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岛城市中心医院,主任医师刘长庚办公室门外。
徐景行小心的敲门,听到“进来”后才推门进去,有些紧张的问:“刘主任,您找我?”
“小徐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妹妹这个骨髓配型成功了,”刘长庚笑呵呵的说。
“真的?”听到这个消息,徐景行异常激动,甚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千真万确,已经联系到供者了,两个月后就能进行手术,”刘长庚点点头,随即却又压低声音,“但是,这个手术费,可能有点高……”
徐景行激动的表情立刻凝固,张张嘴后忐忑的问:“那,那得多少钱?”
“最少五十万,”刘长庚叹息一声,“而且五十万只是手术费用,术后排异治疗费用还没算在其中,如果做最坏的打算,术后理疗费每年还得二十万左右,持续一到三年时间,你也知道,白血病都这样,你妹妹还算幸运,配型成功了,能做移植手术,不知道有多少白血病患者只能靠化疗来维持生命……”
徐景行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煞白煞白。
虽然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骤然听到这个答案,依然无法承受,想到那天文数字一般的费用,他更是感到一阵阵的绝望,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攥住揉捏一样的疼,眼前阵阵发黑,几欲昏厥。
几个呼吸后,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涩声道:“谢谢刘主任,我一定在手术之前凑齐手术费,一定会——”他说着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浑浑噩噩的转身离开。
一出来,捂着脸庞靠着墙壁慢慢的蹲下去,无声的呜咽起来。
为了给妹妹治病,刚二十二岁的他同时做着三份工作,每天的睡觉时间不超过四个小时,可赚到的钱却只是勉强抵得上现阶段的医疗费,至于那高昂的手术费,他真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弄。
这些天,为了赚钱,他想尽了一切办法,最缺钱的时候甚至卖了两次血,如果不是找不到渠道,他连自己的肾都要卖掉了。就是卖命,他都在所不惜。
可是,我的命,不值钱啊——
徐景行在心里绝望的哀嚎道。
“徐景行?你怎么了?”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他从揪心的绝望中唤醒。
听到有人喊自己,徐景行急忙抹掉眼泪,挤出一丝微笑,然后抬头。他看到一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面孔,迟疑一下,试探着问:“于涵青?”
“是我,你怎么蹲在这里?”
“没什么,办点事儿,”徐景行不喜欢让人看到自己的软弱,更不喜欢像林祥嫂那样逢人就说自己身上发生的悲剧来博取同情,更何况他面前站着的是他高中时期暗恋过的女神。
只是此时的于涵青跟高中时期那青涩的模样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穿着洁白的大褂,乌黑的长发束在脑后,皮肤白皙细嫩,面容精致俏美,身材不算高挑但匀称苗条,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不是特别明显的双眼皮让她看起来特别亲切,略带磁性的嗓音更有一种让人如沐春风般的魔力。
在他眼里,此时的于涵青就像个刚刚下凡的仙女,超凡脱俗到他可望而不可及,甚至有些不敢再直视她的眼睛。
于涵青可不知道徐景行怎么想的,轻声问:“需要帮忙吗?”
徐景行摇摇头。
于涵青刚入职,并不清楚徐景行的状况,但看到徐景行的穿着打扮和精神状态后,猜测他是遇到了难事儿,想了想,咬着嘴唇道:“没什么过不去的坎,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尽管开口,我一定帮你。”
“谢谢你,真的,”徐景行勉强笑笑,然后匆忙道:“对不起,我还有事儿,先走了,改天再聊,”说完低着头快步离开。
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徐景行茫然的走在大街上,心里默默的重复着老同学刚说的那句话,心里又悲又苦,这句话,他在五年前就听了无数遍,妹妹生病这小半年又听了无数遍,却没有人告诉他,这道坎该怎么跨过去。
如果父亲还活着,他应该知道怎么办吧?
徐景行忍不住想到自己那五年前去世的父亲,如果他父亲还活着,他就不会高中辍学,不会早早的为了他自己和他妹妹的生计而操劳,更不会像现在这样绝望无助……
父亲!
想到父亲,徐景行眼前闪过一道亮光。
他依稀记得,父亲曾经拍着一个铁盒子跟他说过那是他们家最珍贵的宝物,还说等他成年以后就传给他。可是他成年的时候,他跟父亲却已经阴阳两隔,那什么宝物也被他忘到了脑后。
希望父亲说的宝物还在!
想到那个军绿色还带着八一和红五星标致的铁盒子,徐景行忽然激动起来,疯了一样往家里狂奔,一到家,顾不得喘 息,冲进父亲的房间里翻箱倒柜的寻找起来,很快就在床下找到了记忆中的那只铁盒子。
就是它!
徐景行小心翼翼的捧着有点生锈的铁盒子,泪流满面,因为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小心翼翼的撬开并不结实的锁头,可盒子里的事物却让他大失所望,因为盒子里装着两只手掌和一本书。
书是一本九十年代出版的木雕创作初级教学,那两只手掌同样不是他想象中的珍宝,因为它们是石膏捏起来的,而且做工很粗糙,还不如小孩子手工课上捏的残次品好看。
这就是父亲说的珍宝?
徐景行一颗心慢慢的坠入无边的深渊,残酷的现实冷冰冰告诉他:这只是他父亲跟他开的一个玩笑!
从绝望到满怀希望,现实又将他推入无边的绝望之中,过山车一般的起伏,让他像是丢了魂一样浑身无力,一瞬间觉得一切都没有了任何意义,手里的铁盒子咣啷啷的落在地上,两只石膏捏的手掌摔的四分五裂。
但就在这时,徐景行忽然发现,摔碎的石膏竟然被什么东西套着,定睛一看,看到一层淡淡的金黄色光泽,急忙捧起来细细查看,最后确定,这是一对手套,一对半透明的手套,由丝绸一类材质编织的手套。
这才是父亲说的珍宝?
