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绝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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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绝天下小说

偌大的丞相府中热闹非凡,到处都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唯有这院落与世隔绝,也是丞相府中最为破旧的院落。

而这便是如今堂堂丞相夫人的住处!

昔日风光的丞相夫人,如今做了这下堂妇待遇自然是不能同以前相比了,路清苑忍不住冷笑。

“来人,来人……”

她勉强撑着起身,喉咙中发出沙哑枯燥的声音。如今莫说无人给她添水,便是残羹冷炙也没人送来。她这病怏怏的怕是也好不了了,若有人看见定会惊讶当年名满京都的路家小姐为何如今形容枯槁如同恶鬼一般!

良久,院中没有任何声音。密集的脚步声突然传来,由远至近。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来人一身软绸,披金戴玉腰肢似柳。一旁跟随的人有眼力见地没往上凑,许落澹微微蹙眉透露出几分惊讶:“姐姐,多日不见姐姐病的越发严重了。”

绣满云纹的绫罗在路清苑面前晃荡,眼底满是嫌弃。

这样的屋子哪儿是她应该来的?

“不过说起来,也是姐姐罪有应得。要不是姐姐不知廉耻竟与僧人偷情,哪儿会落得如今的下场。”她娇俏地笑开了,脸上的笑容仿佛三月娇花一般似是在嘲弄着她。

“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姐姐怕是不知道,我那孩儿挣了功名为我换了诰命。如今我可是夫人了。”

她如同想到什么一般猛地捂住了嘴,接着一张脸上满是歉意:“我忘了姐姐没有孩子。姐姐,我记得那年三月生产的时候,大夫还说姐姐怀的是个男孩呢。真可惜了……生下来就死了。”

她慢慢俯下身子,居高临下,再也不用仰望这个女人了。

“可惜你自己没能力保住他!”

“姐姐还不知道吧,那碗汤药是我送过去的。保命的人参呢,一命换一命。你活,孩子就死。”

许落澹脸上的笑容越大,眼神越来越得意。

“姐姐,那孩子我看过,生得可真好看啊。就连闭着眼睛也是可爱的紧呢。”

“滚!你给我从这里滚出去!”一口鲜血从路清苑喉咙中喷出。

当年夫君领进门的妾氏本以为是个温顺的未成想竟成了自己的催命符。她一把拽住身前的锦缎,眼睛几乎要从眼眶中蹦出来:“只要我一天不死,你就休想扶正。我才是丞相夫人!”

“夫人?哈哈哈,你早就不是了。”许落澹一把推了过去,只听见“咚”一声路清苑弱不禁风的身体重重砸在了墙壁上。

“哪儿还有什么夫人,姐姐,早就在你偷情那日郎君就发出了你病故的消息。哦,我知道姐姐想说什么,你没有偷情?你当然没有……”

“那个人是我找来污蔑你的,你当然没有偷情。”

一阵香风而过,远远传来步摇声。凌乱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小丫鬟哭得满脸是泪,从门外直接扑了过来。

“夫人!路家……没了!”

“怎么会?”路清苑不可置信,小丫鬟全身都哆嗦着,小心翼翼看着身前人。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双手用尽了力气也止不住下滑的身体,路清苑唯独眼中还射出一道精光,全凭这最后一口气撑着。

路家纵然比不上丞相府,可也不会招惹灭门的灾祸!

“不对,这其中肯定有问题。”路清苑一把抓住丫鬟,手上的力道大到丫鬟变了脸色。她支支吾吾小声抽泣着:“是老爷,老爷亲自上奏说路家通敌卖国。连几个哥儿……都没了!路家一百三十号人全都被砍头,菜市口那儿的血到现在还红着。”

路家一百三十号人……全无。

“苑儿,但凡那小子对你不好。你便回来告诉大哥,大哥亲自上门去讨个说法!”

“哪儿轮到你,为父自然会去。”

“阿姐,这是我为你留的驴打滚儿。你藏好了。”

……

路家没了!

路清苑如置身冰窟之中,身体慢慢滑下。

今天却是个好天气,晴空如碧万里无云。外面的锣鼓声热闹极了,路清苑忍不住泪意,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终是撑不住闭上了眼睛。

若人生重新来过,她必要许落澹、贺眀甫……恨不为人!

