜悦泥沼般生命中骤然而现的一抹亮光,照耀她,温暖她。
可今日,她亲眼目睹一切重归黑暗。
黑眸直直看着逐渐走近的屈润泽,她的心像放到搅拌机里般,碎碎地疼着。本能地伸手去捂,双唇突然干涩地难受,眼底泛起的雾水被强 压下去。
似是感受到她的目光,屈润泽转头,看向她的瞬间,眉头微微蹙起。杜悦记不得多久没在他脸上看到暖色,反倒是现在这种冷漠和厌恶成为常态。
他顿了脚步,错愕杜悦是当事人之一,接着,他便站定不动。
“悦悦……”林熙敏下车,想将她保护起来。
杜悦朝前跨一步,强忍不适挺直腰板,双眸灼灼不离屈润泽。
“润泽哥哥……”容子衿瘪了瘪嘴,圆眸中泪光隐现,刚想说些什么,被屈润泽横扫过来的冷冽目光唬住,吓得娇躯一阵抖动:“润泽哥……”
“容秘书的车子等下会有维修公司来拖走,相关手续助理会办好,至于交警那里,就称这次事故私了,容秘书觉得如何?”
屈润泽看都没看容子衿一眼,用没有任何温度的语气说道,也不等她有所回应,就走到杜悦身前。
“杜悦,这里说话不方便,先回去吧,子衿,你还不走?”
杜悦垂眸看向那只紧紧抓住自己胳膊的大手,下一刻,使劲全身力气挣脱他的钳制,整个人也因反噬力撞向一旁的车子。
剧烈的闷声响起,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屈润泽上前想要去扶她,她却像是见到牛鬼蛇神般猝然拍掉他的手,声音冷冽:“别碰我!”
屈润泽俊脸上流露出不悦,叫她:“杜悦!”刻意压低的嗓音中已经暗含警告。
“你跟她什么关系?”杜悦咬紧贝齿,倔强地看着他。
屈润泽薄唇绷成一条直线,没有理会她的追问。
“子衿……”杜悦扯出笑来,眼底的雾霾却克制不住蒸发而出:“你如此亲密地叫她的名字,却连名带姓喊我杜悦,屈润泽,是不是保全她比我更重要?”
屈润泽咽下一口唾沫,面容淡然地看着情绪略显激动的杜悦。
午后的风吹拂杜悦鬓间的秀发,她抬手思绪纷乱地将遮住眼帘的发丝撩回耳后,手腕却一股强悍的力量抓住:“手怎么受伤了?”
她手腕磨破一大块皮,此刻正渗出血水来,四周是已经干涸的血渍,手背上是几条深浅不一的刮痕,遍布淤青的印记显得狰狞可怕。
“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杜悦再次甩开屈润泽的手,快速朝自己的车走过去。
“小敏,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你自己骑车回去吧。”
她打开后备箱,丢下林熙敏的车后,头也不回地上车,猛踩油门离开。
杜悦微微仰头,看向前方道路的视线却逐渐朦胧不清,下一个交叉口,她倏然踩下刹车,整个人因惯性重重地摔到方向盘上。
她没有起身,将脸枕在冰凉的手背上,左侧心口隐隐作痛,她没有出声,唯独纤细的肩膀在微微抖动。
杜悦中途将车丢在附近超市的停车场,打的回宜家别苑。
她下车,站在夜风中,望着触手可及的别墅,神色茫然无助。
充斥她脑海的始终是那个画面……
她驱车离开后,透过后视镜,看到容子衿攀上屈润泽的手臂,哭得梨花带雨。
冬夜的风很冷,竟冷不过她内心千分一,她的发乱了,心也跟着乱了……
容子衿哭了,那么她自己呢?
杜悦抬手摸了把脸,干干的,她甚至已经忘了哭是什么样的了。
她扯了扯嘴,自嘲的笑容浮现,能哭得出来,至少还没有麻木,还知道痛。
伤到极致是没有眼泪的,内心的绝望和恐惧没有宣泄口,一遍遍冲刷人的神经,直到将人打败,叫人彻底沉沦其中。
杜悦安静地看着眼前包裹在黑暗中的别墅。
她坚守内心许多年,看遍悲欢离合,原以为屈润泽是不一样的,会为她带来份从一而终的婚姻,没想到她看到了开始,却猜不透结局。
她始终不愿承认,早在上婚礼那天,屈润泽就已经露出异样的端倪。
交换对戒时频频走神,新婚当夜醉酒不入新房,结婚一年跟她分居而睡。到后来,连回家的次数都屈指可数,直到如今和容子衿的暧昧不清。
她一度无法理解屈润泽为什么和她结婚。他们住在同一屋檐下,他却连问候都吝啬给予。那个总是不经意关心她的男人,结婚后怪异地消失不见。
可是他偶尔送来的补偿和慰问,似乎又彰显着他极力维持这段婚姻的欲望。
杜悦不喜欢揣度他人心思,却不得不在无数个日夜猜测屈润泽的想法,为什么要在她以为值得依靠的瞬间,将她狠狠推开?
她不争不抢不闹,难道就不会痛?