徐景行看到一对手套的瞬间,下意识的想到了那些价值不菲的古董。
他不懂收藏,对古董的认知就是价值不菲,经常能听到“家里翻出个咸菜坛子卖了几百万”的故事,所以第一时间也认定这一对手套就是传说中的传家宝。
可当他细看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儿,这双手套太精致了,精致到连一个线头都看不到,跟传说中的“无缝天衣”差不多。
这个发现让他再次陷入绝望之中,因为这工艺一看就是现代工艺,古代根本没有这样的技术和工艺,甚至于,古代根本没有分指手套这种东西。
而这一对手套呢,不管是工艺还是造型都很现代化,跟仪仗队戴的那种轻薄的白手套一样。只不过材质比较特殊,是半透明的,细细看能看到淡淡的金黄色。
或许,这比较特殊的材质也能值钱点?
三番两次的失望,让徐景行不敢奢望太多,只想着要是能卖个三五万也不错,虽然没有大用,但也能救救急,最起码不会让妹妹在手术之前断了药。
一边想一边将一对手套清理出来,顺手套在手上试了试手感。
可刚套上去,半透明的手套却忽然冒出阵阵金光,同时急速收缩,慢慢的嵌入他的手掌中,直至隐没不见。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目瞪口呆,随即喜出望外:这是奇遇!奇遇啊!
有了奇遇,还怕赚不到钱吗?
可是经过一阵这折腾,他再次失望了,因为这双神奇的手套并没有什么特殊功能,也没让他变成超人,只是让他手上的力量大了一些。
难道父亲真的只是跟我开了一个玩笑?
徐景行满脸失望的捡起那本垫底用的《木雕创作初级教学》,一页一页的翻过。很普通的一本木雕教材,没有任何异常,在他印象里,他父亲就是用这本书教他学雕刻的,那时候他还小,书里那简陋的插图却对他有着很强的吸引力。
再次看到这些熟悉又陌生的插图,脑子里全是父亲对他的循循教导。
木雕,手套。
沉浸在回忆中的徐景行忽然若有所悟,感受到手臂上能握碎石头一般的力量,脑子里闪过一道亮光,做木雕!
这手套,虽然只是让他的手臂力量大了许多,可如果用来做木雕,那跟开了外挂一般啊。
木雕创作中,创意、构图、技术都很重要,但手臂力量同样重要,甚至可以说非常重要,在做精细雕刻时,手臂力量尤为重要,力量不足,雕出来的细节难免僵硬或者变形,只有当手臂力量足够强大时,才能达到下刀如笔、随心而动的境界,创作出来的作品才够的上水准。
做木雕,还有什么东西能比一双强大而稳定的双手更珍贵?
最关键的是,做木雕能赚钱啊!
他不正为赚钱而发愁吗?搞木雕创作啊!
搞木雕不是最赚钱的行当,但绝对比他现在赚得多。当然,他不是头脑发热才这么想的,而是觉得真有搞头,因为他有着不错的木雕根底,小时候跟着父亲正儿八经的学过,上初中后才放下的。
他相信,只要他把学到的技艺重新拾起来,水平真不比一般的木雕师傅差,再加上神奇手套的辅助,水平只高不低。高水平的木雕师虽然赚不了大钱,但绝对表现在好得多,如果能开一家工艺品店自产自销,一个月赚个十来万并不是梦想。
虽然不能一下子赚到五十万甚至更多,但总归是看到了希望。
要自救必须自强,要自强就必须自立。
现在,这双神奇的手套给了他一个自强自立以及自救的机会,就看他能不能把握住。
想做就做,徐景行下定决心后没有丝毫迟疑,立刻着手准备相关事宜。
做木雕生意,需要的东西不多,有一套工具和一个工作间就够了,再买一批处理过的木料就能开工。
工作间不愁,他家虽然穷,但农村人再穷也有属于自己的院子,房间比较多,随便腾出一间就可以;工具也不愁,五金商城里多得是,网店里也多得是,随便挑随便选,还都不贵,做木雕,一般的钢制刀具就能胜任。
反倒是材料的问题有点小麻烦,因为他不知道什么地方有处理过的木料。
所谓的处理过的木料,就是指那些干湿程度恰当的木料,一般需要自然晾干或者机器烘干,反正就是避免木料成形以后会生出裂纹。如果买湿料回来自行晾干或者烘干,耗时耗力不说,还浪费时间,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怎么办?
徐景行还真不知道什么地方有处理过的木料出售,而且他要的量不大,估计一般的木料厂懒得理会他。
要不,去哪个家具厂弄点下脚料?
家具厂自然不缺木料,各种材质的下脚料多得是,还都是处理过的,拿来就能用。附近有好几家家具厂,但他怎么跟人家说?直接上们讨要,估计一开口就被人赶出来了,能开厂子的都不缺钱,哪个当老板的会为了他这三瓜俩枣费心思?
可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到别办法。
不管了,先出发,实在不行再另想办法。
徐景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蹬着自家的三轮直奔北区的一家家具厂。
这家叫天星家具厂的厂子不大,但透过大门,一眼就能看到堆的密密麻麻的风干料,看得他眼睛直发光,这可是自然风干的好料子,不是蒸干的,也不是烤干的,而是自然风干的,风干的料子性能比较稳定,开裂、扭曲的概率比较小,而且能保持材质本身的颜色、纹路和气味,用于创作再合适不过了。
看到广告牌上有经理的电话号码,他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拨打过去,“喂,刘经理吗?呃,我不是做家具,我想买点下脚料,呃,要不了那么多,我就挑点……喂……”
他话没说完,那边直接把电话挂了。
也是,这家具厂虽然不大,但下脚料却不少,往外卖都是成吨成吨的卖,哪个经理会跟他为了百八十斤的下脚料磨嘴皮子?那点钱还不够电话费呢。
出师不利,徐景行有些沮丧,准备换一家试试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徐景行本打算再换一家试试,可刚一转身,忽然看到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小老头儿拖着一筐下脚料从厂子院内进入门房。
他想了想,转身到附近的小卖部,咬咬牙买了两包云烟,揣进兜里,返回天星家具厂,见门房里就那个小老头儿一人,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脸,忐忑的敲了敲门房的玻璃。
“你干啥?”小老头儿抬头看了他一眼。
徐景行努力让自己笑得更无害,“大爷,我问您个事儿,”说着连忙抽出一支烟递给老头儿点上,顺手把一整盒搁在桌子上。
“说吧,”老头儿瞟了一眼,脸上多了些笑容。
“我想问一下,这家厂子里的下脚料是怎么处理的?”
