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禅番外婚宴是作者唐酒卿为小说故事的续写,苍霁和净霖成功击败最终BOSS,黎嵘重下中渡需历经八世,成为帝君的苍霁要和临松君净霖成婚了。两人的喜帖被送往各处,漫天神佛无不前来婚宴祝贺,婚礼场面十分的壮观和热闹,两人也终于幸福的成婚携手。
南禅番外婚宴
春忙一过,夏暑大盛。
东君在阎王殿里逍遥自在,把中渡人命谱都翻了个遍。吠罗见他兴致勃勃,便要提心吊胆,生怕他往上随便添几笔,就改了人家的命。
原本按照章程,是不能给你看的。吠罗压着斗笠,挡着目光跟东君说道。
东君嘬着酒,翻身给他留个背影,支着头,继续翻着页,说:多大的事儿,天都塌了,哪还讲什么章程。啊,这个人有点意思,说他生在
东君话音一顿,又笑一声。
这不是黎嵘么,他已经下去了?
吠罗抬起些斗笠,瞅着东君的肩背,说:他君神是做不成了,杀也杀不得,便只能让他重下中渡,历经八世,去尝遍苦楚。如今破狰枪都封在了东海,他下去有些日子了。
东君把着杯,说:便宜他了,我也想去中渡玩一玩。
吠罗赶紧说:中渡人多,你且去,不会寂寞的!
东君说:你赶着我走,我偏不走,待在这里有滋有味。
吠罗气馁,起身几步到了门口,又回头说:我近来事务繁忙,便不陪你玩了。
东君挥挥手,连头都没回。他如今无职一身轻,就是无处可去,待在阎王殿躲个清闲,闲杂人等一概不见。他又为人倜傥不羁,喝醉了便睡,一睡数日,醒来继续散漫饮酒,不愁前程。
吠罗琢磨不透他什么意思,但见着他也不像是能堪当大任的样子。九天境崩了境,黎嵘封枪下界去受苦,云生便一直被羁押在东海,君神零落到只剩他与临松君,可他非但不出去,连人也不欲见。
这人若是生在中渡,必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吠罗心里想着,嘴上不敢说,他转念又想。
纨绔子弟也行,就为这张脸,容他混吃混喝也是情愿的。
吠罗还没跨出殿,便见鬼差一熘小跑,给他说那北边的小凤凰来了。吠罗几步穿堂,果然见得阿乙锦衣奢华,坐椅上拣着碟里的点心用。
听闻东君也歇在你这儿,那便不必我再跑了。阿乙在袖里摸了摸,掏出两张喜帖来。
吠罗见他生得好看,不禁起了笑意,接过帖子来看,登时面色不佳,说:这帖子给我的?我不要!帝君成婚,我不去了。
阿乙拭着手,觉得这小子好不懂规矩,不禁哼一声,说:反正帖子我送到了,来不来就是你的事情。不过帝君记着你,专程嘱咐我来,让我与你说一声,不仅他要和临松君成婚了,就是那个千钰,也要和左清昼百年好合了。
吠罗当即要摔帖子,他说:我与帝君无冤无仇,他干什么这般戳我刀子!
阿乙饮了茶,过来人似的,说:你还是去吧,你若不去,下回再见到帝君,必然逃不掉捉弄。你总不能在这黄泉躲一辈子。况且临松君成婚可谓是百年难见之景,错过了,便再也瞧不到了。
吠罗果真犹豫了,他捏着帖子,白面上露出委屈之色,说:那便去瞧瞧
阿乙起身告辞,吠罗往里瞧了几眼,跳过门槛追出殿,问阿乙:近来便没人寻东君吗?
阿乙高深地抱肩,说:来日找他的人多着呢!帝君说他自个心里明白,故意躲着人。
你讲明白。吠罗说道。
阿乙说:临松君与帝君成了亲,来日便要移居东海枕禅院,依着他的性子,也不会管九天琐事。那黎嵘下了界受苦,承天君还关着呢,能接管后来事的便只有东君了,所以我说,来日要找他的人多着呢。
吠罗惊声:莫非要他去做君父?