胃部传来熟悉的绞痛感,杜悦掏出口袋里的应急药白口吞下,望向别墅的眼眸中没有了热切。
她累了,守着硕大的别墅,一遍遍听整点报时的声音。
她转身,仓皇逃离。
唐晏顶楼,灯光四溢的酒吧,舞池的男女卖力扭动身躯,震耳欲聋的声音响彻其间。
杜悦坐在角落位置,纤弱的躯体全缩在座椅中,她手里是一杯玫红色的玛格丽特,辛辣的酒沿着喉咙管进入胃部,灼热地燃烧。
桌上七零八落丢着空瓶子,醉意朦胧她的眼眸,她歪着头,很认真地听着前方穿着金黄色亮片旗袍,开叉到大腿的女歌手在唱歌。
沙哑的嗓音,低沉萦绕,那一缕惆怅却直击她心底,久久不散。
杜悦的手轻轻碰触眼角,那里有个不明显的泪痣。
小时候,外婆家隔壁村算命的说,这样的女人命苦爱哭。
可是她鲜少有落泪的时候,即便此刻,她也仅仅是伸出手臂紧抱双膝。
如果当年,屈润泽没有义无反顾为她挡了劫匪一刀,如果他在她多次婉言相拒后放弃了追求,如果他能说他很在意她的身世和过去……
那么她就不会动容,她仍旧会是那个心如磐石,刀枪不入的女人。
可能少了向往和期待,但是至少不会被伤害。
杜悦回忆地心烦意乱,刚想将酒杯送往唇边,一双干净,触感良好的手覆盖住她的,她抬头,手中已然空空如也,一道硕长英姿飒爽的身影现在卡座边上。
“悦悦?”
富有磁性的嗓音不确定道,仿佛怕她消失,腕上的力度不断收紧。
杜悦仰视他,视线焦距不定,待到看清他的面容,眼角变得酸涩。
“悦悦,你怎么在这里,我……”
男人长相端正,大气的五官下是张标准国字脸,他穿着深褐色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此刻他正一瞬不瞬盯着杜悦,毫不掩饰他的意外。
杜悦垂下颈脖,不动声色地甩开他的手:“你认错人了……”
她扶着吧台起身,绕过他一把抓了椅背上的外套,神情淡漠,就要走。
男人抢先拦住她的去路:“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我可以认错张三,也能认错李四,唯独余悦,我会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你。”
“哦,是嘛?”杜悦冷冷反问,不置可否地推开他。
男人显然不打算就此放弃,索性扳了她的双肩:“你什么时候回国的?为什么不来找我?”
杜悦脸一沉:“我不认识你,听懂了没?别让我再重复,现在马上放手,不然我叫保安了!”
男人仍旧保持那个动作:“悦悦,你不需要对我这么戒备……”
他话刚说完,有人推开酒吧的门进来。
杜悦和男人同时转头看过去。
屈润泽硕长的身躯出现在视线内,他显然也看到了纠缠在一起的两人,薄唇绷直,脸色一沉,瞥过去的眸子越发冷冽。
第5章 你来这里做什么
杜悦狠狠甩开男人的手:“我老公来了,你还不放手吗?”
“老公?悦悦,你明知这种玩笑会让我不愉快……”
话还没说完,杜悦的手上再次传来抓紧的力道,男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她整个人已经被拖出酒吧。
走廊中,屈润泽前脚刚出酒吧,就用力甩开杜悦的手,脸上布满嫌恶。
杜悦在酒精作用下本就两腿虚浮,冷不丁受力,狼狈地撞到墙壁上,她抬头,看到屈润泽干硬的侧脸和阴霾的眸子,心似针扎地疼着。
“这就是你不回家的原因?”屈润泽盯着她看了很久,半晌才开口说话。
杜悦揉了揉红肿的手腕,声音很淡:“我是成年人,有决定去哪儿的权利。”
“因此就可以来这里?”屈润泽扯出难看的笑意,如同看白痴般地俯瞰她:“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别告诉我你是来找我的……”
杜悦安静地直视他的眼眸,呼出的气息里有酒精的味道,仰着脖子,有委屈有倔强。
隔壁包间打开门,一名肥胖的中年男人出来,撞见走廊上的杜悦和屈润泽。
杜悦跟他曾有过一面之缘,是镇南市兴盛地产公司的张总。
“屈总,怎么出来这么久?”张总笑脸迎人。
他为数不多的头发打着固体蜡,梳得整整齐齐,肚子发福浑圆,腰间纯金皮带扣散发着土豪的光芒。
他身后的门没关,不断有嬉笑打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杜悦不经意间憋了一眼。
妖娆无比的女人靠在男人身旁,殷勤地喂酒,一副娇弱无骨的模样,男人的手也不安分,角落里,男人女人的身形交错,影绰撩人。
杜悦回头看着衣冠楚楚的屈润泽,腹部止不住一阵反胃。
“张总,可算找到你了,我还等着和你对唱呢。”
包房里又走出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打扮成学生妹,短裙随着走动摇曳成风,她笑着眯眼,微翘的嘴角是说不尽的风情。
她过来,张总顺势将她搂进怀里,做亲密状,惹得她横了他一眼,娇嗔连连:“哎呀,张总真是讨厌,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张总舔了舔发干的嘴角,手上动作更过火:“我看你分明喜欢得很……”
女人轻捶他胸口,嘟着红唇,媚眼如丝,扫了屈润泽一眼,小心地将渴求掩藏住,然后扯了嗓子喊道:“小月,屈总在这里呢,还不过来?”
杜悦愣愣地站在那里,细碎的汗水沿着脊背滴落,寒意从皮肤到达心底。
片刻,一个十七八岁的女人匆匆跑出来,她穿着蓝白相间的海军制服,头上的帽子歪着,瞪着一双无辜明亮的大眼睛,妩媚中透着清丽,挑拨人的心弦。
张总朝屈润泽投了一眼,笑得意味不明:“屈总,看着不错,你的运气让人眼红啊。”
屈润泽象征性地扯了扯唇,回以不咸不淡的笑容。
小月见情绪不高的屈润泽居然笑了,以为是张总的话起了作用,忐忑不安一扫而空,胆子逐渐大起来:“屈总,我很会推拿的,要不要试试?”
