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辱负重,却落得一个叛国、爱慕虚荣之名……

她本是他的救命恩人,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他救下来的人却让她国破家忘。,青梅竹马七日心头血,他说血流尽之日就是她嫁给他之时。,亲生父亲含恨自杀,整族人的安危握在她一人手里。,她忍辱负重,却落得一个叛国、爱慕虚荣之名……
她忍辱负重,却落得一个叛国、爱慕虚荣之名……
第1章 大梦初醒时

今年,燕国的寒冬来得迅疾,飒飒秋风只吹了一月有余,寒素阁外的梧桐便被皑皑白雪压断了好些枝丫,从雕花窗望去,入眼皆是一白。

“第三日。”

长欢抚摸着窗沿上被簪子划出的痕迹,喃喃道。

“吱呀”一声,紧紧关闭着的门被打开,侍女彬儿端着一盆炭火进来,有些胆怯地抬头看了长欢一眼。

已经过去了三日,彬儿看见这位主子还是不由得胆战心惊。分明是一张绝美的面庞,但是因为长久不出门,皮肤是不正常的惨白。一身浅色衣衫,耳朵上坠着麻环,青丝也未曾束着,散乱地铺在榻上。一条素色绢带将双眼遮住,束在脑后。

或许是因为看不见,她的脸上总是不见笑容,也不怎么喜欢说话,若是开口,必然伴随着一连串的咳嗽,除此之外,便像一个木偶一样坐在榻上,呆呆地看着窗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每每彬儿鼓起勇气打量她时,不出片刻,便会躲开目光——饶是如此潦倒,她也散发着与生俱来的,让人不敢直视的贵气。虽不知道主子到底是何人,但是瞧着通身的气派,也必定不是什么小门小户的闺女。

只是,若是侯门千金,又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连眼睛都瞎了呢?又怎么会被带到寒素阁这样尊贵的地方?

彬儿一边拨弄着火炭,一边不由得猜度着。

收拾停当后,彬儿便小心退出去关上门。长欢对此恍若未闻,只是轻轻伸出手。

一片片雪花打着旋儿落到她的掌心,眼前虽然一片黑暗,可是指尖传来的凉意,却不断地提醒她:“下雪了”。

长欢缓缓握紧双手,低下头,纤弱的肩膀微微颤动着。原本就不好的脸色,现在愈发灰败。

“你若是不应,我便用谢玉的血,来染燕国的白雪,本王一早听闻,你与谢玉青梅竹马,两小无嫌猜。那你愿不愿意,用整个姜氏王朝,换他安然无恙?”

“只要你告诉我,藏着玉玺与青鹤剑的地方,本王便可以饶了你的父王不死,甚至,还可以让燕国不至于一朝倾覆——长欢公主,本王说的话,也不是玩笑。”

那人充满威胁的话语一遍遍地在长欢的脑海中响起,长欢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抽出手中的长簪,划伤了自己的眼睛,妄图用自己的性命来威胁那人。

只不过那样运筹帷幄,步步为营的人,怎么会让她顺了自己的心意?

醒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身居在此,之前将她推入火坑的人,却总也不现身。就好像之前的种种,就是一场噩梦,大梦初醒,一切便如同从前,国不曾亡,父不曾死,情不曾断,眼不曾盲。

她仍是万人敬仰的公主,国君膝下承欢的小女儿,谢玉的青梅竹马。过了十五,她便可以着凤冠霞帔,入大红喜帐,从此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可是这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第2章 似是故人来

正兀自出神之际,方才关上的门又被打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衣衫摩挲的窸窣声传入长欢的耳朵。

长欢闻声转过头,藏在宽大衣袖里的右手不由得紧了紧。

他来了。

“想清楚了吗?”长欢的耳边响起萧晟旌熟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厉,似终年不化的白雪。

长欢看不见他的面容,但也能想象的到,他现在必定负手而立,蹙着一双剑眉,眼底似深潭一般幽暗。

长欢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抹极其艳丽的笑意:“广成王就这么担心本宫不答应吗?”