阿乙心道这我哪儿知道,口中却说:兴许吧,时候不到,谁也讲不清。我且去了,你休拉我!
阿乙出了黄泉,又直奔北边。他爱惜羽毛,不肯沾一点灰尘,过了水泊便化作了人。
浮梨如今跟华裳好得能穿一条裙子,阿乙回来时她也没理会,阿乙便叼着个果跟在浮梨后边,亦步亦趋。
浮梨被他跟得挤,不禁回头问:见得帝君了吗?跟着我做什么。
阿乙说:我待会儿再去。
浮梨便冷笑,手里挑拣着料子,说:想知道黎嵘贬去了哪儿?我偏不与你说。你如今都这般大了,怎么还要与人斤斤计较。
阿乙立刻跳身坐在桌子上,把果子咬得咔嚓响,说:他既然能趁人之危,我怎么不行?
我想你做个君子。浮梨说,好的不学!
阿姐。阿乙愁眉苦脸,咱们家便没有出过什么君子,你何苦为难我啊。
华裳正倚在一边让喜言给她染丹蔻,闻言扇着描金小扇,也附和道:做君子有什么意思?阿乙从前也是妖怪,妖怪便讲究玩乐。说着给浮梨指,这冠造两套,我瞧着不需要再加物件。帝君依着君上,君上看着也不喜欢繁琐。
这也太素了。浮梨犹自不满,九哥就成这么一回亲,繁琐些才应景。
华裳便说:贵在心意。到时候三里三外都围着人,天又热,太繁琐看着便累。
浮梨犹豫不决,看向阿乙,说:你瞧着呢?
阿乙顿时抱头道:我在外边跑了一圈,晒得昏,选不出来。你随便定就是了,成个亲而已,阿姐你也忒紧张了。
浮梨怅然若失地摸着冠,叹道:我心心念念着九哥赶紧成亲,想了那么多年,唯独没想到九嫂会是个男人。
那我们可就早备着了。华裳忍不住翘了翘尾巴,笑着说,帝君请风月鉴那会儿便等着君上来,这下好了,可赶上了。我阿姐在时,也成日盼着帝君成家,那北边狐狸洞里还埋着我们给君上的见面礼。除了早生贵子,别的都齐全了。
阿乙惊恐地说:早生贵子便不要了!我哪想得出九哥生孩子的样子,姐姐们赶紧说说别的,我晚上要做噩梦了。
浮梨抽他道:挨着你什么事。
我就是受不住。阿乙单腿踩上桌,撑着手臂,眉飞色舞地说,两个大男人,做兄弟不就好了?我是弄不懂的,成婚不就变味了吗?
你不过长了个人样。华裳赏着染好的指甲,说,其实还小着呢。这人世间情字最难缠,等轮到你了,不论是男的女的,还是猫啊鸟啊,你都不会只想与他做兄弟。
浮梨把各种料子都叠放好,又叹道:他还不知到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傻着呢。
阿乙嗤之以鼻。
浮梨说:成婚那日,好好替九哥迎帝君。天地间最打眼的差事便交给你了,若是办砸了,回头我就要收拾你。
说完又和华裳商量着衣服花样,那样子已经描了千百个了,阿乙一眼看过去,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不都长一样么!
他捡一了个看,见莲纹套锦鲤,不禁皱了皱眉,说:这也太俗了。
他音一落,左右两位姐姐便夹了他,异口同声道:那你觉着什么样好啊?
阿乙登时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
阿乙足足待了两个时辰才脱身,分明是坐着的,却觉得比外边跑几圈还要累。他负着手,见人人繁忙,群妖也喜笑颜开地搭建屋舍,不禁觉得好没趣。他见殊冉也杵在廊下,便几个蹦跳到了殊冉身边。
你杵这儿做什么?阿乙好奇地问道。
殊冉说:等量身。你阿姐好了没有?
