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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慕之人山海向北》精选:
太元二十一年(公元396),已经下过初雪的十一月份,新皇帝刚上任。街头巷尾讨论的却都是先帝到底怎么死的大八卦。
夕阳西下的市面儿上热闹得很,晚饭过后的炊烟混着各种小食叫卖声此起彼伏。村口有个俩人都抱不住的大粗树,树下面的石桌子围了一圈闲散妇人。身材有点儿走样的大妈,撸起油腻腻的袖子抓了把瓜子儿。那是每天都讲时事新闻的曹氏大妈,不知道今儿能讲个啥。坐在最边上大木轮椅中的人,翘起耳朵已经洗耳恭听了。
先帝执政多少年了?那谁不以为得是哪个要篡位逼宫,死于非命啊。再不济也得对得起他那风流史,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吧。
旁边围着的一圈人都称是点头,只有坐在轮椅中,翘着耳朵的那位咂嘴啧~那你们可真是小瞧他了,那位可是野心勃勃得很。怎么着也得是开疆拓土,战死沙场吧~
结果就被后宫的给捂死被窝里了。围坐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啥?女儿家杀的?在座的大妈和少妇们都被颠覆三观。
轮椅中的人有点儿感叹,那估计能捂死他的人必定武功高强,身强体壮,是个悍妇。但再怎么说也算是死在女人怀里了,不亏。
嗨~那张贵人都快三十了,年老色衰,先帝在床笫也就那么信口一说,想废了她换个新宠。
张贵人?那个柔柔弱弱一脸青涩的女儿家?她不在建康的这几年,张乐人这是上哪儿强身健体去了?
老曹家的,你不是扒瞎呢吧。就这么个话,一个女儿家就敢把皇上捂死了?旁边坐着的大妈惊着了。
切~就你这土包子还不知道,城里都传开了。我家那个,前段时间,去建安走镖,人家都知道这事儿。
要是我,我也下狠手,大不了一死,也比日后在冷宫活着强。还抱着孩子的小少妇更是一脸不平。
夫人们一个个好像都同仇敌忾,议论着先帝都没在怕的。毕竟江州最南边的小县城里的人们,天高皇帝远的,野惯了。
不可能是张贵人。声音沉闷闷的,大家不禁转过头看着人群另一边,孤零零靠在椅子里的人。面皮白净儿的,戴着深色幅巾,五官不大精致,一双杏眼透亮却不灵动,鼻梁也并不挺实,这面相往好听了说顶多算个和善。空垮垮的麻布大袍上夹带两块儿补丁,把人衬得更加羸弱。这一身穿的多少有些寒酸,唯独腰上带着青白色的小玉佩很不符身份。但仔细一看这玉佩是半块,中间碎裂的痕迹已经被盘的不再锋利,棱角圆润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是个断痕。
曹氏拍了拍嘴角残留的瓜子皮你又知道了,路都走不了几步的,你都知道建康发生了啥?
椅子里的人静默了,纤细的手指在椅子两边的大木轮子上有意无意地划着。曹氏跟前的大妈伸手轻轻推了推她。
啧,也都三十多的人了,媳妇还没取上一个,天天跟咱们在村口坐着算怎么回事?
咳~椅子里的人轻咳,有点坐不住了,手掩了掩口。低眉敛眼,开始后悔招惹她这个妒妇干嘛?村子里显她能耐就行了,跟她争什么呢?再说为了那个人,更没必要了。
你别推我了,人家都是孩子尽孝,他家这个还得老爹老娘伺候呢,怎么还就有脸给家里添累赘呢。昨天他爹还去我家借口粮来着,也就他自己个儿不知道。
划着轮子的手不动了,说到痛处,眉眼怎么都丧气了些。更何况这下真吃人家的嘴短,想回嘴都不好意思了。
老曹家的~这声音铿锵有力,把正插着腰,气呼呼瞧着轮椅的妇人吓了一跳,气势都矮了一大截。
轮椅里的人抬头,瞬间就敛去了眼底那抹伤感,眸子里澄澈得很。
你家粮明天就还,以后少跟人在我背后嚼舌根。
谁……谁在你背后了。这话说的心虚极了,一副没有道理却不想丢脸的样子。
回去问问曹卿,他镖师的活计,谁给他找的。
曹氏气势更弱了,插着腰的手都默默放下了,只是回头剜了一眼轮椅里的人,就甩手,气呼呼的走了。
轮椅里的人,看着那个挺直后背的小老头朝着自己过来,然后推起轮椅,朝着远处的炊烟走去。
阿耶胡子都白了。
早就白了。
京口这地界儿,是个守着江海的地方,常年阴湿阴湿的,甭管天冷天热,都让人待得黏腻腻的。
黄昏的日头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报备的小兵从庭外一路跑进来,跪在内厅门前喊:桓将军。半晌,里面没动静儿。
桓将军?