“下脚料啊,当废品卖呗,反正不值什么钱,怎么,你想要?”
“嗯,我想挑一些,不过不是白用,该多少钱就多少钱,只是量没那么大,”徐景行连忙把自己的需求讲了一遍。
“这样啊,有点难办,你要是不挑拣的话,给个一二百块钱就能随便拉,厂子的主任就能负责,可你要是进去慢慢挑拣,让老板看到了不太好,我也要吃挂落,”老头儿使劲儿抽了一口烟,皱眉道。
徐景行有些失望,不过没放弃,试验探着问:“我是个外人确实不方便,可您是厂子里的人,要是挑一些合用的,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那是自然,”老头儿说着指了指墙角那一筐下脚料,“这就是我挑的,拿回去烧火。”
有门!
徐景行见状心里暗喜,试探着问:“那您看这样行不?您有空替我挑一些出来,”说着连忙补充道:“放心,我不会亏待您的,该多少钱就多少钱,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您说个价,”说着又把另外一包烟掏出来塞到老头儿兜里。
“这个,不太好吧?”老头儿明显有些心动。
“那有什么不好,一点下脚料而已,我用的量也不大,只是需要挑拣而已,而且我也不会让您跟厂子吃亏,您说是不?”徐景行趁热打铁道。
“……好,你要什么样的?”老头儿摸摸口袋里的云烟,终于点头了。
徐景行大喜过望,连忙将自己的需求讲了一遍,说着还从老头儿的框里挑了几件比划一阵。
其实他的需求也不算严苛,无非是不能有裂纹,不能太小,不能太薄,不能太细,最好是粗点的条料和厚点的板料。
老头儿听了,拍着胸口保证不会糊弄他,然后小心翼翼的问:“一斤一块钱,能接受不?”
如果按照批发价来计算,一斤一块,一吨就是两千块钱,是市场价的好几倍了。但他这是零买,而且还得进行挑选,徐景行也就没压价,咬着牙同意这个价格。
老头儿见徐景行答应,笑的合不拢嘴,“你等着,我这就帮你弄一车出来,”说着补充道:“对了,要是被人发现,你就说你是我侄子,是做雕刻的,千万不能说漏嘴啊,先对对姓名,你叫啥?”
“徐景行,林则徐的徐,日京景,步行的行,大爷您呢?贵姓啊?”
“咦,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人呢,我也姓徐,嘿嘿,好啦,把你三轮车推过来,我这给你弄,”老头儿嘿嘿一笑,推着徐景行的三轮车直接装车去了。
不大会儿,老头儿就装了一三轮出来,满登登的全是紧致密实的好料子,老头儿倒是说话算话,不糊弄人。
“一百六斤,嘿嘿,”老头儿笑嘻嘻的说道。
徐景行扫了一眼,觉得差不多,就没计较着过称,太麻烦,而且会让老头儿觉得不信任,因此毫不犹豫的掏出一百六十块钱递给老头儿,然后嘱托道:“大爷,平日里再麻烦您帮我留意着,要是有稍微大点的下脚料千万帮我留着,我有多少要多少,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我打电话。”
“你这小青年顺眼,行,我帮你留意着,”老头儿笑眯眯的抽着烟,摆摆手,示意徐景行可以离开了。
徐景行也不磨蹭,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后蹬着三轮回到家里。
万事俱备,只欠动手。
现在是考验他木雕技艺的时候了,如果他的手艺找不回来,那这一切都是空想。
想到妹妹的手术费就寄托在自己这双手上,徐景行紧张的有点不太敢下刀,好半天才让自己平静下来,翻出一块柏木板料。这块柏木板料是正方形的,有30厘米见方,只是有点薄而已,厚度只有0.4厘米,不过平平整整的连一丝裂纹都没有,很板正。
这种板料只能做片状装饰品,比如说门窗贴上的花片、屋内挂的装饰品之类。
徐景行好多年后第一次动刀,也没打算做什么太复杂的物件,略一构思,在板料中心画了一个“福”字,“幅”字外围套了一圈万蝠纹。作图是做木雕的基本功之一,要是连作图都不会做,那怎么能创作出精美的木雕作品?
其实不光是木雕,玉雕石雕以及雕塑还有陶瓷、漆器、木器以及其他相关手工艺行当里,作图都是基本功,没有最基本的美术创作能力,谈什么手工艺术创作?