你也有新衣裳穿。阿乙说,你到时候做什么,变回原身喷水接客吗?
殊冉看他一眼,说:我这个年纪,帝君会体谅,况且我本也不是做那个的。
那你做什么?阿乙问道。
我换上衣服,就是嫁妆一部分了。殊冉摸着自个的肩膀,跟着过个场就行了。
变成原身走吗?
不变。殊冉说,那日人多,我也寻思着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姑娘。如今不用我再忧心前程,便想结个缘。
阿乙神色讪讪,说:结缘结情到底有什么好,一个二个都赶着去。呆子,这东西求不得,那得顺其自然。况且华姐说了,来的兴许是条虫子。你想和虫子结缘吗?我才不要!
说罢不等殊冉回话,他就跳下阶,沿着阴凉处往上边去。
这城是在原先望塔的旧址上新建的,苍帝归位总要有个地方呈威风。殿阁不多,望台却建得错落有致,是根据群妖所需做的改动。毕竟大家披着人皮便罢了,脱了人皮露出原身体型一个赛一个,地方小了不好落脚。
苍霁的殿在最高处,苍帝化龙时身躯太大,居下边不好腾空。殿阁修得并不华丽,却很巍峨。
阿乙穿过草木,被一群又一群的草精树灵围绕。他挥着袖,沿着阶继续上行。一只小草精挂在他袖上,阿乙把它揪下来,顺手丢了个远。
走开。阿乙说,知道小爷是谁吗?凤凰!凤凰不与你们玩!
他说完就见那石阶上端端正正坐着石头小人,正顶着草冠一脸肃穆的盯着他。
阿乙吓了一跳,赶紧把丢出去的草精又拎回来,撸了两把头,说:跟你们玩呢!
周遭的叽声大作,阿乙已经被包围埋起来了。他恼道:谁揪我的发?不要命了!走开!我忙着呢!
草精们顶着花苞一个劲地蹭他,阿乙拖着这一身,艰难地移向前边,却见那石头小人消失了,净霖正从另一头拂枝而来。
阿乙说:九哥救
声还没喊完,人已然被小精怪们扑倒了。他滚了几滚,一头闷进了花丛。人还没爬起来,便被踢了一脚。
苍霁怀抱几枝花,撩起枝冲他打了个哨,蹲身笑说:得了,报个信值得行这么大的礼?头磕得这般响,不给你点赏我自个都过意不去了。
阿乙顺杆子往上爬,坐起来就说:大哥你要赏什么?俗物我是不要的!
苍霁掐正花苞,闻言更乐了,说:那你想要点什么,直说无妨。
阿乙欲开口,又用眼睛瞄净霖,最后哼哼唧唧地说:待会儿我们一道吃酒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净霖垂袖立在上边,把阿乙那点小心思猜了个透。他脚边簌簌地冒出石头小人,抱着肩跟他一同睨视着阿乙。他不急着开口,盯得阿乙都想要跑的时候才说:黎嵘劫难已成定数,你参与其中,必然会受其波及。
阿乙被说破了反倒放下心来,他跳起来跟着苍霁走,嘴里嘀咕着:他害得人险些死在雪地里,那般紧要关头,他对月姐一点情义也不讲。若是命谱上能把他变成女的,叫他也受一受这等苦楚,我便作罢。若是不能,我定要去找他算账。
脚下的台阶逐渐变作青玉,如水一般映着碧云天。苍霁抱花上阶与净霖并肩,回首看阿乙一眼,说:你找他算账,修为不够岂不是弄巧成拙。他如今虽然封了破狰枪,但到底是位列过君神的人。今日你九哥不叫你去,也是为你着想。不要再提。帖子都送到了吗?
自然是送到了。阿乙说,小爷出马,谁敢不收?吠罗也要来。只是没见着东君,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宴席上备着好酒,他与醉山僧自会嗅着味来。苍霁走了几步,又回头问,还跟着我们做什么?