小月突然贴近,出于女人本能的敌意将杜悦用力推开,后者寒眸看着小月的手攀上屈润泽的,矮着身子,一副柔弱无力的模样。
屈润泽迎光而立,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都没有。
小月贝齿一咬,干脆将脑袋靠在他胸口处,男性干净沉稳的气息蹿入鼻翼,荡漾她的心神。
“屈总,刚刚你点了我,那人家现在心里只有你了哦。”
小月垫起脚尖,将屈润泽的没反应当成默许,心里高兴,更想讨好他,也不管走廊上有不少人,更加贴近他,一双无辜撩人的眼神频抛媚眼。
“屈总,小月很喜欢你呢,今天晚上让我陪你好不好?”
她小动作不停,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清脆的声音柔媚不可方物:“屈总……”
那尾音很长,噬人骨髓。
屈润泽缓慢地低头,眼中一抹冷然顷刻间落到她身上,当中没有半分情动,倒是暗含嘲讽和嫌恶,小月心下一惊,他已经猛地抓住她不安分的手,用力地甩开。
小月猝不及防,整个人狼狈地摔倒在地上,痛得大呼出声。
屈润泽低头,看着跪跌在脚边的小月,双眸中厌恶的光芒更甚:“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小月脸腾地涨红,她在这里颇为吃香,哪里受过这种羞辱。
张总见苗头不对,赶紧上前当和事佬,他踢了小月一脚,沉声道:“有没眼见力,还不下去?”
他抬头,又是一副笑脸,注意到屈润泽身后的杜悦,立即恍然大悟。
“难怪屈总看不上那妞,原来喜欢这种类型的啊,了解了解……”显然,他并没有认出杜悦。
杜悦不同小月的热情娇气,周身散发着冰凉的气息。
她瞧了眼沉默无言的屈润泽,强忍着想呕吐的感觉,朝张总伸出手:“张总你好,我是杜悦,屈润泽的老婆,我们之前见过的。”
“你好你好……”
张总下意识地伸出手,下一刻,待到他反应过来了,脸上的笑容顿时挂不住了。
半挂在他身上的坐台女人同样一脸惊骇地看着杜悦。
“看来是我打扰到你们了。”杜悦收回手,转身径直朝酒吧大门口处走去。
她虽极力维持风度,但凌乱的脚步还是泄露了此刻的心情。
杜悦扶着大门口旁边的柱子,弓着脖子干呕不止,可除了些许苦水外,什么都没有。
眼前浮光掠影,神情冷漠的屈润泽,言语暧昧的张总,动作大胆的坐台小姐。
这一幕幕走过,她并非傻子,若还猜不透,那便是白活了这二十五年。
杜悦觉得有一双大手将她心紧紧拽住,疼痛沿着血管侵袭上来,连呼吸都隐隐作痛。
再不是遮遮掩掩的内幕,今晚这一切,将她和屈润泽间的那层纸彻底捅破。
“杜悦,你这么急着逃开是什么意思?”身后传来低沉的男声,带着一丝责备。
杜悦擦了把嘴角,屈润泽站在她身后,正冷冷地看着她。
“我以为我的存在会打扰到你。”
屈润泽神色淡漠,对杜悦的自嘲恍若未闻,笔直地越过她,朝右手边的停车场走去。
杜悦愣愣地看着他快速离去的背影,嘴角扯出一缕苦涩的笑意,她抓紧衣服下摆,刚起身就和推门而出的男人撞个满怀。
“抱歉……”杜悦无心其他,稳住身形后想再次迈开步伐,手臂却被男人一把拽住。
她心思烦乱,只想快速离开这是非之地,男人无礼的举动让她心头蹿过一股无名火。
“哎呀,姐姐喝多了吧?不如我送你回家,我很会心疼人的……”
略带轻佻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杜悦冷冷地打量眼前的男人,二十上下的年纪,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手里拿着个酒瓶,身形摇晃,显然喝高了,但手劲却出奇地大。
“我的车就停在那里,上去,我带你去兜兜风怎样?”
青年炫耀地指着不远处的车,一辆法拉利。
“哇喔……”
他身后一群穿着非主流的男女兴奋地大叫,慢慢靠拢,把杜悦围在里面。
“松开!”
杜悦冷冷地扫视他们,没有任何温度的两个字从嘴里蹦出。
青年被拒顿觉面子挂不住,手中劲道一收,一抹勒痕出现她白皙的手腕上:“撞了人还挺理直气壮的,真当自己是那么回事啊?”
“就是!”后面一肌肉男跟着起哄,幸灾乐祸地等着看好戏。
“你到底想干嘛?”杜悦戒备地朝边上侧了侧身体。
“姐姐这么说我可就不爱听了,我只是好心想送你一程……出来玩嘛,别扫大家的兴……”
眼看着那青年就要把杜悦往怀里带,她暗暗着急,手上又使不得力,只能抬起膝盖去顶他下半身,与此同时,青年尖锐的痛呼声响彻耳旁。
“啊啊啊!”
他愤怒不已地将她推开,杜悦踉跄着身子,不及防又撞上一堵温热的躯体,腰被利索地扶住。
是去而复返的屈润泽。
他没有从她身上移开手,伟岸的身躯现在晚风中,仿若尊坚实挺立的雕像。
他的目光越发冷冽,从那一张张惊愕的脸上扫过,最终眯着眼落在那个被杜悦踹了一脚的青年身上。
“看来张安平光顾着赚钱了,没把儿子教好。”
那疼得上窜下跳的青年怔住,仔细打量他,嘴上却不肯服输:“你是什么东西!没事回家搂老婆生娃去,别坏你爷的事!”