萧晟旌见长欢是这样的态度,倒也没有动怒,反而轻蔑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丢下一句话:“带出去。”

话音刚落,长欢的双肩便被人钳制住,押出了房间。

不多时,长欢便被人带到了寒素阁的院子中。还不等长欢站定,脑后的丝带便被萧晟旌亲手解开:“公主的伤口恐怕已经大好,可以亲眼看看自己的同胞亲族了。”

因为长久闭着眼睛,一时适应不了光线。长欢勉强看向前方,只一眼,尚有些温度的身体,顷刻间如同寒冰一般。

寒素阁的院子里面,乌泱泱地跪着近百个人。

尚在下雪,每一个人却只穿着沾了血迹污渍的单衣,蓬头垢面,被麻绳紧紧地束缚着,落魄可怜犹如街边的乞儿。经过这样的变故,每一个人犹如行尸走肉,目光浑浊,再无当初的王者之气。

没有人会相信,他们曾经是燕国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姜氏王族。

长欢一个个看过去,眼眶酸涩不已,却咬紧牙关,一滴眼泪都不肯落。

“说与不说,公主自己决定。”萧晟旌似乎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提起已经煮沸的茶水,给自己倒了一杯。

顷刻间,袅袅茶香便弥漫在长廊。仿佛此时此刻,不是生死场,而是风月地。

长欢后背紧绷,一动不动,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抖动一下——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现在是多么地惶恐无助。

若是选择闭口不答,这院子中密密麻麻的亲眷便会顷刻间成为刀下亡魂;若是选择尽数相告,谢玉便必死无疑:这分明就是一条死路。

“公主、公主!”一直跪在地上的谢玉见长欢一直不动弹,惊慌失措地直起腰,惶恐不安地喊道:“你我、你我自小相识,我会是你的夫君,我答应过你,会照顾你一辈子的!就算你不再是公主,就算是只剩我们两个人,我也会一辈子对你好!”

或许每一个濒临生死关头的人,都会露出为人的本性。谢玉哆哆嗦嗦地望着长欢,言辞激烈,句句渗血,举止之间,毫无半分仪态可言。

长欢静静地看着她的谢玉,眼前闪过无数画面,最终,在谢玉一遍遍近乎绝望的呼喊中闭上了双眼。

“我什么都告诉你——放了我的亲人。”

长欢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她是燕国的公主,儿女情长与家国安危,她只能选择一个。

第3章 岁末天已晚

话音刚落,谢玉便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眼中唯一一点求生的希望在顷刻间熄灭,眼泪不由自主地顺着脸颊流下,不声不响地落到地上。片刻之后,谢玉一头撞地,发出令长欢心颤的绝望哭号。

“此生,是我欠你。”

长欢掀开杯盏,以热茶为墨,在石桌上绘出藏宝之地。最后一笔终了,长欢身子一软,撑着桌子勉强站立,行动间无意打翻了茶水,瓷盏应声落地,碎片飞溅。

“玉玺在父王寝宫的密室之中,青鹤剑,藏在燕国的地下密室。密室的大门,被巫师用上古秘术封印,等闲之人不可开,若是强行进入,便会落得玉石俱焚的地步。”

“唯一的方法,就是用谢家血脉的……心头血浇筑七日,秘术便会被破解,青鹤剑便会到你手上。”

谢氏一族,数代单传,到如今,只有谢玉一人。若真是取用七日的心头血,莫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谢玉,哪怕是武功高强之人,也捡不回一条命。

冷风一吹,长欢面上一片冰凉。

世人皆传,得青鹤者得天下。

天下人熙熙攘攘,皆为利来,数十年来,为青鹤而生的累累白骨,不知有多少。可是谢玉又何其无辜,白白的要为旁人的贪念搭上一条性命?