阿乙赶紧摊掌,说:讨赏啊!
石头小人爬上苍霁的肩,冒着脑袋,往阿乙掌心里洒了把拾来的碎花,苍霁便笑出声,说:瞧见了,这是你九哥赏的宝贝,不是俗物,带回去好生供着。快滚蛋。
阿乙接着碎花,见净霖人已经入了殿,想再跟苍霁耍个赖,又见那石头紧紧扒着苍霁的脖颈,一双黑黝黝的小豆眼直望着他。他登时语塞,鼻间哼了几哼,捏着花不是滋味道:出门也待在一起,腻味死了!不让我找他便算了。大哥,成婚那日我要迎你,你记得给我头一份的喜酒喝。
想要酒喝,就得上道。苍霁说道。
阿乙随即了然,说:那日我肯定给你把称唿喊响亮了!
懂事。苍霁随手抛了个物件给他,自个玩去。
说罢也跨进了殿。
阿乙抬起那物瞧了,普普通通的石子,磨得白润。他没做另想,顺手抄回袖中,又背着手,百无聊赖地闲逛去了。
苍霁一入殿,石头便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滑。他搁了花枝,一指摁了石头的脑袋,说:走了老远的路,赏杯水来。
石头在他指腹下打滚,贴着桌沿跑了一圈,摇摇晃晃地顶着茶水回来。苍霁手指不接茶盏,偏要跟着它摇晃的方向摆,晃得它转了几转,几欲眼冒金星。
苍霁喝茶时转望室内,没见着净霖。他将石头抄进了袖里,搁了盏,穿过后边的回廊,进了临着的小洞门,便是一片群芳馥郁、紫红烂漫的景色。
苍霁没走远,在花树底下靠了个石凳坐。
过了这小洞门,就好比到了桃源津。无穷界隔着世间的嘈杂声,这片山头连绵的花树是他俩人的内室,旁人进不得。此处往深去,穿过花树三千重,便是真佛与笙乐的棺。
净霖要成婚了,自是想与他娘讲几句话。
苍霁仰身搭着手臂,日光从繁花空隙间细碎地落在他的胸膛。他逐渐阖了眸,连等待都是飘着清香。
他听见净霖的手指拂开花枝,那指尖好滑,轻轻地蹭过花瓣,搔在他耳里就成了轻痒。
苍霁起了点笑。
他不知听了多久,听得那脚步声从石间花丛里出来,踏过小而缓的阶,静静地立在了他的身前。
苍霁佯装睡熟。
净霖站了一会儿,忽然俯下身来。他凑到咫尺端详着苍霁,指尖描过苍霁的眉眼,滑到苍霁的唇边。随后他谨慎地又等了一会儿,见苍霁仍然不醒,便偏头吻了吻。
唇一挨上,苍霁便拽了他一把,将人勐地抱进怀里,追着他欲退的唇舌压去。
你做什么?苍霁抵着人,说,这谁家的郎君,这般没规矩,亲我也不打声招唿,搞得我心里兔子跳似的。
净霖说:我来斩妖除魔,见你生得生得好看,必是个大妖怪。
临松君讲话都带喘啊。苍霁咬着他的下巴,你是想怎么除我?若是仅靠一张嘴,也未免太小看我了。况且说到好看,我是个大妖怪,你岂不是个小魔头。
净霖被他咬出了红印,捂了下巴,说:一剑戳得你尾巴直翘!
苍霁仰身大笑,他双腿承着净霖,玩儿似的颠了颠,逗道:戳了我,那我可就记仇了。你想怎么还?