“张哥……”
有眼尖的人认出屈润泽,知晓他是镇南市首屈一指的成功人士,又是张安平饭局上极力讨好的人,猜到他们似乎招惹了不该得罪的女人,赶紧扯青年的衣袖以示警告。
第6章 三爷?好俗气的名字
“别拉我!”青年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劝,不客气地拂开同伴的手,咬牙切齿地指着屈润泽:“想英雄救美也不撒泡尿照照,惹得小爷不高兴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屈润泽眼中的冷冽突然淡去,反倒笑意不明地望向青年后方,没有开口。那里,张总推开唐晏的门出来,因为太过匆忙,衬衫扣子都错位了。
青年以为自己将他唬住,气焰更加嚣张,还想再放狠话,后脑勺就挨了重重一拳。
“臭小子,你他妈白长眼睛了,屈总也敢惹,还不快滚回去!”
张安平一面偷偷观察屈润泽的表情,一面又是一个大巴掌盖过去,揪了青年的耳朵就上前赔不是:“屈总,这孩子喝高了有眼不识泰山,你别介……”
有冷芒的光在屈润泽眼底流溢,说出口的话却不痛不痒:“既然喝多了,那就该好好休息,至于生意上的合作,还是慎重些好,往后推一推吧……”
张总脸色骤变,眼看着千求万求来的机会就要泡汤,急忙解释:“不是,误会,都是误会啊,屈总你听我……”
屈润泽打断他:“我老婆身体不太舒服,我先送她回家了。”
张总望着屈润泽携杜悦快速离开的背影,懊恼不已,回头对着儿子又是一个巴掌伺候:“混帐东西,看你惹的好事!”
屈润泽用大力扯着杜悦往前走,她酒劲上来,踉跄地朝地上栽去。
“要走就快点,别让我等。”
屈润泽站定,朝半蹲在地上干呕的杜悦吼道,他浓密的眉毛皱着,神情阴沉。
杜悦双手叉腰勉强站起来,屈润泽的厌恶像重锤压在她心口:“我不想走了。”
“杜悦,不要让我失去耐性,你知道我不喜欢矫情的女人。”
“或者……”屈润泽勾了勾嘴角,吐出的话更伤人:“你在怪我坏了你的好事?”
“屈润泽,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杜悦听着他的冷嘲热讽,忍不住拔高音量,唇瓣轻轻颤抖,纤细的身影在风中摇摇欲坠。
屈润泽侧眸,避开她夹杂失望、受伤的眼神:“我说什么不要紧,重要的是我很忙,没有空闲时间跟你耗,快点走。”
他的所有话语,如同寒冬里尖锐的冰锥直捣杜悦心头,她愣愣地仰头看他,笑得很是苦涩:“我没有要你陪我,我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
“你想表达什么?”屈润泽突然被激怒:“你是说你很寂寞,因此想要回去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杜悦,你是我屈润泽的老婆,难道连基本的廉耻都没有吗?”
杜悦怔住,这些豪无厘头的推断和指责令她红了眼眶:“你就是这样看待我的吗?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娶我,造就一场痛苦的婚姻?”
屈润泽的怒火似要喷涌而出,双眸阴郁地盯着她:“我再问一遍,你到底走不走?”
他的眼底冰凉一片,杜悦却像是被灼烧了般别过脸。
然后,她听到屈润泽上车的声音,点火的响动格外清晰地传入耳朵,当她回头,只有一道车影闪过。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汽油味,她没有动,路灯下,长长的影子黑沉沉的。
杜悦的眼睛干涩酸痛,盯着前方久久不能收回,道路上早就没了轿车的踪影,她站到四肢僵硬,以为麻木了,却能敏锐地感受到心口凌迟般的疼痛。
她脸如菜色,又在那里杵了许久,直到仅剩的一抹期待化为乌有……
她转身,步履蹒跚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夜深,风更劲,呼呼地在她耳边吹过,昏黄的路灯透过斑驳的树影照射下来,只剩下淡淡的光晕,忽明忽暗得不真切着。
杜悦盲目地走着,直到两腿发虚才停下来。
交叉路口处,远近的车灯交织成片,橙黄黄的,像是一场梦……
脚上重如千斤,杜悦靠着最后一点毅力迈开双腿,眼皮沉沉的,已经分不清前方是红灯绿灯。
一波强过一波的酒劲袭上来,她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加快脚步想通过斑马线,却不想双腿一软,整个人便朝前方栽下去。
一双强有力的手抢在她跌倒前接住她,杜悦抬头,透过朦胧的眸子看他。
他穿着浅灰色大衣,脖子上挂着条白色的围巾,傲然挺立。
四周强烈的灯光,刺耳的刹车响动,还有惊魂未定的咒骂声都无法撼动他半分。
突然,杜悦腰上一紧,整个人撞进一堵温暖结实的怀抱中。
而刚刚她所站的地方,有一辆水泥灌车急驰而过,发出可怕的碾压声。
杜悦吓得脸色苍白,下一刻,身子被反转过去,那人捞着她的后脑勺,将她脸埋在自己胸口。
温暖宽厚的怀抱,淡淡的烟草味中夹杂柠檬的味道。
杜悦意识到这个姿势太过暧昧,挣扎着仰起脸,下巴却被钳住,接着,那人温热的唇覆盖下来,下颚的胡渣扫过她的,酥酥麻麻。
不断有车从旁呼啸而过,他们相拥亲吻,时间仿佛在他们身上定格。
杜悦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若不是脸上温热的气息太过明显,她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场梦……
她甚至忘了要去推开那个男人,只是怔怔地想着,果然是柠檬的香气。
片刻后,杜悦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她抬头,不意撞进一对深邃黝黑的眸子里,如丛山般幽远,又如同流水般清澈,让她不由停滞了呼吸,太阳穴也突突地疼着。
“三哥……”身侧,传来其他男人不可置信的呼声。
杜悦两耳嗡嗡作响,唇齿间涌上一股苦水,来不及有所准备便“哇!”地一声吐出来,酸涩的酒水和未消化全的食物全都喷到男人衣服上。
男人拽过她的手臂,似是要将她推开。
杜悦紧紧抱住他才勉强稳住身形,耳旁充斥着汽车鸣笛声,还有不真切的抽气声。
“抱歉……那个,衣服等下我带回去干洗了还你,哇……”
“我的天……”
又是一声男人惊讶到无以复加的呼喊。
杜悦晃了晃脑袋,抬眼打量那件被自己吐得稀里哗啦的呢大衣,而那个男人的手依旧攀着她的,淡然耸立。
他没有埋怨,反倒让杜悦更觉不好意思:“对不起,我……”
她话还没说完,只觉得整个人凌空而起,男人一手扶住她的背,另一只手托着小腿,将她打横抱起。
杜悦下意识地圈住他的脖子,那股若有若无的柠檬清香再次蹿入口鼻,夹杂着男性特有的沉稳气息,她完全不在状态,傻愣愣地问:“你是谁啊?”
