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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春猴子似的上蹿下跳:这儿这儿这儿,来这儿坐啊兄弟!
程亦川扫视一圈,目光定格,嘴角轻轻一扯。
我坐这。
说完,他径直走到第三排,指指某人身旁的背包, 笑容可掬:师姐, 挪一下包呗。
正在调整姿势准备打盹的宋诗意表情一顿,指指身后:后面座位不挺多的?
而且还有俩猴子在迎接他。
走不动了。
他二话不说拎起宋诗意的包,一屁股坐了下来,把她的包挂在了前座椅背的挂钩上。
宋诗意:咱俩很熟吗?
为什么非得坐这儿?
不是很熟。程亦川答得老神在在,不过这车上也就跟你熟一点, 勉为其难挨你坐一下吧。
嘿, 这小子, 居然得寸进尺。
神他妈勉为其难。
宋诗意瞪他一眼:你还勉为其难?呵, 也不问问我乐不乐意你坐这儿。
那你乐意不乐意?
不乐意。怎么,你要换座位吗?
并不。
宋诗意无语,那你问我干什么?
不是你让我问的吗?他还理直气壮反问她。
宋诗意:
臭小子, 这对话没法进行下去。
她瞪他一眼:坐也行,你给我安静一点, 别影响我睡觉。
说罢, 一副敢吵我我就揍你的表情, 往椅背上一靠,阖眼睡觉。
可某只程姓蚊子偏偏不遂她的意,没一会儿就凑了过来,悄悄问:师姐,最后一次,你加速了对不对?
宋诗意闭眼不理会。
我看见了,你就是加速了。程蚊子很执着,从疑问句变成肯定句,异常笃定的语气。
宋诗意继续装死。
喂,你别装死啊!这回他不止动口,还动手了,小孩子似的拿手指戳她胳膊肘,我问你,加都加了,干嘛半途而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你不懂吗?你——
下一秒,宋诗意睁开了眼。
她不耐烦地拍开他的手:我不懂,就你懂。
那一下用力过度,啪的一声打在他手背上,异常清晰。她都能感觉到掌心火辣辣的滋味。
程亦川一顿,脸色微变。
这会儿后悔也来不及了,宋诗意迟疑片刻,那句对不起却说不出口。
她真不是故意的。
僵持了好一会儿,她最终看向窗外,低声说了句:加不加速都是我的事情,你别管。
少年没说话,只是轻笑一声,听在耳里有些嘲讽。
窗外是覆雪的路面,远处,泛白的山脉若隐若现,近处的半轮红日挂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天边泛着红,像是姑娘哭过的眼。
宋诗意心里不是滋味,也不再与程亦川多言,索性闭眼打盹。
接下来的一路,相安无事。
直到她迷迷糊糊睡着了,脑袋一下一下往玻璃窗那边垂。
程亦川坐在一旁,体会着这一路上的心路历程——起初是恨铁不成钢,一心想问明白她为什么才刚刚加速就放弃;然后是愤怒,他好意关心,这女人居然不识好歹;接着是不可置信,她狗咬吕洞宾之后,居然还他妈睡得着?最后
最后他看见宋诗意睡迷糊后,脑袋一下一下往旁边偏去,眼看着就要撞上玻璃窗了。
以她这一顿一顿往下栽的势头,撞上去估计就是咚的一声。
他心想,活他妈的该,咬了吕洞宾,你看,这下报应就来了。
程亦川眯着眼,幸灾乐祸地等着看好戏。
这是继去年从日本回国那一次乘机之旅后,他第一次与她比邻而坐。那一次,她自比林青霞、王祖贤,他恼羞成怒,也没功夫细看,这一次倒是看了个真切。
听说这位师姐年底就要满二十五了,大他整整五岁。
皮肤倒是很白,像雪砌的,素颜之下也干干净净。
不是莫雪芙女士那种秀气的细眉,她的两弯眉像是远山似的,整齐、浓密,带着一星半点温柔的弧度。
呵,严重的表里不一。
他带着批判心态打量她,却在看清她眼睑下的青影时顿了顿。
肤白的人更易显出疲态来,看她这黑眼圈,和他宿舍里那魏光严快有得一拼了。所以,她整日里带着张嬉皮笑脸的面具,事实上也在为成绩辗转反侧?