所以徐景行的美术功底也相当扎实,单独拿出来也不比一般的美术生差,在板料上做个简图,那是绰绰有余的。
构思,作图,粗坯、修光、打磨、上色,这是木雕创作的几个基本步骤,不管什么流派什么风格,大致就是如此。粗坯最简单,一般用凿子进行大刀阔斧的砍斫,按照简图凿出一个雏形。
所以做粗坯看似大刀阔斧,但大刀阔斧并不等于粗枝大叶,因为木料是有纹理的,要是胡乱下凿子,很可能一凿子下去,好好的料子就一分为二了。
徐景行刚才没把握好手上的力量,一凿子下去,板料就裂开一道细缝。
好在这道细缝并不长,而且正好位于需要镂空的位置,并不影响整体布局,不然的话,这块板料就可以扔厨房里烧火了。
粗凿之后就是细掘了,细掘要用斜刀,斜刀有刃有尖,能作用到比较细致的地方。
细掘之后是修光,修光用的是修光刀,而这个环节就非常考验个人的手臂力量了,因为修光的时候不能借助木工锤,全凭手臂力量运刀,力量不能大不能小,少有差池,之前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如果是软木还好一点,碰上硬木,力量稍小,一刀下去也就勉强划一道浅痕,甚至有可能伤到自己。
这也是徐景行发现自己的手臂力量得到提升以后第一时间想到雕刻赚钱的主要原因,手臂力量强大的话,在做木雕创作时的优势太明显了。
比如说现在,他握着修光刀运刀如飞,唰唰唰几刀下去,木屑翩翩飞落,就像洒落的雪花,别提多潇洒了。
所以在一般木雕师最发愁的环节,他做的反而最轻松。
修光之后是打磨、上蜡,这两道工序对技术没有太高的要求,有耐心和细心就能完成,所以一件柏木雕的“福”字挂件很快新鲜出炉。
这件福字挂件是用透雕技艺雕刻的,中间是一个倒立的楷体“福”字,周围套着一圈万蝠纹,在柏木那特有纹理的衬托下闪着淡淡的光泽,看起来特别舒服。
徐景行上下左右仔细端详,怎么看怎么觉得满意,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多年没动刀,这手艺竟然没丢掉,之前还有点忐忑,可一拿起刀子,那种感觉立刻回来了,就像从来没放下过一样。
很好,非常好!
徐景行满意的点点头,如果能保持这样的水平,很快就能凑齐五十万的手术费。
这倒不是徐景行太自信,而是现在的手工艺品比较有市场,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人们在追求物质生活之余也开始追求精神生活,这种传统的手工艺艺术品越来越受人欢迎,他在市场上看到过,就他这件柏木雕福字挂件能卖到五百块左右。
以他的速度,两个小时就能出一件,多了不敢说,一天出五件轻松松的,这就是两千多,如果加班加点多做点,或者卖的价格再高点,两个月凑齐五十万也不是什么天方夜谭。
要知道,这只是普通的柏木作品,而且是最简单的那种。如果木料名贵一点,做工复杂一点,那价格都是以万为单位的。
比如说这件福字挂件,他还能做的再精细一些,耗费的时间并不会多多少,价格却能成倍的提升。而成本呢?却只有一块钱左右,几乎全是利润,这赚钱速度,想想都激动。
激动的徐景行一发不可收拾,一连雕了六件类似的挂件出来,格式都差不多,但题材、风格、尺寸各不相同,相同的是每一件都很精美,打开灯一照,木材本身的纹理和柔和的蜡光相映成趣,格外动人。
灯光……
徐景行看到绕着灯管飞行的小虫子,忽然一拍大腿:糟了,忘记给妹妹送饭了!
他每天给妹妹送早晚两顿饭,午饭是提前准备好的,妹妹在医院里字热一下将就,毕竟他要工作,不可能一直守在医院。好在他给妹妹找的是个单间,虽然不大,但卫生间、电视机、空调以及各种生活用品都很齐全,而且护士站就在病房隔壁,不用太过操心。
可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了,手机都因为没电而自动关机。
希望妹妹没有太着急!
徐景行连忙扔下刻刀,直奔医院而去,在门口的小饭店买了两份妹妹最爱吃的鲅鱼馅水饺,匆匆跑进住院部,在病房门口平静一下呼吸才推门进去,不过一推门却听到妹妹“咯咯”的笑声,这让他大为诧异,因为自从被检查出患有白血病以后,他妹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他甚至已经忘记妹妹的笑声是什么样子的了。
而且一进门他就嗅到一股浓郁的香气,这是炖排骨吧,谁给妹妹送饭了?不可能啊,自己兄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至于朋友,更是躲的远远地,怕找他们借钱,怎么会给妹妹送饭?
谁这么好心?
徐景行探头一看,愣住了,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正在逗妹妹开心的竟然是他的老同学于涵青,那个在他眼里如同仙女一般的姑娘。此时的于涵青脱下了医生的白大褂,换上了一身淡粉色的连衣裙,比穿白大褂时少了几分神圣不可侵犯的气息,多了几分俏皮可爱的感觉,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要亲近。
“于、于涵青,你怎么可会在这里?”看到于涵青,他的心脏砰砰加速直跳,嗓子也有些发干。
于涵青回过头来,嗔怪道:“你这人怎么搞的?这么可爱的妹妹说不要就不要啦?哼,你要是不要,送给我吧,”说着亲昵的捧住徐景行他妹妹徐景娜的脸庞亲了一口,“娜娜,跟我走吧,不要你这个不负责任的哥哥了。”
徐景行尴尬一笑,心里却暖暖的,因为于涵青这看似责怪的话,却是在为他开脱,更冲淡了病房里死沉死沉的气氛。
因此他连忙道:“那可不行,我就这么一个宝贝,送给你,我怎么办?再说了,娜娜才不会跟你走呢,对不对,娜娜?”