男人没有接腔,抱着她大步朝前走去。
“哎呀,爷,我的三爷,你往哪儿去呀!”
身后传来男人郁闷的声音,又是一股酒劲涌上来,杜悦两颊肌若胭脂,嘟着娇艳的红唇,媚眼如电,竟调皮地拍了拍抱着自己的男人的脸:“三爷?好俗气的称呼……呵……”
男人停下脚步,垂眸,和她四目相对,他的眼像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潭,幽幽的,叫她移不开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杜悦只觉得双眼皮沉沉的,鬼使神差地将头往男人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接着,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清晨,橙黄明亮的阳光透过窗纱缝隙闯进房内,为床头那张秀气的小脸镀上一层金色。
杜悦抬手遮住光线,扑眨的睫毛在眼帘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的意识正在逐渐恢复,宿醉叫她头痛欲裂。
她伸手揉太阳穴缓解疼痛,一面睁开双眸。
入目的是一顶浅灰色的天花板,墙纸上是纹路规律的暗花,正中央挂着一盏水晶吊灯,四周是欧式花样的石膏线。
相较于她家中简单的装潢,这个房间显得大气奢华。
杜悦的脑袋有瞬间短路,然后“嚯”地从床上坐起。
她快速地扫视一圈,发现自己处于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昨晚的记忆零散地在脑海过一遍。
停留在最后的画面上……
车辆川流不息的交叉路口,一个男人吻了她,接着……
杜悦晃了晃脑袋,她想不起更多事情了,她撂开被子,骇然发现自己身上的白色套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件烟灰色圆领毛衣。
宽大的毛衣下摆并不长,两条白皙修长的腿大部份露在外面,墨黑凌乱的头发披在肩膀上,眼皮肿胀,却有说不尽的风情柔媚,杜悦打量着镜中的自己,想死的心都有了。
“杜悦,酒量不好就别学人家喝酒,你看看现在……”
毛衣下什么都没有,好在黑色底裤还在,杜悦在检查身体无恙后,才松了口气,瘫软在盥洗盆边。
杜悦上下打量这个卫生间,地上铺着厚实的米色地毯,沿着右边台阶拾级而上,中间是个圆形的坐式浴缸,对面的墙壁上挂着色彩繁杂的壁画,复古水晶吊灯散发出美轮美奂的光晕。
这样的奢华,也只有顶级总统套房才会有。
显然,昨晚救下她的男人若非有钱便是有势,可是他却没任何逾越的行为,除了……
第7章 男士内裤
杜悦打开花洒,水珠沿着妙曼无瑕的躯体滚落,胸口五道鲜红的指印显得触目惊心,她的脸瞬间滚烫不已。
这是昨天晚上,那个男人救她时留下的痕迹。
她的肌肤浅而且薄,这样深紫色的印记,留在细白的胸口,显得尤为狰狞。
杜悦边冲澡边寻找自己的衣服,很快,在浴室角落的脏衣篓里看到一条灰白相间的男士内裤,而她的文胸和裙子则被压在下面,她素净的脸瞬时涨红到能滴血。
杜悦顾不上身体还没擦干,就仓皇地逃出浴室,在柜子里随手抓了一身男士衣服套上,扯根领带系腰间,接着再也无暇去看这个让她心乱如麻的房间,抓过手包就往外逃。
杜悦一出现在走廊上,就已经肯定了心中的猜测,这里果然是镇南市最大的酒店万利国际。
她将头埋在手包里,往电梯方向小跑过去,不想被人认出身份徒增事端。
杜悦按下银白色的按钮,在电梯打开的瞬间,快速冲了进去,几乎要和从里面出来的男人撞上。
“抱歉……”
杜悦局促地抬头,冷不丁和一双幽深炯亮的黑眸对上。
意料外的目光交碰,让她愣在原地,无法动弹。
那是个让人一眼难忘的男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洞若观火的神态似是可以看穿所有的伪装。
他既成熟文雅,又自内而外散发着冷酷和强势。
这种气质是历经光阴和人事后的沉淀, 而非年少之人刻意的伪装。
他身上是纯手工的浅蓝色运动装,流畅的线条勾勒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傲然而立堪比模特,淡然中暗含着几分闲适。他的头发还带着潮湿,由于距离太近,她甚至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沐浴香气,应该是刚从健身房回来。
“……”杜悦话语一顿,所有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因为……
男人正用一双深邃而沉寂的眸子打量着她,没有探究,没有置词,没有任何含义。更准确地说,以杜悦的资历根本看不透他眼底包含的内容。
“这人怎么回事,不走就把路让出来啊!”