净霖说:山顶上见,拜个把子就能开打了。
我不跟你拜把子。苍霁探手捉了净霖的手,拉向自己,说,我要把你扛进洞。
净霖一双眼望着他,说:我不与你去。
那由得着你选?苍霁也望着他,入了我的地盘,便成了我的心肝儿。我把你扛进洞,点几根红烛,花被里再带你滚几圈,就是洞房花烛了。
净霖嗅着苍霁脖颈间的花香,说:胡说,还要拜堂的。
我没老子啊。苍霁失笑,天地不用拜,高堂不用拜,你我对拜之后手拉手,这事就成了。成了之后就该洞房,这是章程,章程必须走完。
净霖说:这般熟悉,我当你真成过亲呢。
苍霁用额撞着净霖,说:我成过。
净霖顿时狐疑地望着他。
苍霁说:我心里成了千百回,可惜每回就缺这么一个人。
净霖哑然,让他捏着。头顶长风拂枝,落了几点娇瓣。苍霁捉了一点紫红,抵进了净霖唇齿间。净霖含了花瓣,苍霁却并不收指。
苍霁说:君上这般好看,又是咽泉在手的大功德者。今日我要问你件事,你且认真考虑,想过之后回答我。
那指埋在薄唇间,夹着花瓣沾湿了,在净霖唇瓣上蹭出了星点水光。
与我成亲,开心不开心。
净霖揪着苍霁的衣袖,闻言咬着他的指尖,眸子里映着揉碎的日光,晕开一片亮晶晶。
苍霁收了指,低声问:嗯?
净霖突然凑首,抵着舌尖含煳道:你真的想知道吗?
苍霁说:想啊。
净霖颇为满意地说:不能白告诉你。
苍霁便晃了晃手指,说:那我要怎样才能知道?
净霖深思熟虑之后说:你打个滚,我就告诉你。
光天化日做什么调戏我。苍霁说,那不是晚上的事么。
净霖说:你自个滚!
那有什么乐趣。苍霁倏地捏住他下巴,晃了晃,要滚一起滚。
净霖被咬过的地方还泛着红,他细不可闻地轻哼一声,面上仍做寻常状,只说:那我就不告诉你了。
这般啊。苍霁惆怅地说,到底是天下大能,一句话也这般难求。
净霖稍稍挑了眉,说:贵着呢。
苍霁却话音一转,说:你此刻坐在我腿上,揪着我的袖,含了我的花,沾了我的味,占着我浑身上下的便宜,那这账要怎么算?
净霖当即说:不算数!
苍霁露出笑来,拿着他的手臂,拽向自己,危险地说:你说不算数就不算数?你还没嫁给我,就要先驯一驯我。我是这般随便的人?
净霖小指勾着他,被他抵得微微后仰,小声说:你是我哥哥。
这会儿是哥哥了。苍霁笑几声,晚了!望着我的眼睛里都带了波儿,水马上漫到我鼻尖了。你这般撩拨我,就不要指望我能放过你。
苍霁说着抄起人,起身时掐着腰给扛到肩上。
我看你白里透红显着嫩,下锅可惜了,就往我身上躺最好。苍霁说着转着身,等成了婚,每年春夏住东海边的枕蝉院,冬秋就带着你住在这里。我在这里给你盖个小院子,用金子砌成墙,再拿天底下最好的珠子绣成窗。
净霖垂手从苍霁袖里摸出石头小人,闻言说:奢靡!
就是要奢靡。苍霁几步踏上空,大笑,我的净霖要睡白玉床,要枕苍龙枕,出门还要十里青莲步步生香!天下谁敢说不行?
净霖在空中捂袖,叹道:苍帝昏头了!
他话音未落,便觉得浑身一轻,已然被苍霁抛在了空中。下一瞬苍龙长吟而出,巨身承着净霖荡起千层花浪。苍龙在花浪里翻着身,滚起的风吹开净霖的长发。
苍霁放下净霖,甩尾时拍起漫天紫红。净霖淋在花瓣里边,跟石头一齐打着喷嚏。花瓣落干净了,便见那庞然大物忽地伏地,对着净霖吹了口气,接着翻身在地,轰然滚了个圈。
净霖在又惊起的花瓣里抱着石头,看这龙滚了一圈又一圈,他莫名觉得自己也轻飘飘的,竟然在花雨里笑出了声。
开心。
净霖立着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喊道。
哥哥!