“哭什么?”萧晟旌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长欢的面前,瞥了瞥地上几近昏死的谢玉。瞧见长欢泪流满面的样子,语气中夹杂着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怒气:“难怪公主宁愿划伤自己的眼睛拖延时间,原来是为了自己的驸马。”

长欢的脑子嗡嗡地响,只看到萧晟旌的嘴巴在动,但是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但是,这根本不影响她对萧晟旌的恨意:若是可以,三年的那个冬天,她根本就不应该发了善心。早知道救下来的是一条恶狼,她宁愿用自己的性命,换来和萧晟旌一起下地狱。

萧晟旌对上长欢带着浓重恨意的眼神,心中的无名之火愈发旺盛,只是心中愈发恼怒,面上就愈发冷静。他挑了挑眉,凑近长欢的耳畔,轻笑一声,温热的气息尽数喷到长欢的耳廓:“公主这么想要本王的命,本王便给你这个机会。”

萧晟旌后退两步,紧紧捏着长欢的小巧的下巴,眼神落到长欢结了伤疤的眼睑下,片刻后又移开了目光。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长欢公主,名动天下,本王一见倾心,已经请皇上赐婚。”

满院子跪着的,是她的血缘亲族,还有她的驸马。每一个人的命,都握在萧晟旌的手上。他与她,原本应当势不两立,此生为敌,可是他却要说,要娶她?

这对长欢来说,无疑是最大的羞辱与打击。

长欢缓缓抚上自己的脸颊,明眸中尚闪着泪光,唇角却扬起妖娆的笑意:“我的这一张脸,就让王爷这样喜爱,喜爱到,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

第4章 冷面冷心人

长欢只觉得讽刺,蝶翅一般的长睫轻轻颤了颤。

“七日之后,便是本王与公主的大婚之日。”萧晟旌无视长欢漠然的眼神,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七日之后,正是谢玉血尽而亡的日子。

天气愈发显得阴沉,大片大片雪花落在庭园之中,几乎可以将膝盖淹没。

跪在院里里的王公贵族们向来都是养尊处优,几时受过这样的罪,不多时,便有几个体弱的女眷体力不支晕倒在地。

为首的燕王,虽然还是直挺挺的跪着,但是明显支撑不住,无非是凭借着一口气吊着,不至于倒下。

长欢眼睁睁地看着,比亲自受刑还要让她愤懑:可是那罪魁祸首,却气定神闲地挽着她的手,甚至是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王妃不心疼?”

长欢试图将手从萧晟旌温热的掌心抽出来,可是尝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听了他的话,心中愈发恼怒:这萧晟旌摆明了是让她当着众人的面,亲口承认王妃的身份,以示燕国彻底臣服于他。

可抬起眼,目光流转间,却是顾盼生辉。

“本宫既然已经是萧家的人,那么院子里跪着的,便都是王爷的亲眷——本宫竟然不知道,王爷是这样一个冷面冷心之人,能心安理得地看着诸位亲眷受到如此的折辱。”

萧晟旌侧过头,看着长欢:方才泫然欲泣的表情仿佛是错觉。此时此刻,她发间无一珠翠,面上未曾涂抹粉黛,泪痕尚在,却为她平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姿色,尊贵华美到不可言说。

萧晟旌从小生在锦绣从中,见过的绝色美人不知道有多少。若是单论姿色,长欢不是最出挑的。只是,面对家国皆废,爱侣丧命的时刻,还能如此沉着冷静,甚至还能有心思挖苦他的人,眼前的女子,是第一个。

思及此,萧晟旌朝着旁边的侍从使了眼色,让他们先把庭园中的人放开。

“不日便是本王与公主的大婚之日,诸位便去好好休息,等候良辰吉日。”萧晟旌高高在上地扫视了一圈庭中之人。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敢吭声,更不敢动弹。倒是燕王,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在侍卫松绑以后,便咬着牙缓缓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寒素阁。众人见状,不敢耽搁,连忙跟上。虽然暂时恢复了自由,但是身边还是跟着侍卫,行动照样收到了限制。

等最后一个人消失在朱红大门口,长欢的目光才缓缓收回。

由始至终,她的父王像是当她不存在一般,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她。

长欢并不觉得委屈:若不是她当初不明事理,救了身边这个人,偌大的燕国,又何至于落到现在这样的境地?她的父王,又何以受这些屈辱?谢玉,又怎么会性命不保,白白做了青鹤剑的祭品?