身后蓦然响起抱怨声,杜悦来不及有所反应,不知谁用力推了她一把。
混乱中,手包被人挤落到地上,里面的东西全都滚了出来。
接二连三有人进入,原本宽敞的电梯顿时变得拥挤,杜悦弯腰拾东西,却总是被人挤来挤去,好几次都差点跌倒。
正当她焦头烂耳时,一双男士手工休闲鞋出现在她视线内,一道颀长黑影缓缓而下,有人在她旁边蹲下,然后一支玫红唇膏递了过来。
“谢谢。”
杜悦仰头,接过唇膏,看到那个穿浅蓝色运动装的男人近在咫尺。
她以为那人已经离开了,却没想到,他居然还在电梯里。
男人像是猜到她的想法,朝她淡然笑笑:“还没到我的楼层。”
那笑容很干净纯粹,表示他友好的态度,这让杜悦不由自主对他多了些许好感。
“方才真是抱歉,差点撞到你,太失礼了。”
杜悦局促地颔首道歉,尤其是注意到男人视线始终不离她身上后更是窘迫,下意识地伸手挡住自己这身惹人遐想的装束。
男人发觉到她的尴尬,缓缓收回视线:“没事。”他的声音很浅,眉头微挑,笑容乍现:“不过……我想你或许需要一件外套。”
“啊?”杜悦脑子停顿三秒,然后两手快速地交叠捂在胸口处。
她刚刚从房间里狼狈出逃,当她弯腰捡东西的时候,男式衣衫宽大的领口往下耷拉,胸前的澎湃几乎一览无遗。
男人看着她羞红的双颊,移开视线:“其他人应该没有看到。”
“哦?”杜悦讪然地反问一句,完了才觉得自己的回答很没必要。
接着,她肩头微沉,一件浅蓝色的运动外套披在她身上。
杜悦抬眸,惊讶的眼中映出男人英俊的脸庞。
健康的古铜色肌肤,宽额浓眉,双眸悠远,鼻梁挺直,薄唇,看上去从容自在又显得强悍有力,仿佛随时准备好了要逮捕猎物。
他的嘴唇很性感,嘴角朝两边挑开,即便没有展露微笑,也给人一种愉悦的轻松之感。
也正因如此,她刚才才会不知不觉地卸下对他的防备。
这个男人,他的真挚和体贴,叫人不忍怀疑他的用心,反倒倍感亲切。
杜悦从未遇到过这样一个人……
没有理由,没有目的,毫不吝啬地给予她关心。
或许是过往太过沉重,因此,即便这个男人只是简单地为她披上外套,也让杜悦觉得此情弥足珍贵,让她眼眶干涩泛红。
“这外套对我来说太短了,你认为呢?”
男人开口打破沉默,淡淡的笑容,温和的话语,不着痕迹地拂去杜悦的尴尬。
杜悦拢了拢那运动衣衫,身体逐渐暖和起来,她露出一抹矜持的笑容:“谢谢,麻烦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我洗好后送回来。”
“不必了。”
男人浅笑,嘴角的弧度更深,本就叫人身心愉悦的俊脸,此刻更是光芒四射,耀眼得让人迷炫。他笑容中的感染力强烈,叫人忍不住被牵动心神。
可是,杜悦越发觉得他很眼熟:“先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男人沉吟了须臾,侧过脸看杜悦:“我在华盛顿呆了八年,前几天刚回国。”
“这样啊……”
杜悦讪讪地点头,接着脸颊腾地一红,她意识到自己的言语更像是一种对异性示好的举动,不禁有些尴尬。
男人将她所有神情看在眼里,却始终保持着淡淡的笑意,没有再说什么。
这时,电梯到达底层,两人跟着人流往外走。
“你一直住在这里吗,过两天我把衣服还给你。”
男人颔首:“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你把衣服放在服务台就行了,他们会通知我的。”
既然如此,杜悦也不再坚持要他的联系方式。
“那……我走了。”
杜悦跟男人道别后离开,男人却没有立即转身进电梯。
他站在原地,视线尾随匆匆离去的杜悦,直至她的身影彻底消失,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回想起方才看到她胸口上的指印。
昨晚没留意,现在回想起来才发觉,手感确实过于柔软了。
当他搂她进怀里时,手竟是放在她胸膛上的。
那丰盈细腻的触感,此刻变得异常清晰,盘旋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总裁。”一道恭敬的喊声打断他的遐想。
男人转身,穿着正式的秘书正俯首站在他旁边。
男人神色一收,迅速恢复淡然的模样,按了电梯上行键:“什么事?”
秘书道:“夫人今晚会在香港演出。”
男人双手环胸,显得有些散漫:“然后呢?”
秘书抓不准他的心思,硬着头皮继续:“夫人打电话过来交代,希望您能腾出时间去捧场。”
电梯下来,男人脚步一顿,转身,盯着秘书。
“所以,你觉得我腾得出时间?”