程亦川想起了薛同在食堂里说的那些话。
她的脑袋还在持续下垂中,终于在某一刻与车窗的距离即将缩减为零,眼看着就要重重撞上去。
也就在那一刻,额头与车窗间猛然多出一只手来。
他顾不得多想,就这么下意识伸手替她挡住了玻璃。
那是一种奇异的触觉,手背抵着冷冰冰的玻璃,像触冰一样。可手心却挨着她温热的额头,隐约还能察觉到她光滑细腻的肌肤,绸缎似的
程亦川一怔,却又在她迷迷糊糊睁眼的那一刻,猛地缩回手来,正襟危坐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只有一颗心兀自砰砰跳着。
醒来的宋诗意左右看了看,稀里糊涂坐直了身子,到了?
你是猪吗?搁哪儿都能睡着。他故作镇定,斜眼看她一眼,完全是下意识在损人,话连脑子都没过。
刚睡醒的人,面上还有两团浅浅的杏色,眼睛水濛濛的。
她打了个呵欠,没精打采地伸手,下一刻——砰地一下敲在他脑门上。
程亦川:??????
没大没小,欠揍的小子。她收回手来,捂住嘴,继续打完这个呵欠,然后开开心心地从背包里拿出一只香蕉来,一下一下剥开,三下五除二解决掉了。
程亦川忍了又忍,忍无可忍:你还打我?你知不知道刚才,刚才我,要是没有我——
他卡在那里,说不出下文来。
宋诗意莫名其妙:你什么你?
他什么他?难道还能开口说:刚才要不是我,你就撞上玻璃窗,脑门儿起包了?
他说不出口。
万一那女人反问一句:我又没让你帮我挡,谁让你自作多情的?那他怎么办?
操,吕洞宾又被狗咬了!
吕洞宾总是被狗咬!!!
他一定是神志不清、心智失常,才会伸手替她挡那一下!
一念之差,悔不当初,程亦川咬牙切齿,反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哪知道那位师姐还斜眼看他,点头说:早该有点觉悟了,你这孩子,一看就是小时候挨打挨少了,长大了才这么讨人厌。现在还懂得自我反省了,总算有点救。
程亦川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算克制住掐死她的冲动。
冲动是魔鬼。
认真你就输了。
淡定一点,程亦川,你是要当冠军的人。
他跟念紧箍咒似的,不断在脑子里妈咪妈咪哄,如是劝自己。
对,没错,他是要当冠军的人。
等他当上冠军那一天,看他怎么耀武扬威来她面前奚落她!
*
回基地后,一下车,薛同和陈晓春就冲了上来。
薛同挤眉弄眼的:可以啊程亦川,抛弃兄弟去跟师姐挤一块儿,说,打什么主意呢?
陈晓春痛心疾首捂胸口:好歹也是刚认的兄弟,早上我才把我女神介绍给你,你这才过了半天就行动上了,你,你把我往哪儿搁!
程亦川好笑:你想我把你搁哪儿?
指指胸口,搁这儿?
再指指脑袋,还是搁这儿?
陈晓春一脸被雷劈的表情:你怎么这么gay?
薛同哈哈笑:反正搁哪儿都成,他的意思就是你不能把师姐搁那儿。
陈晓春重重点头:对,不能不行不可以。
三人一起往食堂走,一路上就宋诗意这个话题交流了几分钟。
陈晓春:说,你们一路上聊了些啥!
程亦川:她全程睡得跟猪似的,能聊什么?
怎么说话呢!陈晓春生气,你见过那么好看的猪吗?师姐就算是猪,也是基地里最漂亮的那一头!
噗——程亦川和薛同都笑岔了气。
陈晓春又回过神来:呸,都是被你气糊涂了,你才是猪,你俩都是!师姐是仙女下凡,你们这些凡人休想染指!
新交的两位朋友都是天生的相声演员,一口标准的东北大碴子普通话,生动丰富的面部表情、肢体语言。程亦川每跟他俩说几句话,都能乐呵半天。
走到了食堂窗口,三人陆续装了一盘子饭菜。
基地的伙食严格按照运动员进食标准设置,色香味俱全,营养丰富,但没有年轻人喜爱的垃圾食品和碳酸饮料。
训练一整日,原以为今日已近尾声,谁知吃个饭也能吃出个高/潮来。
陈晓春挑的位置在窗边,正咋咋呼呼领着薛同与程亦川往那张空桌子走,意外陡生。
过道旁的某张桌边,卢金元与魏光严坐在一起,正苦口婆心劝他跟自己统一阵线。
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所以下午你说的那些话,我就当是气话了,不跟你一般见识。卢金元觉得自己很大度。
魏光严面无表情吃着饭:随你的便。
哎,魏光严你弄明白一点——他指节一屈,敲敲桌面,我又不是你的敌人,那姓程的才是。你冲我发火,有用?