喊他有用?来的人,一看就是从校场上刚回来,头上的屋山帻和身上的筒袖铠还没脱就跑过来的。来人走过还半跪在门前的卫兵,伸手推门,门从里面上了栓。李冲抬脚刚想踢。
卫兵有点儿紧张,自己刚调来当卫兵,就有幢主把自己家将军的门踹了,这要被连累了,吃亏的还是自己。李幢主……李冲回头瞧了瞧,小卫兵惨兮兮地:…这样不好吧。
新来的?卫兵点点头,李冲没理他嘭地把门踹开了。
李冲粗犷地扯着嗓子喊桓海…桓海。小卫兵赶紧起身跟了进去。
李冲把一身大袖长袍,褒衣博带,笼冠也歪歪扭扭的桓海从床上拎了起来。满屋子的酒味儿差点没把卫兵呛出去。桓海朝着李冲打了个酒嗝,里面还带着昨儿个早上猎着的兔肉味儿。李冲拿着手扇了扇,转身冲着卫兵喊:以后让你家将军离五石散远点儿。
啊?小卫兵一脸天真。
啧,白搭…
桓海惺忪地睁了睁眼:嘛呢?松手。
刘司马出去了。
哪个刘司马?李冲一怂,推得桓海往后退了两步,干脆伸手撑在桌前,提起茶壶直接喝了起来。
你家将军睡几天了?
卫兵十分无辜地摇了摇头。
昨天早上,王恭封了刘牢之为司马,加拜辅国将军。
噢~桓海抚了抚嘴角的水渍。
不想知道他出去干嘛了?
与我何干?好好管你的骑兵得了。
李冲恨铁不成钢:行~追你的竹林名士之风去吧。要是陆帅回来,我就跟他说,孙将军五石粉吸多吸死了…
话还没说完,桓海就在听到陆帅这个词儿时眼睛一亮,窜起来抓着已经转身欲走的李冲:庭生回来了?
我还是管好我的骑兵队吧~
桓海满是胡茬的糙脸收了懒散的皮相,朝着手下的人挥了挥手。小成~卫兵作了揖退出来,还懂事儿的带上了门。
我让你派出去的人找到庭生了?
咱们人跟着刘司马的人寻着的。
桓海少见的一本正经,沉默了半晌才悄咪咪地抬头问她还好吗?不是刘司马怎么知道她在哪,不是她怎么不来找自己,也不是她嫁没嫁人,来不及细想其他。十二年的杳无音信,知她还在,任何有关她的消息都好,聊胜于无。
这我也不知道,回来送信的兵只说跟着刘司马,在江州建安南边的县里找到她了。
桓海紧张抓着李冲的手松了松,好像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他颓坐在了凳上。李冲以为他会火急火燎地去驿站找匹快马,连夜也要赶过去见陆帅一面:你不去找他?
她怎么躲那么远?
又没跑去宁州,也没跑去交州,远什么远?
躲了十二年还不远吗?我就在京口等了十二年,怎么不远呢?
李冲这才听懂了,十二年,她既然从没回来找过他,那便是本也不想见他。
小老头背着手在院子里转来转去,轮椅里的人扶眉,转的她发晕。
妇人端着菜篮子。跛着脚从里屋出来,正看到俩人在院子里转悠。妇人六十多岁的样子,眼角已经爬上了细纹,花白的头发有些杂乱,随意地别着根木筷,眼神都在轮椅上的人。赶紧放下了手里的菜篮子,从腰间拿出手帕:庭生什么时候回来的?