秘书立即嘘声,低垂下头,一副犯错等着受罚的委屈样。
男人随即又恢复文雅的模样,笑着拍了拍秘书的肩膀:“送些撑台面的东西过去,该说什么不需要我教吧?如果这都不能摆平,那你也不用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会让人产生他很好说话的错觉。
秘书下意识去舔干燥的唇瓣:“知道了,总裁。”
男人进入电梯,在门即将关上刹那好心提醒:“现在走,或许能赶上一点的飞机。”
家门口。
杜悦顿住脚步,再也无法做出任何动作。
欧式浮雕别墅门前,屈润泽正跟一身材火辣、着装大胆的女人拥吻。
他们神情投入,根本没发现不远处有旁观者闯入。
杜悦垂眸,微微扯了扯嘴角,她自以为已经练就刀枪不入之身,神色也不免异样。
等她再次抬头,如漆似胶的两人已经结束火热的长吻,屈润泽极有风度地为那性感尤物打开车门,护着她的头顶坐进跑车驾驶座。
屈润泽迎光而立,上翘的唇角有愉悦的味道,那女人搂着他脖子,撒娇地拿红唇蹭他下巴。
跑车被驱动,经过杜悦身旁时,刺耳的鸣笛声响起,女人隔着车窗对她施施然一笑,眼底挑衅意味十足,然后,呼啸而过。
屈润泽眼角的余光扫到她,满满的笑意逐渐变得寡淡,直到彻底消失,他笔直朝杜悦走过来。
“昨天晚上为什么没回家?”
那质问的语气,同方才对待那女人时的体贴温柔,简直判若两人。
“加班。”
杜悦神色未见波澜,只是眼角有些干涩,抓着手包的指关节用力发白。
屈润泽伸手,拽住企图绕过他进别墅的杜悦,他的掌心温度拳拳,灼烧着她的肌肤。
“为了避免你对我有误会,我有必要告诉你,刚刚那个只是屈氏今年的形象代言人。”
“是吗?”杜悦轻笑:“那么,你帮我问问,她身上的衣服什么时候还我?”
她沉默地拂开屈润泽的手,开门进屋。一阵风吹来,她拢了拢外套,裹紧身体。
第8章 怎样才叫不脏?
关上门,杜悦背靠墙壁,深吸口气,迈步朝旋转楼梯走去。
进了卧室,杜悦将手包挂在墙上,还没来得及关门,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拽住,她踉跄着跌入屈润泽宽阔的怀抱中。
他伸出两只捏住杜悦的下巴,丝毫不怜惜地吻住她苍白的唇瓣。
他唇间的烟草味很浓郁,混杂着唇彩的香甜气息……下一刻,杜悦狠狠地将他推开,那是属于其他女人的味道。
一想到他刚刚就是用这张唇吻了别的女人,她就有想要呕吐的冲动 。
屈润泽没有理会她的情绪,猝然将她抱起,然后丢到大床上,杜悦纤细的身体陷入柔软的被褥之中,屈润泽高大健壮的身体倾倒而下。
“杜悦,结婚这么久,我想,是时候享有丈夫的权利了……”
他的指腹勾勒着她的唇形,片刻后俯首,杜悦别过头,双唇交错而过。
“别碰我,我怕脏。”
屈润泽蓦地抬眸,幽然深沉的瞳孔缓慢缩起,冷酷的五官变得狰狞可恐,他抓着杜悦肩膀的手不断收紧,空气中传来清脆的关节声。
“我脏?”屈润泽双眸黑沉,直逼杜悦淡漠的眼:“你有资格这么说我?”
杜悦试图摆脱他的钳制,屈润泽反而更加用力,他弯腿,拿膝盖顶住她的,两人靠得如此近,以至于他温热的气息全扑到她脸上。
“杜悦,那你告诉我,怎样才叫不脏?”
屈润泽勾了勾嘴角,侧过脸在杜悦耳边轻声道:“是这样吗?”
“不要!”
杜悦脸上的淡漠再也无力维持,她慌乱地伸出双手护住胸口。
圆形的大床,深红色的床单,她一头青丝扑散开来,洁白色的裙子半撂,露出一双修长无暇的玉腿,浑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女人清香,上衣紧紧包裹着她妙曼的躯体,胸前的美好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屈润泽只觉得一股气血直涌大脑。
他眸子时深时浅,指尖在她耳垂上滑过:“杜悦,你应该配合我。”
温热湿腻的触感落在她唇角,杜悦心烦意乱地扭过头看凌乱的床,有片刻的出神,这红色床单是结婚时林熙敏送她的。
她都已经快记不得,当初是怀着怎么的心情铺上这床单的……
是羞涩,抑或是期待?
屈润泽侧身,敞开的领口下,小麦色肌肤上有明显的抓痕,杜悦几乎可以想象,在她彻夜未归时,他和别的女人是多么疯狂地翻云覆雨。
杜悦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屈润泽的手扯开她后背的拉链,她用尽全力挣扎:“走开,不要………”
她的贞洁不该结束于一场没有爱的结合中,尤其是对方身上还残留着女人的气息。
“杜悦,我宁愿听到你如是作答,也不愿你这样故作纯真。”
屈润泽反剪她的手于头顶,杜悦的排斥叫他不悦,他们是合法的夫妻关系,只要他想,她有什么理由拒绝?
屈润泽腰一沉,他笑得很戏谑:“难道你真的未经人事?”
杜悦蓦地抬眸看他,脑袋轰一声变得空白,脸上的血色悉数退去。
“屈润泽,是你亲口说相信我的,否则我也不会……”跟你结婚。
后面四个字,梗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似乎她也想象得到,如果她说出那四个字,会瞧见屈润泽怎样嘲讽的神色。
屈润泽看向她的双眸冷冷的,没有丝毫动容:“那又如何?”
“是不会如何。”杜悦忍住身体的颤抖:“作为最起码的尊重,不要用你碰过别的女人的身体来碰我,如果你要解决生理需求,请找别人……”
“杜悦,我们新婚时,你每天晚上都打扮得妩媚撩人,喷我喜欢的香水,做好宵夜等我回家,难道你就没有半点期待吗?”