他妹妹刚满十五岁,但心思比一般的同龄小姑娘要活泼的多,咯咯笑道:“你要是再不给我送饭,我就跟青姐私奔。”
“嘿嘿,这不是有点事儿嘛,”徐景行咧咧嘴,扬了扬手里的水饺,“看我带了什么。”
“饺子,鲅鱼馅的,对不对?”徐景娜异常开心。
“真聪明。”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妹妹。”
“咦,你这是夸自己呢还是在夸我呢,我怎么感觉有点小骄傲呢。”
“自己猜去……”
因为于涵青的存在,兄妹二人难得的相互拌嘴逗乐,他们相依为命一起生活了五年过,相互之间很有默契,不约而同的将自家最美好的一面展示出来。
于涵青一直在旁边看着,坐了一会儿后起身要走。
徐景行连忙站起来,送到门口,低声说了句谢谢。
于涵青轻轻一笑,“跟我客气什么?”然后犹豫一下低声道:“要是有什么事儿需要帮助,尽管开口,能帮的我一定尽力。”
“谢谢,真的,”徐景行能看得出来,于涵青是认真的,但他还是委婉谢绝,“有需要的时候我一定不跟你客气,嘿嘿,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脸皮特厚。”
“你……”于涵青很清楚徐景行的家庭状况,本以为徐景行哪怕不会立即请求她的帮助也会犹豫一下,没想到徐景行竟然毫不犹豫的就拒绝了,不过两个人好几年没见面,她也不好一定要表示什么,本来打算先借给徐景行一笔钱救济,此时也有点拿不出手了,怕伤了徐景行的自尊心。
不得不说,于涵青真的是个好姑娘,长得漂亮,心地也善良,最关键的是聪慧,会说话会做事儿。
徐景行要说没有向于涵青求助的心思,那绝对是骗人的,因为于涵青有那个能力。但有能力的人多了,人家凭什么就要帮助你?即便人家帮你,以后这人情怎么还?而且徐景行已经找到一条赚钱的路子,不到最后时刻,他还真不愿意求助别人。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唯有自己此时最可靠的。
最关键的是,徐景行真的不愿意把自己最落魄的一面展现出来,在于涵青面前,他还是竭尽所能的展现出一个男人应有的骄傲,虽然这点小小的骄傲在外人看来一文不值,但这是他面对于涵青时唯一的支撑。
于涵青,那可是他暗恋已久的女神呐。
当然,仅限于暗恋,也只能暗恋,因为两个人根本没有在一起的可能,从任何一个方面来讲,他跟于涵青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如果说于涵青是一朵高高在上的洁白的云朵,那他就是泥土中最不起眼的一颗小石头,他只能抚摸着自己看似坚硬的外壳悄悄的仰望,将小小的心思深深的埋藏在泥土之中,悄悄的守候。
于涵青看着一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然微笑的徐景行,心里有些发酸,她实在体会不到这个跟她同岁的小男人到底承受着怎么样的压力,想说什么,张张嘴却没能说出来,最后微笑道:“跟我不需要客气,有事儿直接打电话,或者到我办公室找我,就在八楼左数第二个房间。”
“一定一定,”徐景行连忙点头,然后目送于涵青离开,这才长出一口气,返回病房。
“哥,她真是你同学啊?”徐景娜笑着问。
徐景行宠溺的摸了摸妹妹的脑袋,“当然,冒充我的同学又没什么好处。”
“真漂亮,嘻嘻,老实交代,你有没有暗恋过人家?”
“去去,小八卦,快吃饭,”徐景行有点心思被揭破的窘迫感,轻轻在妹妹脑袋上弹了一下。
“哼,就会欺负我,我明天告诉青姐你暗恋她,说梦话都喊她的名字,”徐景行嘟起嘴吧哼道。
“讨打!”
“咯咯咯,恼羞成怒了,看来我说的没错,”徐景娜咯咯笑道:“哥,快追她,追到她你就有福了。”
“是啊,追到她就有福了,只是……”徐景行轻轻叹息一声,没接着说下去,追到于涵青的人确实会很有福,但那个人肯定不是他这样的穷小子。虽然明知道自己不可能是那个人,但想到于涵青有可能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他心里就隐隐有些难过。
兄妹二人打闹一阵后,徐景娜才低声问:“哥,今天是不是很忙?”
徐景行笑着点点头,“没错,不过哥从装修队辞职了,从明天起,哥要做一个木雕师,怎么样?是不是很帅?”
“啊?”徐景娜诧异的瞪大眼睛,“为什么呢?那个,能赚钱吗?”
“嘿嘿,放心吧,哥心里有数,肯定不会少了你的零食,”徐景行其实也没有多大的把我,但在妹妹面前,他装也得装出信心十足的样子。
“吹牛,”徐景娜调皮的撇撇嘴,随即沉默下来,低着头以极低的声音道:“哥,我,我不想治了……”
徐景行心里一痛,知道妹妹是心疼他,可越是如此,他就越要坚强,他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么懂事这么可爱的妹妹痛苦的离去?但脸上却完全没表现出来,伸手在妹妹脸蛋上轻轻的捏了一把,“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送给你青姐,”说着不等妹妹反驳,直接道:“不准胡思乱想,乖乖吃饭睡觉,不然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妹妹。”
见妹妹显然欲滴的模样,他心里更加悲苦,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低声道:“你看,哥都为你付出这么多了,现在放弃,之前的努力和心血不就白费了吗?所以,为了哥哥,一定要好好的,乖啊,笑一个,哥还想看你穿上婚纱时的模样呢,一定不会比你青姐差,只是不知道会便宜哪个傻小子……”
“哥……”徐景娜毕竟还小,被徐景行这么一说,之前强撑着的坚强瞬间崩溃,扑在徐景行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徐景行抱着妹妹,仰着脑袋,任由眼泪无声的滑落。
直到妹妹哭的睡着,徐景行才悄悄的把她放下,跟护士站的护士说了一声后离开医院。
每次看到妹妹越来越差的状态,他就越发的急切。
他一刻也忍不住了,已经迫不及待的打算回去继续做木雕,他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些下脚料上,他迫切的想要看到自己的努力能转化成急需的金钱。
原本他认为一个人只顾着追求金钱是一种很俗很没品位的事情,可现在,他估计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他更渴望金钱。