苍霁当即化回人身,不及迈步,净霖已经一头磕在了他胸口。苍霁抱了人,也无端笑出声。
我与你好。净霖小指勾了他的指,仰头说,我时时都要与你好。
苍霁被那小指勾得英雄气软,吻了他,又觉得好恨,便又抱了他,抬起来狠狠地亲他,亲得他也发了软,方才觉得舒坦些。
北边原先没有莲,苍帝归北时硬是挖出了一条堪比南禅的莲池。十八条清溪自山间潺缓汇入,池绕群山,菡萏终年不败。池里边不许放别的物,只能放锦鲤。所以宾客云集时,只见青莲碧叶衔红鲤,知趣的都不会伸手去碰。
东君就是不知趣的。
他掐了荷叶撑头顶,挥着扇说:帝君疯魔了吧?原本几里的路,他非得让人坐舟绕几十里。这么热的天,那些个水里出来的兄弟真是遭罪。
醉山僧正襟危坐,打磨着新砍的木棍,吹了屑,说:来的人多,山里也挤不下,扩了地方才勉强让人都坐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那他搞这么大。东君扯着衣襟,难道少叫几个人,天下就不知道他跟临松君成亲了?
你就不懂。吠罗支着腿,说,临松君那等样貌,换做是我,我也情愿做得更大些,让全天下的人都来了最好。
呦。东君微微倾身,说,那你大手笔啊阎王爷。
吠罗一仰头,正见着东君倾着荷叶把他也给罩进去了。他一见东君这张脸,就心乱如麻,忆起了伤心欲绝的前尘。可偏偏太好看了,一时间也移不开眼,只能硬着舌头说:美人就要如此,我舍得的。
那你估量估量。东君摩挲着自己的颊面,要娶我,得要多大的排面?
吠罗登时往后挪了挪,有些手忙脚乱,震惊道:你、你要嫁与我吗?!
东君当即大笑,拍着醉山僧,说:这耗子是不是很有意思?心大胆也大。
吠罗尾巴都要吓出来了,伶鼬羞愤地喊:我不知道!你且问别人去吧!
醉山僧掂量着棍,看着他俩人,叹了一气,对东君说:你还要在外边浪荡多久?九天崩境,总要出个人来统理大局。颐宁与晖桉修为不够,许多事情还等着你。
东君拨了几下水,仰身罩着荷叶,惬意地哼着曲儿,对醉山僧的话充耳不闻。醉山僧也无法,知他不情愿,故而不再多提。
舟从四面八方而来,最终荟萃于万里台。台面铺青玉,八角垂明珠。明珠含着霜雪,为远道而来的宾客们一扫暑气,使得喜宴间凉快舒爽。
各种小妖精怪穿梭席间,番薯也带着小萝卜头们绕着喜言讨糖吃。树神入不了台,苍霁便让人在池面上替它做了独席,陪它同坐的人正是顾深。
吠罗登岸时替他打帘的人正是千钰,千钰见着吠罗,并不慌张,而是回首一眼,与身后的左清昼相视而笑。
吠罗更加不是滋味,他咬着草根,闪身让这俩人过去了。
左清昼腿脚不便,千钰撑着他,两个人相依为命,缓慢而行。
吠罗一看见千钰的断尾,便会觉得心疼。他不禁一阵长吁短叹,对东君说:难缠难缠,情之一字真是害人不浅,却又教人生死相许。我怜惜天下美人,可我将黄泉珍宝捧奉于他面前,他却视若粪土,偏只把那情字系在心田。我时常不懂得人,更不懂得情。那到底有什么好?值得这样前仆后继地去赴身尝味。
你若是懂了。东君折扇颠酒坛,抄起来爽快地一饮而尽,随后转头看着吠罗,面上又荡了笑,就该掉头发啦!情字难缠,懂了就该愁了。来来来,今日好酒好菜应有尽有,想那些没干系的事情做什么?让自个痛快才是天下头等要事。
另一头浮梨与华裳已经掀了帘,净霖微俯身跨了出来。阿乙本跨坐在椅上挑着糖吃,余光见净霖出来了,便抬了眼。他这一抬眼,口中的糖就卡住了。他赶紧捂着脖颈,咳也不敢咳。
净霖听不见周遭的声音,便自个整理了袖。他对着铜镜照了须臾,与浮梨说:不曾着过这样的衣袍,看着很难看吗?