路家一百三十号人的命、她孩儿的命,老天不公,若能重来,若能……

……

“夫人,撑住啊!”

“快点,水。”

“汤药送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妈妈先别急。”

“来人啊,夫人晕过去了!”

耳边的吵闹声让路清苑恨不得大声喝止,眼皮如同有千斤重让她看不清眼前的事物。身体仿佛被刀劈成了两半,无一处不是疼痛。骨头仿佛被碾碎了一般,张口就是呻吟。

这是在……哪儿?

“夫人醒了。快!把参汤递过来。”婆子手脚利索手中端着汤药直接喂到了路清苑面前。

参汤!

路清苑猛地清醒,眼睛瞪大。她没死!

身边满屋子的婆子丫鬟,一盆又一盆端进的水换成血水端出还有这熟悉的剧痛。这是她当年生产的时候!

“滚!”路清苑将已挨至唇边的参汤一把打掉。

“啪”一声药碗在地上碎了个四分五裂,直接粉身碎骨。

好啊,好啊!万万没想到老天有眼,让她路清苑重活一世!她且要看看这辈子到底是她赢还是许落澹赢!

“来人!把这个婆子给我压下去。”路清苑从眼中射出精光,身上的剧痛使她无比清醒。孩子,她当年早夭的孩子就是这般没了的。这辈子,她定要护好他们!无论是萧家的一百三十号人还是她这孩子。

“还愣着干什么!”又是一个瓷瓶摔在了地上,路清苑全身的气压低到零点。

贴身侍女已经带了人将这婆子压下去,路清苑咬破舌尖,一口气压了下去。口腔中弥漫着血腥味,她用尽力气,把所有的呼喊都吞进肚子里去换取幼子的诞生。

只听见“哇”一声,屋中回荡着婴孩的初啼。

路清苑如释重负全身瘫了下去,生了……她的孩子出生了!

“远山,开窗!”路清苑再次发号施令,一对细长的柳叶眉紧紧蹙着表达着不悦。

满屋子的香气熏的人难受,恶心感涌上喉头。

一旁的婆子愣了下迅速迎了上来,众人手忙脚乱阻止开窗的婢女。

“切不可啊,夫人。这刚生产完可是要坐三十天的月子,不可以受寒受风的啊。”

整屋的人面色忧愁,可谁又不敢和路清苑正面碰上。

婆子们手肘相撞,几个眼神来回便有懂事的小丫头低头从二门跑了出去寻人。

“小姐现在的身体可受不了寒,如果实在觉得太闷。老婆子让她们把香撤了。”说话的是个年近五十岁的老者,打从路清苑断了奶就跟在身边伺候着的。

平日里路清苑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也会听她几分,后来也是被许落澹那起子贱人将杨妈妈给害了去!

“妈妈,今日这窗是非开不可了。”路清苑被扶着起身攥住她的手微微摇头,她面色坚决:“打开!我才刚生下小公子,这府里就要有人容不得我了!”

旁人不动,伺候在路清苑身边的几个大丫头已经手脚麻利地推开了一排的窗户支起来。一股冷风从外面灌入,杨妈妈侧身将风挡去大半。

“去,还不把屏风给夫人移过来。”远山紧接着回去,对着路清苑点了点头。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麻烦妈妈去给我请个郎中来,别人的人我信不过。”路清苑拉住杨妈妈,眼神恍惚了一下。

“请什么郎中?府中的难道还不够吗。”一声雄厚的声音从外传进,面相俊朗不过二十出头的男子冷肃着脸。

入门便又脸色黑了几分,贺眀甫不经意就握紧了手。

“谁开的窗!”

屋子中鸦雀无声,只有一室的沉重。

郎君不可入产房,可后院突然传来消息派人请了他进来。

“我让开的。”路清苑闷闷地说着。

接着抬起头猛然看过去,双眼中坠满了大颗大颗的泪珠。黄豆大的泪水在眼眶中蓄积,打湿了身下的软榻。

“我从不熏香,我这身体可受不住任何的香。”路清苑冷笑着,一把抹去脸上的泪珠质问道:“我倒想问问这屋里何时多了香,又是谁添的?哪家夫人在生产时放燃香!”