一切都是她的错。

天色渐暗,院子里没有什么遮挡,四面透风,愈发寒冷。长欢紧了紧身上的雪色大氅,低眉缓缓道:“本宫累了,明日还要亲自绣嫁衣,现下要好好休息才是。”

第5章 赤血染嫁衣

萧晟旌虽然暂时让燕国皇室一族不必像阶下囚一样关在监狱里,可是还是在他们的住处派了重兵把守——毕竟这些人身份等闲,不能出一点儿差错。

另一方面,萧晟旌早已将自己的亲笔书信快马加鞭送到郑国国君郑松德手上——若是不耽搁,三日便可到他手上。

那一封披星戴月要送到郑松德手上的书信,是萧晟旌言辞恳切的请求:燕国小国寡民,愿归顺郑国,从此以郑国马首是瞻,绝无二心。况且,燕国距郑国有些距离,此后也不好管理。权衡之下,不如让做了藩国,也省了许多力气。

至于和长欢公主的婚事,也直接在燕国举行,等回到郑国的时候,再行一遍大礼。

“王爷,奴才可真是不明白了,”小厮兴儿一边帮主子磨墨,一边小声嘟囔道:“我们原本已经破了燕国,燕王都朝您下跪了,您不鸣金收兵,威风赫赫地班师回朝,却偏要多此一举,这么一来,您的功劳可不就大打折扣了吗?”

兴儿说完后,打量着座上的萧晟旌,见他没有动怒的神色,心里稍稍放心,又忍不住多嘴道:“奴才瞧着那位公主也没什么好,看您的眼神像刀子似的,京城里好看的姑娘多的跟米粒儿似的,您怎么就这么想讨她好?”

说到这儿,萧晟旌才抬眼,将手里的《沉疴记》不轻不重地合上,皱紧了眉头,语气颇为不悦:“这半晌了,墨没磨多少,话倒是说了一箩筐——我这里用不着你,你若是无事,就去替本王看看大婚的东西准备地如何了,顺便再去瞧瞧燕王。”

“是。”兴儿挨了骂,不敢再多嘴,恹恹地离了书房。萧晟旌难得得了安静,继续翻卷阅览。

只是,不出半个时辰,兴儿又跑了回来,打开门冲进书房,“扑通”一声跪在萧晟旌面前,面色如土,连话都说不全了。

“出什么事了?”萧晟旌第一反应,就是看向东厢房的方向——那是长欢的暂时住所。

“是、是燕王!”兴儿哆哆嗦嗦地抓住自己的衣衫,惊恐失措地喊道:“燕王他上吊自尽了!”

兴儿原本是奉命去看燕王的,谁知道到了住所,瞧见里面黑灯瞎火的,听不见一点儿声音。天寒地冻,守卫的人也去偷懒,四下没有一人。

他原本打算回去,又鬼使神差地叫人打开了门,谁知道一踏进门,就瞧见房梁上吊着一个人,面色发青,嘴唇吐出来老长,一看就死绝了。

“死了?”萧晟旌站起来,又问道:“公主那里知道了吗?”

“此时非同小可,当时有许多人都看见了,想必早已经传到了公主的耳朵里。”兴儿跪在地上,惊魂未定。

萧晟旌顿了顿,将手中的古书丢在一边,快步来到了东厢房,可是,守在门口的小丫鬟却哭着禀告,说她一时没有看住,长欢就在刚刚跑了出去,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萧晟旌脸色更加难看,但是也没有说什么,回身准备往燕王的住处赶。

第6章 逆风执炬

夜里,雨雪愈发下的大。逆风而行,侍从手里的纸灯笼不出百步便被吹熄,实在艰难。好不容易到了燕王的住处,萧晟旌的鞋袜已经湿透了。

兴儿心疼极了自家主子,正准备上前劝告,却见萧晟旌站在流泻出的昏黄烛光中,坚毅的脸有一半陷在阴影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凉。