浮梨闻声泪花直涌,她拭着泪又气又急地说:从前是身不由己,九哥往后想穿什么就是什么。你望着这镜中人,何时才能明白自已是个什么样儿!
净霖看着她,说:近来都是要做群妖姑姑的人了,反而爱掉泪了。
浮梨踮脚给净霖把冠扶稳,说:今日便是哭的日子,就容我多哭几回。过了今日,我们九哥便是帝君的夫,从此行走世间再不孤单。我高兴,忍不住。
净霖静静地望着她,过了少顷,缓声说:我也高兴。
好日子,高兴便对了。华裳合着掌,快给君上着外袍,时辰就要到了。阿乙,去净个手,你呆着什么意思?快去!马上化了形,你要衔着红绸飞在君上前头,万不可出半点差错。
阿乙才咽下糖,魂不守舍地搓着脸,忽然跳起来围着净霖转了几转,正色地说:我兴许明白些大哥定要与你成婚的原因了。九哥,我服!
浮梨揪了阿乙,说道:你且重复一遍自己要做什么。
阿乙满不在乎地说:我要衔红绸铺路,从这天间架起道无梁之桥,引着大哥来。大哥那头前行的是宗音嘛!我们碰了头,大哥与九哥便碰了头,后边的事就跟我没关系了。
你定要专心致志。浮梨再三嘱咐。
华裳给净霖披上了外袍,宽袖缀着金滚边,本是大俗色,却又被那露出的手指抹掉了艳俗之感。
华裳见惯了好颜色,为净霖理袍时却也忍不住地叹了几叹,垂眸失笑道:君上待会儿可定要牵紧帝君。
净霖若有所感,又看向铜镜。
那千年老龟颤着手捧起冠,又打着颤挪向苍霁。苍霁太高了,索性半俯了身,由着老龟给他戴冠。
老龟边插好簪,边说:帝君啊
苍霁应了声,半晌没听着后音。
宗音都打瞌睡了,恍惚醒过来见老龟哆哆嗦嗦地抚着苍霁的发顶。这老头已经瞎了眼,是看不见光的,却是天地间最知岁长的妖怪。
老龟抚着苍霁的发顶,眯眼露了个笑,没牙的唇动了动,说:老朽初见帝君时帝君还是条小龙,如今也要成亲了。
苍霁笑一声,抬眸说:您在泥里一睡就是几千年,还记着我?
记着,记着。老龟慢吞吞地说,帝君要与人白头偕老。这般日子长了,还有人陪,便不会苦了。
苍霁说:我是苦尽甘来,滋味了。
老龟笑了笑,轻声说:老朽欲为帝君引这路,却到底力不从心。帝君且去,后边自有人照料着。
苍霁直起身,宗音便取了挂好的外袍。苍霁穿着袍,略仰着头打量境中的自己,穿戴得当后对宗音说:你是成过婚的人,当日是个什么滋味?