金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徐景行深刻的体会到这句话里透露出来的冷酷和残忍——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他现在就处于万万不能的困境中,他需要赚钱,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急需用钱的徐景行回到位于郊区的家里,连衣服都顾不得换就冲忙投入他的雕刻创作中。
从最简单的板材透雕,到稍微复杂一些的圆雕、浮雕以及最复杂的镂雕,他都尝试了一遍,一个晚上创作出十五件作品,除了上厕所之外几乎没有休息,但他的双手却一点都不累,不但如此,当他适应了强大而稳定的手掌时,创作速度越来越快。
徐景行现在也不追求什么创意,信手拈来一些传统题材,略一思考就能下刀,很多时候连作图这道工序都省去了,一边构图一边下刀,最后的打蜡工序也集中到最后一起进行,这样一来,平均一算,他每创作一件作品,竟然连一个小时都用不到。
当然,主要原因是他的作品大都比较小巧。
下脚料都是边边角角的,也只能出小巧的物件,想做大物件,那得买大料才行,只是现在的他可买不起处理过得大料,所以只能做些小物件。
天亮后,他胡乱吃了点东西,又给妹妹送去早餐,回来继续忙活,一直到晚上天色擦黑才停下。
这不到四十八小时的时间里,他硬是弄出了三十五件小玩意儿,虽然都不大,可看着确实精致,没有一件的题材和造型是重复的,可以说各有特色。
这就是纯手工制品的优点所在,也是人们肯花好几百买这么一件小玩意儿的主要原因。
这么长时间没睡觉,徐景行走路都栽跟头,但他还是坚持着把该准备的准备好,为明天的第一次出摊做准备。
周末两天,古玩市场开市,一过周末,下次开市就要等到下一个星期,徐景行迫不及待的想将自己的作品换成妹妹的救命钱,也想看看自己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得通,如果忙活这么久废了这么多心思却一分钱都赚不到,那他也别瞎忙活了,也别要什么脸面了,该求人求人,该卖肾卖肾,早做打算。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他便匆忙起床,蹬着三轮车载着新鲜出炉的木雕作品赶往昌乐路古玩市场。
昌乐路古玩市场是岛城市甚至于半岛地区规模最大名气最响底蕴也最深厚的古玩市场,到现在已经成了岛城的城市名片,每天来往的游客络绎不绝,每逢周末更是人头攒动接踵摩肩,好不热闹。
徐景行以前也逛过几次,但只是单纯的看热闹,并没有太上心,因为他不会预见到自己会沦落到到这里摆地摊的境地。
当他赶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摊贩已经摆好了架势,甚至已经有一些顾客在溜达了。他进去的时候被一个穿保安制服的男子拦住,“二十。”
“啊?什么?”徐景行一愣。
“管理费啊,”制服男子也冷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刚入行?”
徐景行点点头。
“刚入行也得交管理费,每个人都一样。”
徐景行是真不知道摆地摊也要缴纳管理费,不过也没多说什么,二十块钱而已,他还交得起。
那制服男子见他痛快,跟一般摊贩磨磨唧唧的做派完全不同,忍不住低声道:“别太靠里,在入口附近就好,虽然不是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但曝光度却有保证,不管是进来的还是出去的都能看到你的摊子,对刚入行的新手来说再合适不过了,”说着不着痕迹的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空地。
徐景行眨眨眼,一琢磨还真是这个道理,连忙道谢,然后推着三轮车跑过去将地方占住,然后才将摊子铺开,笔直的坐在摊位后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路过的每个人,希望他们能停下来,哪怕只是看看也好。
行人不少,可少有停留的,大多数溜达着直接走过去,看都不看他的摊位一眼,偶尔有人瞟一眼却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这让他相当忐忑,难道自己的作品竟然如此不堪?不会一件都卖不出去吧?
随着天色逐渐亮起,市场里的人也逐渐密集起来,市场两侧的空地被密密麻麻的地摊占据,里面是熙熙攘攘的顾客,按照行话来讲,这些顾客也叫玩家。
只是徐景行这边的情况却依然没有好转,人多了,看的也多,但几乎没有人停留,大多都是扫一眼就过去了。
他身边买古董的摊主们也好不到那里去,但他们的摊位前总有人蹲着,买不买是一回事儿,最起码有人光顾,有人光顾才有成交的可能性,要是都没有人光顾,还谈什么赚钱?
他也想学着别的摊主那样大声吆喝着招揽顾客,可张张什么都没喊出来,以往觉得自己嘴皮子还算利索,可在这里,脑子里却是空白一片,放佛一瞬间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这种局面让他异常焦急,看到隔壁摊位一个卖古董的中年人卖掉一只六百块钱的小碗,他急的满头大汗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难道,自己的创业之路就这么夭折了?
难道,靠自己真的没办法拯救妹妹?
就在这时,隔壁那个买古董的摊主笑呵呵的问:“小伙儿,新来的吧?”
“嗯?啊,”徐景行连忙点头。
“嘿嘿,一看就是,”中年人笑眯眯的掏了掏口袋,眼睛却望着徐景行。
徐景行虽然不懂行规,但为人处世还是有一套的,眼色机灵,看到中年人的神态,连忙掏出特意准备的云给对方发了一根,还殷勤的点燃,然后满怀希望的试探道:“那大叔你给指点指点?”
中年人嘿嘿一笑,上下打量徐景行两眼,“小伙儿还行,那我就简单说几句吧,”咂吧咂吧的瞅了两口烟后,才指着徐景行那一堆雕件评价道:“看得出来,做工很好,是你雕刻的吧?”
自己的作品得到承认,徐景行别提多开心了,连忙点头,“都是我亲手雕刻的。”
“呵呵,好是好,就是太新了。”
“太新了?”徐景行真愣住了,自己卖的是手工艺术品,又不是卖古董,不是越新越好吗?
“不懂了吧?”中年人得意的瞟了徐景行一眼。
徐景行一看这架势,哪有不懂的道理,一咬牙,又发了一支烟,然后把剩下的直接塞到中年人手里,“大叔你贵姓啊?”
“嘿嘿,也别喊我大叔,我老杨就行,”老杨对徐景行的态度非常满意,把烟揣到兜里后反问:“这是什么地方?”
“古玩市场啊,”徐景行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那来这里的都是些什么人?”老杨继续发问。
听到这个问题,徐景行略有所悟,但还是忍不住问摇摇头,“什么人?”