我爱冲谁冲谁。
你——卢金元气绝,这家伙怎么油盐不进啊?
也就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陈晓春的声音。
哎哎,那边窗户那儿有张空桌子,走走走,去那边儿。
他神情不善,猛地一回头,果不其然,陈晓春和薛同背后,说曹操、曹操就跟着来了。他一见程亦川,原本都不疼了的脚又疼了起来。
下午撞上旗门,按理说都是宋诗意激怒他所致,可他把锅都一股脑甩给了程亦川。
恨一个人时,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他,所有的不痛快都只因他而起。
最可恨的是,他屁滚尿流摔过了终点线,惹来一片笑声,可程亦川却大出风头,入队的第一次专项训练就吸引了众人的眼球。
卢金元无论如何不肯承认,那片艳羡的目光里,也有恨到煎熬的他。
别人努力多少年,凭什么有的人一来就得到了所有?
藏在桌下的手慢慢握紧,他咬紧牙关,眼神一沉。
魏光严抬头看他一眼,觉得有些不对劲:你要干什么?
卢金元冷笑一声:不干什么,当师哥的教教师弟做人的道理,免得他整天不知道天高地厚的。
你别乱来。魏光严警告他,这里是队里,你要是乱来,第一个吃不了兜着走的就是你自己。
卢金元没理会那么多,只笑了笑,端起了那碗只喝了一口的鱼汤。汤面冒着热气,还有些烫,方才尝那一口,险些把舌头烫出泡来。
第一个从他身旁过去的是陈晓春,然后是薛同,最后是程亦川。
一个意外而已,谁都不想发生的。
他还不信教练能拿他怎么样了。
卢金元全身紧绷,就在程亦川到来的那一瞬间,猛地站起身来,转身便与他撞了个满怀。手里的汤碗是照着人脸上去的,一滴不剩,狠狠地,尽数泼了出去。
程亦川是男孩子,鲜少主动往家里打电话,一般都是被动联系。因此,那头的莫雪芙女士接起电话后,心里咯噔了一下,三言两语后,就试探着问他:都安顿了好了?
安顿好了。
那边条件怎么样啊?不能比省队差劲吧?
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就好当妈的顿了顿,话锋一转,那一切还顺利吗?见着教练没?室友好相处吗?
挺好的。他言简意赅,兴致缺缺。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莫雪芙眯起眼睛,补充一句,小川,妈妈希望你有一说一,不许为了让我们放心,就报喜不报忧。
程亦川又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谁欺负我啊?我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他在这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家父母是中年艺术双人组,搞摄影的,常年在国外。就算真有人欺负他,他们也只能干着急,难道还能飞回来不成?
程翰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适时响起:给我给我,电话给我!
莫雪芙:干嘛啊你,儿子给我打电话,你插什么嘴?
程翰插不上队,只能大着嗓门儿冲程亦川嚷嚷:儿子,要真有人敢欺负你,只管揍!能动手咱们尽量不哔哔!大不了爸爸给你出医药费——
呸。有你这样教儿子的?给我一边儿去。真是越老越没样子!
我怎么就没样子了?你昨天还说我每一个样子都是你喜欢的样子——
住嘴!气急败坏的捂嘴声,因为太急,力道稍重,听上去无限接近巴掌声。
果不其然,程翰惨叫了一声。
一通电话,打着打着,变成中年组虐狗现场。
程亦川:
当面就秀起恩爱来,完全不把他这个儿子放眼里。生无可恋。
通话末尾,莫雪芙说:小川,妈妈再给你打点生活费吧?
不用。队里吃住全包,津贴比省队的还多。而且之前打的还没用完。
没用完就使劲儿用。平常训练那么辛苦,周末出去放风了,好吃好喝——话到一半,想起国家队的规矩,运动员不可以在外面随意吃喝,于是话锋一转,那就多买点好看的衣服,我儿子长那么帅,要当基地最耀眼的风景线!