宗音说:见着她,便停不下脚。
苍霁说:今日我这般俊朗无匹,他若见着我,必也是那般心情。待会儿他若直径走了过来,你便让开就是了,不要拦着他。
宗音看着时辰差不多了,便道:我记着了。
他们一行人出了殿,天间祥云已被荡出条路,露着万里晴空。那宾客自此殿之下一直沿着莲池漫到了净霖那头,宗音话不多说,在群声惊唿中化身变作海蛟。
蛟龙腾云而起,那头紧跟着传来凤啼。阿乙旋身驭风,只见天间双色交替,凌天红绸刹那铺出数里长道。
苍霁深吁一气,跨步其上。他于风间忐忑而望,见阿乙凤尾潋滟划过,露出后边的红袍。
他们分明相隔数里,苍霁却觉得胸口轰然而响,他清晰地见着那风中抬首望来的人是个什么模样。
净霖这一生尽着青白色,如今披了绛红,苍霁便再也记不得天地间别的颜色。他甚至有些迈不开脚,那股麻意蹿上头,浇得他口干舌燥。
偏偏净霖拨风而迎,一见到苍霁,便要笑。他一笑,双眸间便波光细碎,只将满心欢喜都搁在了这样的一双眼里,心无旁骛地望着苍霁,叫苍霁手脚发软,却又无法遏制地升腾起汹涌的怜爱来。
我的傻祖宗。
苍霁喉间滑动,艰难地想。
怎可这般要我的命。
哎呀!华裳提裙惊声,快拦住帝君!这路还没走完呢!
众目睽睽之下,苍霁已然忘了什么规矩。他甚至不等宗音与阿乙碰头,已经凌跃而出,直奔他的心肝儿去。
宗音一急,心道人家没过来,怎么你自己先忍不住了!他欲纵身相拦,可巧阿乙在空中打旋,要玩个花子,正绊得宗音险些坠下去。
华裳一看天上乱作一团,便化出原形,甩尾欲阻。净霖后边还跟着殊冉,殊冉如临大敌,赶忙也现了原身,佛兽一蹦百尺高,慌忙喊:帝君!帝君且留步!到了连理台才能牵人啊!
阿乙玩出了空缺,那红绸路倏地下沉。净霖眼见也要跟着沉,浮梨哪还管三七二十一,变作五彩鸟就要去接。
可天间空隙就这么大,骤然间涌入的都是身形巨大的兽,一时间撞在一起,挤得红绸乱缠。
底下的东君放声大笑,合掌说:这才有点意思!
旁边的吠罗喝了酒,又哭成了泪人,伏案捶着桌,只喊道:我的老天,临松君这般好看!怎么就成婚了呢!
净霖谁也不看,他身欲沉时但见手腕上的红线再现而出。苍霁敏捷地穿过层层阻碍,从上扑下,勐地握了他,跟着将人一抛而起,满是满载地抱进怀里。
你要我的命!苍霁喘了息,抱着人使劲转一圈,肆笑,我来给你了!
净霖绕着红线夹住苍霁的脸颊,垂眸说:怎么给我啊。
苍霁说:叫我看着你。
净霖稍稍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点得意,说:我觉着挺好看的。
傻小子。苍霁说罢又狠狠地磕着净霖的额,又恨又爱地说,不叫别人看!
净霖说:你不是说要走完章程吗?
苍霁当即带着人就撤,说:我今日便是章程!
苍霁扛了人就跑,身纵千里不过眨眼,却听着净霖说。
你今日也很好看。净霖俯首,小声说,归了家,我也是要亲你的。
苍霁一脚踩了水,回头捏了净霖的下巴,只道:那等什么归家,赶紧救我一命。
净霖揪着他的肩,凑首吻了吻。
苍霁说:还是要死啊。
净霖便使劲地吻了吻,却见苍霁直勾勾地盯着他,不禁说:嗯?
以后日日都要亲我。苍霁飞快地说,早晚皆要亲,不能比此刻的轻,要都比此刻的重。不能只碰一碰我,要伸舌要含津。你做的做不到?
净霖立即说:我不
你不要。苍霁忽地露了笑,便只能交给我,我在行。
说罢捞了人就跑。
我们去哪儿?净霖又被扛了起来,垂着袖问。
家去。苍霁说,我接心肝儿归家!
水面涟漪阵阵,人已经不见踪影。那池间锦鲤倏地蹦跳而出,水珠飞溅,惹得青莲也摇晃不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