一声厉喝,顿时屋中人瑟瑟发抖。其中蹊跷旁人未必不知!

路清苑哭泣不止:“今日我尚且还在生子,郎君,若是出了半分差错便是一尸两命。妾身的命不要紧,倒是我腹中那可怜的孩子可就遭了别人算计。”

后宅阴险,何况这更是丞相府中第一个孩子。

冷风将屋中的香气吹散。

“别哭了,仔细别伤着了眼睛。”贺眀甫心一揪,语气也不免柔和了几分。

“姐姐这话说得难听,府中不过你我二人。难不成是我对姐姐下手不成?”人还未到先闻人声,娇笑声不断传来。

路清苑瞬间握紧了手,指甲狠狠刺进手心。

许落澹!

“姐姐若是不放心,妹妹这刚好带了许郎中过来检查一二。”脚步声踩在了路清苑心上,不过片刻她们又便再见面了。

杨妈妈带着一干婆子退下,门窗紧闭屋中仅留了四人。

许落澹坦荡,双手抱住一脸的笑意盈盈:“许大夫一看便知真假,自然有分晓。姐姐莫着急。”

她胜券在握毫不担心,懒洋洋地靠在一旁。香炉打开,中间的香料已然被熄灭。上好的香料被水打湿灭了火,许大夫拿起一两颗用手一扇带动着香气传至鼻间。

“姐姐,这没做的终究是没做。你何苦呢?”见许大夫表情不变,许落澹的笑声更大了。一时竟连贺眀甫的脸色也不大好。

许大夫捋着胡须慢慢走至贺眀甫面前,双手展开露出两颗香料。

“这香的确有问题,其中加了灵猫香,灵猫香的功效等同……”

“好了!”许大夫的话戛然而止,贺眀甫开口阻止了后面的话。他脸色黑沉如水,转眼看向许落澹,眼神中透露出失望。

许落澹没来由得一惊,被这一眼盯得浑身打了个冷颤。

屋中安静无声,无人看见路清苑侧头时唇边的弧度。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瞳孔已经一片幽深,如同深夜一般漆黑。

“不,我没有做。”许落澹惊慌不已,一把拉住贺眀甫的衣袖。双膝“扑通”一声已然跪在了地上,脸上泪水模糊。她喃喃道:“怎么可能,我明明只是在……我没有动,没有动。”

贺眀甫不好美色,府中也不过是一妻一妾。

路清苑抬高了下巴,眼睛直勾勾盯着许落澹:“难不成是我做的?我难道是那种黑了心肠毒妇,恨不得你好。我难道是心如蛇蝎,甘愿拿自己的亲孩儿下手来对付你。我难道是得了失心疯吗!”

堂堂的正室夫人拿自己孩儿作把柄对付一个小妾,说出去也不怕笑掉了别人大牙!

哭声、骂声混作一团,听得贺眀甫头都要炸了。许大夫仍在面前,偌大的丞相府宛如一个笑话。

“好了!”贺眀甫狠狠摔袖拉开了许落澹的手,他面如冰霜:“自即日起,薛氏闭门思过。三月不得出。”

三月,三个月的时间足够路清苑做任何事了。

贺眀甫转身而去,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给许落澹。地上的女人不敢相信地看着路清苑:“你居然拿自己的孩子下手。”

“不。”路清苑拉过身前的锦被,才生产过的产房仍残留着血腥味。她一闭眼就能够想到萧家一百三十号人的人命!

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路清苑懒洋洋地撑着头不屑地说道:“这不都是你逼我的吗?兔子急了可还会咬人呢。”

许落澹跌跌撞撞离开,上好的雕花木门被撞得直接飞向两边。

远山低着头从门外进入,肩膀小小的瑟缩着:“夫人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香炉中的香料被婢女们收拾了一团扔了出去,路清苑缓缓闭上了眼睛。她没想到会这么巧,刚好重生至生产恒儿之时。

“此前你同我说过这法子,我不答应一是怕伤到腹中胎儿。二是因为咱们丞相府人丁简单,本以为没有那些腌臜事儿。”路清苑忍不住轻笑一声,好歹是重活一回。从阎王爷那儿走了一遭,还有什么手段使不出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