雷厉风行如莫雪芙,电话结束后转账的信息就到了程亦川手机上。说是生活费,金额却高达五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这个数生活费的可不多。
他趴在床上打了个呵欠,其实也习惯了。
那对中年夫妻是搞摄影的,充满艺术细胞,说好听点是浪漫,说难听点就是浪,满世界跑,难得归家。程亦川自小跟着爷爷奶奶住东北,父母缺席了孩子的日常,大抵是有补偿心理,就大笔大笔往家里打钱。
他爱画画,父母一通电话,动用关系请了市里最贵的油画老师给他当家教,一对一。
小孩子兴趣多变,画了俩月就搁笔不干了,说是要学跆拳道,父母二话不说,第二天就让奶奶送他去了少年宫。
程亦川的童年是自由的,选择的权利紧握手中,不差钱,可到底还是差了点什么。所以他在琳琅满目的爱好中挑挑拣拣、朝三暮四,钱是烧了一大堆,却什么也没能坚持下来。
这么说好像也不对,至少滑雪这件事情是坚持至今,还成为了人生的大部分。
可他也只剩下滑雪了。
*
魏光严回宿舍时,新来的室友已经睡着了,漆黑一片的房间里隐隐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严冬时节,雪下得极大,他那厚重的外套都染上了一层白。
床上的安稳与他心里的烦躁形成鲜明对比,他重重地关上门,砰地一声把背包扔在地上,脱了衣服就往卫生间走。
程亦川睡觉很死,一般不容易被吵醒,可禁不住室友动静太大,于是热水器的声音、哗哗的水流声,和魏光严洗完澡后踢踢踏踏的走路声,连绵不绝往耳朵里灌。
他摸出手机一看。
夜里十一点。
以前在省队,训练时间是有规定的,每天六到八小时雷打不动。就算国家队的训练时间偏长,这位练到这么晚,恐怕也是偷偷在练,违反规定的。
那乒乒乓乓的声音还在继续,程亦川皱起眉,翻了个身,拿被子盖住了头。
到魏光严终于关灯睡觉时,程亦川迷迷糊糊都快睡着了,忽然听见一声闷响,猛地惊醒,睁眼朝对面一看,隐约看见魏光严一拳砸在墙上。
那动静能把他都吵醒,足见力道之大。
程亦川惊疑不定地躺在黑暗里,借着窗外传来的微弱灯光,看见床上的人把自己裹在被子里。
下一刻,那团隆起物开始不住颤抖,无声而剧烈。
这是吃错药了?
他莫名其妙地侧卧着,也不敢乱动,只定睛瞧着对面的动静。直到某一刻,厚重的被子下面传来了再也抑制不住的抽泣声,哪怕只有一下,也足够清晰了。
于是一切都有了解释,他记起了薛同白天说的话——
你宿舍里那位,你还是能不招惹就别招惹了。他最近压力大,成绩提不上去,一直卡在老地方。这不,听说你来了,估计心里挺急的。
他忽然间就了悟了。
很多人都以为,运动员最怕的是比赛失利,但其实不然。他们最怕的分明是天赋不足,不管付出多少汗水、再怎么努力,都难以突破瓶颈,只能滞留原地,直到被后来者赶超,黯然离场。
漫长的冬夜,窗外是飘摇的雪,屋内是压抑的泪。
程亦川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看着黑夜里抽泣不止的大男生,胸口的那股气,蓦地散了。
*
隔天早上,隔壁的薛同同志六点半就来拍门了。
起床没,程亦川?一起去食堂啊!
程亦川开门一看,门外站了俩壮汉。一个是黑脸薛同,另一个是白面小子——
这我室友,他叫陈晓春。薛同咧嘴笑。
陈晓春同学立马吱声:备注一下,是春眠不觉晓的晓,可不是那个唱——他清了清嗓子,开唱,一杯二锅头、呛得眼泪流——然后光速切换到说话模式,——的陈晓春那个晓。
初次见面,要稳住,不能笑。
程亦川保持面部表情,客气地夸了句:唱得不错。
陈晓春的表情立马温柔得跟春风化雨似的,伸手紧紧握住他:薛同跟我说你人挺好,我还教育他知人知面不知心,今日一见,果然一个字,大大的好!
薛同:那是四个字——
你闭嘴。陈晓春拍胸脯,从今天起,这位是我兄弟了。谁敢欺负他,先踏着我的尸体——
话没说完,从屋子里走出来的魏光严重重地擦过程亦川的肩膀,转身时,背包往肩上一搭,背带吧嗒一声抽在陈晓春脸上。
魏光严冷冷地扔下两个字:聒噪。
陈晓春:
薛同:
程亦川对上陈晓春满脸的QAQ表情,想也没想,一把拉住了魏光严的背包。
后者回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冷冰冰地说:干什么你?
程亦川也来了气,生硬地说:道歉。
做梦呢你?魏光严冷笑一声,你松手。
程亦川也扯了扯嘴角,做梦呢你?
反将一军。
眼看着魏光严颇有动手的势头,陈晓春和薛同立马伸手拉住程亦川,把他的手从背包上强行拽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