老杨一拍手掌,“笨啊你,来古玩市场的当然是喜欢收藏老物件的玩家了,”说着指了指熙熙攘攘的人群,“别管他们男女老少什么身份地位钱多钱少,来了这里就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喜欢老物件。”
徐景行见状眨眨眼睛,立刻明白老杨的意思,但还是顺着老杨的话锋继续发问:“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不卖古董啊。”
“果然是刚入行的新手,什么都不懂,”老杨摇摇头,兴致却更高了,喝了一口茶水后得意洋洋的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说道做生意,尤其是摆地摊,一定要会揣摩顾客的心思,不然你连管理费都赚不回来。”
“来,我今天心情好,替你琢磨一下这些顾客的心里,都喜欢收藏点旧东西,来这里是奔着捡漏儿来的,可是一进市场却看到一堆崭新的木雕,你说他们能有兴趣吗?”
徐景行连忙点头,态度非常诚恳,大大的满足了老杨好为人师的习性。
老杨见徐景行这态度,就更加满足,伸出两根手指,“还有第二条,他们没兴趣,你的想办法吸引他们的兴趣,怎么才能吸引顾客的兴趣呢?当然是把镇摊之宝亮出来啊,不管是什么东西,必须让他们一眼就看到,看到以后立刻产生好奇心理,有了好奇心,他们自然不介意多花点时间蹲下来看看,你目前的困境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徐景行又惊又喜,惊的是这老杨看着其貌不扬,没想到揣摩人心的能耐竟然如此厉害;喜的是自己能得到这位的指点。不过这还不够,这老杨明显是混迹古玩市场多年的老江湖,怎么可能就这么点能耐呢?有这么好的机会,当然要可劲儿的学了,这东西,学到手就是自己的,能用一辈子。
这么想着,连忙追问,“那第三呢?”
“嘿嘿,第三嘛,就是最关键也最难学的一环了,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徐景行现在一切顺着老杨,不知道就说不知道,知道也说不知道,就为了让老杨故作当老师的瘾。
“不知道了吧,嘿嘿,告诉你啊,这最关键的一环就是察言观色,”老杨神秘兮兮的低声道:“看到一个顾客,你一眼扫下去能立刻估算出对方的身价才算勉强及格,到了那个时候,你就能看人下菜了,有钱的,要价高点,没钱的要价低点,简单不?”
徐景行诚恳的点点头,“简单,也不简单。”
“哦?怎么说?”老杨笑眯眯的反问。
“咳咳,说简单,是说听起来很简单,说不简单,是因为做起来很不简单,没个三五年的锻炼和丰富的阅历根本做不到这一点,”徐景行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他确实这么想的,这老杨说起来简单,可要想在短短的一瞬间判断出一个顾客的身家如何,难度何其大也!
老杨赞许的点点头,“不错,就是这个道理,等练出来,还能直接看穿对方是干啥的,”说着指了指刚才路过的一个中年人,“我说这人是个老师,你信吗?”
徐景行愕然,这也行?不会是胡诌的吧?
正狐疑不定的时候,有人跟那个中年人打招呼了,“孙老师,早啊……”
这让他大惊失色:这老杨也太牛逼了,竟然能一眼看穿一个陌生人的职业,不去做特工太浪费了。
随即又纳闷起来,“老杨,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嘿嘿,习惯性的小动作和神态啊,还有气质以及各种小细节,你看的多了就知道啦,老师、警察、当官的这三种人最好辨认,我一看一个准,”老杨骄傲的说道。
徐景行不得不承认,老杨有骄傲的资本,就冲着这份察言观色辨人识人的技巧,去街头算命都能混个小康生活。
难怪老杨一个早上赚了好几千,回想一下,老杨在跟顾客做交易时,嘴巴一直没闲着,之前以为是在闲聊,现在一琢磨,那可不是什么闲聊,而是拐弯抹角的打探顾客的底细以及给顾客下套呢。
这老杨,真牛!
徐景行朝老杨竖起大拇指,“察言观色,这是第三点,还有没有第四点?”
“有,当然有,”老杨一边跟徐景行说话一边又卖掉一只瓶子,又是三百块钱入账,收钱之后才笑眯眯的说道:“第四点就是吆喝,吆喝的好,钞票大把大把的,嘿嘿。”
“吆喝,怎么讲?”徐景行现在就想一个饥 渴的小学生,疯狂的吸收老杨传授的经验。
“这个吆喝啊,也分好几种,最普通也最没效果就是拿个大喇叭不断的重复播放广告词,其次就是重复吆喝一些俏皮话,最高明的一种吆喝方法就是轻声细语的跟买家闲聊,让他在不知不觉中掏钱结账,嘿嘿。”
徐景行细细品味一番,又写了一个大写的“服”字,没办法,老杨总结的太到位了。想想街头的大喇叭以及一些地摊上听到的俏皮话推销词,感受一下其中的效果,孰高孰下一清二楚。
而老杨本人,显然到了最高境界,不高声吆喝,而是通过春风化雨一般的闲聊还促成交易的达成。
见徐景行细细体会的模样,老杨异常满足,低声笑问:“怎么样?老哥我说的在理不?”
“在理,太在理了,”徐景行再次竖起拇指,看着面前走过的一个顾客,就像张嘴吆喝,但嘴巴是张开了,嗓子却像堵了一团棉花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老杨见状嘿嘿直笑。
徐景行尴尬的咳嗽一声,“那个,老杨啊,要不,你给我做个示范?”