一时间,兴儿也不敢多说什么,安安静静退到一边,等着主子的吩咐。

萧晟旌在门口停了停,抬脚跨过门槛。

燕王的尸体已经被安置到床上,盖着厚厚的锦被,看上去如同睡着了一般。

青砖地上扔着一把泛着寒光的宝剑,剑刃上沾着几点鲜血。

长欢后背挺得直直地跪在床边,听不见一点儿啜泣声。

萧晟旌的脚步忽然有些慌乱地停在原地,不再上前一步。

方才一路赶过来落在肩头的雪花,此时此刻已经融化,雪水缓缓渗入肩头,萧晟旌恍然未觉,紧缩眉头,看着长欢的背影。

“本王会将燕王厚葬,”沉默片刻,他又补充道:“依照国君的礼仪制度。”

那单薄的背影依旧纹丝不动。

空气中还弥漫着血腥气,萧晟旌又望了望床上早已僵硬的燕王,上前一步,伸出手,不由分说地将长欢从地上拉起来。

幽暗的烛火下,将长欢脸上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

萧晟旌的手不由得松了两分:“人死不能复生,再多眼泪,也不能将燕王从阎罗殿哭回来。”

跳动的烛烛火映照在长欢绝美的脸上,犹如鬼影。

长欢的目光犹如利刃,将萧晟旌的肌肤一刀刀剜下肉来。

“王爷的心意可圆满了?”

长欢清寒的声音在萧晟旌耳边响起。

话音刚落,长欢便挣脱了萧晟旌的钳制,捡起地上的长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剑横在萧晟旌的脖子上。

“你觉得燕王是我杀的?”

萧晟旌单手碰了碰剑刃,寒意侵骨。

长欢默不作声,只是把长剑又推进了两分。

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区别?

萧晟旌的脖子上已经有了血痕,若是长欢在继续下去,他恐怕就要下阴曹地府,和燕王作伴了。

门外,兴儿和刚刚赶来的侍卫胆战心惊地守在门外,望着没有一丝动静的房间,恨不得下一刻就冲进去。

只是,萧晟旌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三年前的雪,也是下得这样大。”萧晟旌似是笑了笑,将目光转向糊了明纸的窗户。

“你没有资格提。”

三年前的那一夜,成了长欢避之不及的祸根。每每想起,长欢便悔恨不已。

但是,她不愿意想起,可是却偏偏有人要她到死都忘不了。

手腕儿忽然一阵剧痛,长剑“当啷”落地,等回过神来,长欢已经被萧晟旌反手押住,脸直直地往燕王的尸体上凑。

“口口声声说我是杀人凶手,那您这个救下了杀人凶手的公主,手上又有多干净?”

萧晟旌的声音骤然狠厉,不由分说地将长欢的粉饰撕得粉碎。

第7章 寒风依旧

在外面等着的四儿听到屋里传来的声音,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主子的安危是天大的事情,他顾不得别的正准备带着侍卫冲进去,雕花木门突然被打开。萧晟旌和长欢并肩而立,出现在众人眼前。

“燕王自来多病,骤然薨逝。传令下去,燕国上下皆穿素服,为国守丧七日。”

萧晟旌语气平淡地吩咐兴儿,又让侍卫“好好照顾”余下的皇室子弟,以免他们“悲痛过度”。言下之意,长欢近日是无法见到他们的。

长欢面色惨白如纸,闻言冷冷一笑,直直地看着殿下密密麻麻的将士,心中一片荒芜。

自小宠爱她的父亲,不堪受辱而自尽,做女儿的,竟然连一滴眼泪都不能流,还要嫁给自己的仇人。

而她除了屈从,便无能为力。

北风将殿前的灯笼吹得左右摇动,折腾了一晚,天边已经渐渐显出鱼肚白。

长欢看了看阶下密密麻麻的的将士,冷漠地走下台阶。阶下人自动分出一条路,长欢踩在厚厚的白雪之上,一步步地往前走。

萧晟旌眯着眼睛,这才发现,繁冗的裙摆下,长欢竟是未着鞋袜,赤脚走在雪地上。每一个浅浅的脚印上,都有着鲜红的血迹,无比刺目。

萧晟旌心里不由得气闷,忽然提高嗓子问兴儿:“那谢玉如何了?”