然后嫌弃地瞥了一眼满脸沧桑的小老头别晃悠了,看着都眼晕。
妇人走到轮椅旁边,手帕擦拭着庭生明明没啥汗的脑门,相当仔细认真。
小老头越想越气以后别把庭生往村口推,这帮妒妇,一天天闲得很。
妇人一脸无辜:说谁呢?不是你怕庭生在家憋闷,自己非要推过去?
对,我说我自己…
妇人手上擦汗的手帕一直没停,庭生觉得脑门要被擦破皮了,伸手阻止了还想继续给她擦脸的妇人
我没出汗…
妇人是小老头的发妻,庭生也向往那种爱情,没有三妻四妾,五房六室,一世二人白头偕老。但庭生从没见过哪个男人当真只娶一妻的,唯独她爹,这个小老头这辈子只娶了这么一个女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发妻:刘絮。
院外传来阵马儿的嘶吼声,庭生耳朵灵得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门口。紧闭的大门传来嘭嘭的敲门声。小老头慢慢悠悠的去开门,庭生回过头,自己推起轮椅朝着屋子里走去,妇人赶紧把手帕掖回腰间,伸手推动了庭生。大门口却传来有点儿熟悉的声音谢太傅,陆华灯在吗?
门口的人身姿挺拔,面色紫赤,脸上棱角分明的下颚短短浅浅一条旧疤,一身干净利落的戎装,正是刘牢之。身后跟着一身宽袍,有些文气的徐谦之,也和刘牢之一起朝着谢安作了揖。
都不是这世上的人了,哪还是什么太傅?
谢安石~
姓也被内助改了…
emm~谢安石?
小老头吧唧吧唧嘴刘内史找庭生干嘛?
我…
别难为人家了。庭生开口,刘牢之循着声音,越过谢安,看到了身后坐在轮椅上的庭生。
茶香渺渺,庭生的轮椅停在桌前,对面坐着刘牢之。刘牢之身后的徐谦之老老实实站着,庭生把眼光挪回来。六七年了,怎么又来找我了?
你走时应我,有求必回。
庭生点点头,端起茶杯瞥了瞥茶末。
先帝走后,朝上很乱。
…
门外加起来都快一百三的俩人,趴在门口,听里面说啥。本来关了门就很难听到屋内说话,更何况俩人年龄大了,耳朵怎么也没那么灵光,啥都没听到。
刘絮皱着眉看身后的小老头:他们说啥呢?听不清啊。
谢安只是背过手,朝着身后走去,因为他知道,躲着这些年的清净,已算是偷来的,到头了…
庭生不做声,等着刘牢之把话说完。
你不知道,新帝继位,实际掌权得势却的是皇叔司马道子。
不知道?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他错宠奸臣王国宝,你想助王恭除了他。
刘牢之楞了一下,就算是站在身后的徐谦之也是微微一怔,刘牢之不由得惊讶:华灯十二年未出山也看的清楚。
庭生轻笑:你又不是什么惩恶扬善的英雄,不过是为了站在王恭这边。
庭生说得太轻巧了,就像自家后院种了几棵白菜般,刘牢之的心思,都被摸得透透的:我就说,还得是你来帮我。
你若是听我的,还不如不淌这趟浑水。
刘牢之回头和徐谦之对视了一眼,的确,刘牢之也不知该站哪边。但他深知,这乱世,要想做清流,谁也不依附,生不下去的。
徐谦之代刘牢之说了这话:时局如此,容不得人装糊涂,只能信乱世造英雄。
可乱世也白骨成堆。
刘牢之抬手,阻断了还想说话的徐谦之,眼光都聚在庭生腰间的玉佩:你不也想见他吗?回去帮帮我。
好死不如赖活着,我还是不见了吧。
刘牢之叹了口气,从茶杯间抽出手,拍在了自己腿上,眼神犀利起来看着庭生:华灯,谢太傅的事你我都清楚。我只要一句话,你曾经应得我的,作不作数?
庭生知道这场对话无外乎是这种结局,她也的确不想再看着年迈的小老头和小老太太为了照顾自己奔波,她想得开,一如谢安想得开,这十二年已经是偷来的,知足了。更何况,是啊,这玉佩的主人,再见一见也算是此生无憾了。
自然作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