屈润泽的笑意像隔着面具般浅淡,他带着薄茧的指腹扫过杜悦细腻的锁骨,感受到她的战栗,他的手勾勒着杜悦美好的身体曲线,然后下移,猛地一用力。
“嘶……”
衣服撕裂的声响格外清晰,杜悦纤弱的双肩顿时暴露在空气中。
可是,屈润泽的动作却僵持了,他俯首直直地看着杜悦胸口狰狞的五指印,眼底的焰火瞬间被阴郁所取代:“杜悦,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杜悦双手环绕肩膀,眸子低垂,他的质问,如悲伤的潮流将她湮没。
“杜悦,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玩很过瘾?”
屈润泽捏住她的下巴,一抹冷笑现于脸上:“江宁的人都知道,那个叫杜悦的女孩,她的母亲水性杨花,辗转于不同的男人之间………”
他捕捉到杜悦眼中稍纵即逝的难堪,接着,她的眼眸缓缓闭上,嘴角微动,笑容中藏着自嘲:“是你说,过去、出生与我无关的。”
屈润泽放开她,站在床边整理衣衫:“是吗?”
……
“不要再明里暗里为难子衿,她是无辜的,经受不起你这种折腾。”
杜悦看着背朝她站着的男人,双手蓦地抓紧身下的被褥。
屈润泽花名在外,也不是没有具野心的女人找上门来,然而杜悦自有手段对付她们,他从未置词,可容子衿似乎是个意外,打破两人间极力维持的平衡局面。
“怎么不说话?又想不动声色地把人收拾掉?”
杜悦看着有些咄咄逼人的屈润泽,缓缓摇头,声音麻木沙哑:“你放心,我再不干涉她的事情。”
“希望你记住自己说的话!”
屈润泽语气冷冽,说完转身出去,关门的声音响起,杜悦茫然无措。
楼下隐约传来车子驱动的响声,车前灯的光芒打在窗帘上,复又矮下去,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杜悦愣愣地盯着紧闭的房门,过了许久,双手撑起身体,颤抖着手抓过破损的裙子,随便套在身上,光着脚踩上冰凉的木地板。
她走到床尾,拾起方才被屈润泽扫落在地上的纸袋,将翻出来的男士衣衫叠好,重新放回去。
杜悦挨着床沿坐下,指尖轻轻抚摸袋子,深吸一口气,脸上冷漠疏离的伪装正一点点崩坏,露出隐忍到极致的痛楚神情。
她掏出脖子上的项链,中间挂着一枚璀璨夺目的钻石戒指,她用手指感受着上面的纹路,然后将其紧握掌心。
“杜悦,你先别急着走,我是认真的,我们交往吧,你在我身边六年,我们彼此熟悉,配合默契,难道不能尝试进一步发展吗?”
当时,屈润泽在公司大厦下拦住她表白,这一切,仿佛只在昨日。
异于常人的成长环境,造就杜悦对家既向往又恐惧的性情,她自认为无法给予一个男人家的温暖。
然而她的拒绝并没有吓退屈润泽,他回答得很认真:“就算最终发现不合适,但尝试了,至少不会有遗憾。”
并不动听的情话,却决堤杜悦的眼泪,那一次,她哭得天昏地暗。
“我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为什么结局是这样的?为什么?”
她轻声呢喃,然而回应她的唯有沉默。
床头的手机突然响起,杜悦抹了把泪水,迅速接起。
“杜小姐,少爷又犯病了,他嚷嚷着要见你,你现在方便过来吗?”
杜悦神色乍变,嚯地站起身,朝门外跑去,嘴里交代:“我马上赶过去,你帮我看好他。”
杜悦匆忙赶到医院,看到在门口晃悠的林熙敏。
“来了?小帧的烧已经退了,休息下就没事了。”
林熙敏压低声音,生怕吵醒里面睡觉的男孩。
昨天晚上杜悦手机关机,保姆找不到人只好叫林熙敏过来,守了一夜,这才联系上她。
“小敏,辛苦你了。”
林熙敏大条地挥挥手:“我最不待见你说这些矫情的话,赶紧进去看看小帧。”
杜悦勾唇扯出感激的笑意,然后越过她进入病房之中。
病房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不过很干净,她轻手轻脚地在床沿坐下,探手抚摸他的额头,他白皙俊美的脸庞陷入枕头中,清秀的五官跟杜悦有几分相似。
“悦悦?”
似是对她的目光有所觉察,床上的人睁开眼睛,意识迷糊地喊她的名字。
杜悦怜惜地为他撂高被子:“帧帧睡醒了呀?”
床上的人咧嘴一笑,但很快又皱眉:“我好想悦悦。”
他抓住杜悦的手起身,把头靠在她肩膀上:“悦悦,你怎么这么久没来看我?”
看着他眉眼里全是幽怨,杜悦心疼地摸着他的脸庞:“悦悦也想你,对不起,这几天太忙了。”
男孩听罢一笑,那笑声太过憨实,隐约中透出股异于常人的气息。
他又突然略显紧张地东张西望,杜悦问:“帧帧找什么?”
“我的外套呢?”
杜悦抓过椅背上的衣服递过去,男孩埋头翻了一阵子,接着捏拳送到她面前,他想卖关子,可很快又于心不忍地摊开手心。
“我让唐姨帮忙买的,是你最喜欢的蓝莓味。”
杜悦低头,看着手心多出的一只棒棒糖,心底的所有阴霾一扫而空。
她不孤单,至少,杜帧一直在她身边,不离不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