兴儿见状,连忙答道:“启禀王爷:谢玉的心头血要足足流够七日,今日才第一日,不会那么轻易死。只是细长的银针扎入心口上方,简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知道了。”萧晟旌虽然是对兴儿说话,那眼神却是一直看着长欢的背影。

但是,长欢只是停了停,便继续往前走了。

萧晟旌不由得咬牙。

方才在房间里便是这样,萧晟旌夺了剑,按着长欢的肩膀,让她看着死去的燕王,一边在她耳边“善意”地提醒:“本王只当公主是个聪明人,却不曾想,公主做事这样鲁莽。本王若是死在你手上,恐怕燕国上下十万人都要给我陪葬——为今之计,你除了顺着我,让你兄弟姐妹得以苟活于人世以外,别无他法!”

言毕,萧晟旌慢条斯理地收回了双手,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长欢。

他整理以瑕,等着她扑过来,对自己咒骂,拳脚相向。又或者如今早一般,带上假笑的面具,对自己虚与委蛇。

可是地上的长欢,只是艰难地直起半个身子,低着头,做出臣服的姿态,缓缓开口:“王爷教训的是。”

在那一瞬间,长欢收敛了所有的锋芒。两个人之间的对峙,她丢盔弃甲,萧晟旌大获全胜。

第8章 丧事

“王爷,我去叫大夫给您脖子上药吧。”

方才还不深的伤口,此时已经沁出鲜血。

就像某些伤害,总是在年深日久之后,才恍然察觉。

萧晟旌没有回答,神色阴郁。

兴儿顺着萧晟旌的目光望过去:阶下早已空无一人,殿门打开着,只剩下一串带血的脚印,渐渐地被呜咽的风雪淹没。

一夜北风之后,阴霾了许久的天气难得露出几分晴明。

只是无论日光如何暖融融地照在心上,对于长欢和燕国王室的人而言,都是冰凉刺骨。

七日之后便是萧晟旌与长欢的大喜之日,燕王的丧葬之礼来不及拖延,第三日便草草举行。

长欢一身缟素,跪在大殿冰凉的地砖上,听着礼官的指示,僵硬地站立,屈膝,磕头。往日与她嬉闹的皇子公主,见了她又惧怕又谄媚,还隐隐透露出不屑。

一个祸水,让他们落得这般田地,却对他们不管不顾,还眼巴巴地把乱臣贼子做了夫君,风风光光地做王妃,从此养尊处优,燕王的王室,何时出现过这样不知尊卑的东西?

“瞧她,父皇生前那样宠她,她竟然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人家不日便要大婚了,高兴都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伤心?”

“真是见不得这样的脏东西,竟然还有脸面跪在父皇的灵柩前!”

几个皇子和后宫妃嫔跪在前面,一边回头打量长欢,一边窃窃私语,有些话越说越难听。

长欢就在不远处,那些声音自然是一字不差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如此跪了整整一晚,长欢将世上难听的词都听了一个遍。只是无论那些人如何咒骂她,她都不曾反驳半句,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在蒲团上,仰头望着灵前的白幡,飘飘悠悠地荡着。

几日一来,长欢心力交瘁。她原本就病着,折腾了许多天,气力愈发不足。不过是凭着一口气硬撑着。

勉强支撑到天明,燕王的灵柩迁入皇陵,长欢一人回到居室,回来便不断地咳嗽,几乎要把肺病都咳出来。

好不容易缓过来,长欢擦了擦溢出眼角的泪水,瘫软在床上,平复呼吸。

刚准备直起身,大门便被人推开,萧晟旌一袭黑衣,袖口处绣着缠绕着的繁密花朵,腰间也用金线绣的祥云腰带束着,眉目如画,玉树临风。

长欢立刻站起来,规规矩矩地朝着萧晟旌行礼,也不问他来做什么。

萧晟旌见她如此顺从,原本还算明朗的心情便增了一丝阴云,语气也十分不善:“既然丧事已毕,公主身上的素衣也可脱了吧?”

“是。”长欢低眉敛目,没有丝毫异议。

萧晟旌陡然生出无力之感,环顾四周:室内焚着檀香,清淡雅致。地上的炭火也红红火火地燃烧着,一室暖意。一切都理所当然,仿佛只有他,是这个房里,极其突兀的存在。

他握紧拳头,上前一步,声音愈发冷硬:“既然答了是,为什么不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