老杨眼珠子一转,“来,咱俩换个位置,我帮你吆喝十分钟,不过咱提前说明出,这十分钟里卖出去多少钱,我都要拿一半。”
徐景行听到这话,一句“卧槽”已经骂到嘴边了,但看到老杨那笑眯眯的神情,还是挤出一丝笑容,咬着牙道:“没问题!”心里却一个劲儿的骂老狐狸。
但他不得不承认,老杨身上确实有很多东西值得他学习,想要赚大钱,就不能舍不得这点投入。
算了,就当交学费了。
徐景行悻悻的安慰自己,这么一想,心里也就舒畅了许多,而且换个角度感受一下,老杨这有点贪财的嘴脸也没那么可恶了。两个人素不相识,老杨能这么尽心的指点他这个生瓜蛋子,那是他运气好,要不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摸到门路呢。
跟老杨换了座位以后,他坐在一边盯着老杨的一举一动,连他一个眼神都不肯放过,他想知道老杨在看人的时候最先看什么地方,然后再看什么地方,他打算把老杨的一举一动都记下来并且尽快掌握住其中的诀窍。
他现在就是跟时间赛跑,两个月的时间,五十万现金,时间很紧迫。
因此他紧紧的盯着老杨的一举一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老杨并没有像其他摊贩那样大声吆喝,而是笑眯眯的四处张望,当一个中年妇女走过来的时候,往摊位上看了一眼,而老杨则几乎在同时打招呼,“大妹子,过来看看?都是纯手工雕刻的好东西。”
那中年妇女本来没打算停下,可被老杨这么笑眯眯的一招呼,犹豫一下竟然真的在摊位前蹲下。
老杨不着痕迹的朝徐景行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然后继续打招呼:“大妹子,想拿点啥?这可是三代木雕世家的传人亲手雕刻的,我也是费了好大功夫才弄到这么几件,你要的话,我给你便宜点,”说着不等中年妇女回答,指了指边上一件镂雕的“家和万事兴”挂件道:“看这个多好,挂在家里得体又有档次。”
“这是什么木头雕刻的?闻着香香的呢,”中年妇女还真被这个大横挂件吸引住了,忍不住问。
老杨呵呵笑道:“香就对了,这是木材本身的香气,虽然不是特别名贵,但也算难得的好料子,八百块钱你拿走,怎么样?”
“贵了点吧?”中年妇女犹豫道。
“嗨,真不贵啊大妹子,你是不知道,这年头纯手工制作的工艺品有多难的,都快成奢侈品的代名词了,就这五个字,搁在超市里没有两千块钱你只能看看,不信你想想那些工艺品店里卖的物件,水平次材料差不说,哪件不是动辄上千过万?大妹子,我跟你说哦,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不能再便宜点?”
“看在大妹子你面善的份上,下一百,七百块,这可真不能再低了,我从人家手里拿货都是六百多拿的,大妹子你总不能让我做赔本买卖吧?”
“这,好吧……”中年妇女迟疑一下,竟然就这么答应了。
徐景行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七百块钱就这么到手了?太不可思议了吧?而且老杨还满嘴跑火车,说了一大堆,却连这挂件是什么材质都没告诉人家,可偏偏就这么把钱忽悠到手了。
七百块啊,成本都不超过五块钱的东西买了七百块,这利润简直是暴利好不好!
看着老杨信口开河却又应付自如的神态,徐景行既激动又羡慕,恨不得自己立刻能把老杨这本是学到手。
十分钟后,老杨成功的卖掉三件木雕,赚了一千四,虽然后来的两件没有卖出超高价,但徐景行已经相当满意了。因为这说明他的作品还是有市场的,只要他找到窍门,就能把这些木头雕件转化成一张张红彤彤的钞票。
当然,看着老杨从中抽走七百块,他也心疼的够呛,那是他妹妹一天的药钱呢。
不过他可不是说话不算话的人,既然答应了老杨让他抽一半,他就不会食言,只是暗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老杨的本事给掏空,绝对能辜负了这七百块钱的“学费”。
老杨也不跟他客气,直接抽了七百块揣自己兜里,喜滋滋的炫耀:“学到了没?”
徐景行咧咧嘴,“真长见识了,不过还有点不太明白,她怎么就稀里糊涂的买下了?你连这挂件是什么料子做的都没告诉人家呢。”
“嘿嘿,这就是功力,眼要毒嘴要甜表情要生动心眼要灵活,说的文艺点就是察言观色溜须拍马投其所好,能做到这些,想不赚钱都难喽,”老杨那表情别提多得意了,而且还意犹未尽的指点道:“来来来,这次换你来,看到那边走过来的大嫚了没?就她了,快张嘴……”
徐景行看着远处走过来的年轻姑娘,心脏跟装了马达一样砰砰直跳,在老杨的不断催促下高声喊道:“美女——”
那姑娘被他吓了一跳,跟碰到神经病一样快步跑开。
老杨看到这一幕,在一边肆无忌惮的哈哈大笑。
这让他尴尬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但想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苦笑着问老杨,“我的声音那么难听吗?”
“不难听,挺好的,还带着磁性呢,跟大歌星王力宏差不多,”老杨调侃了一句,或许是收了七百块钱感觉有点不好意思,然后认真的解释道:“你的表情太生硬了,语气也太冲,不知道还以为你想打人家呢,你听听我是怎么喊的,”说着满脸堆笑的喊道:“美女,过来看看?”
看着很普通的一句话,可从老杨嘴里喊出来,却有另外一种感觉,很自然很有亲和力,徐景行在一边听着,设身处地的一想,自己听到这样的喊声,绝对会停下来看看。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在跟熟人打招呼一样。
熟人打招呼,你好意思不停下来?
再回想他自己的吆喝,跟捉贼一样,那姑娘不跑才怪呢。
不光是声音,还有表情和肢体动作,老杨不光声音亲切,表情和肢体动作也相当自然随和。而他呢,语气干巴巴的,表情生硬苦涩,肢体动作完全没有,跟个会发声的木偶人差不多。
意识到自己跟老杨之间的差距,徐景行一时间还真有点心灰意冷,这得多长时间才能练到老杨那种境界呢?不过想到还在医院里躺着的妹妹,他一咬牙,认认真真的向老杨讨教。
老杨虽然爱占人小便宜,但为人还真不错,也悉心指导,教导一番后指着一个提着鸟笼溜达过来的老头儿低声道:“这老头儿有搞头,准备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