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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花瓣》精选:

三月十二日,春潮尽势而来,阴雨连绵不绝,数日不开。

尽管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几年,申坼仍然不习惯它的淫雨之期,漫长得仿佛没有穷尽的一天,到处都是湿漉漉的,空气、被子、衣服,连感觉都满带着雾气,颇让人烦闷。

他打开手里的伞,抬头,透过屋檐,望了一眼阴沉的天空,踏雨而去。

天色暗淡,让人觉得时间还早,事实上也不过刚好赶到而已。

今天是他坐诊。

他换上医院的白色外褂,打开电脑,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在开完不知第几张血常规检查单后,他趁着无人的间隙,伸了一下腰,以缓解久坐的疲劳。

忽然,他瞥见电脑屏幕上候诊列表最下面的一个名字,三十七号,冯默。

时间仿佛定格在这一刻,他仍然保持着双手向后伸展的姿势,神思也有半刻抽离。

工作两年,这已经是他第十二次看到这个名字了,但每次看到,都不免心中颤动,无一例外。

他知道,不过是重名罢了,那个人已经许久不曾回来,他的世界。

可当他每次亲自确认完这个事实,心中又不免失落。

这些都是很微妙的情绪,微妙到他自己也没有感知到,又或是刻意回避。

申坼为第三十六号病人开好药,病人跟他道谢后便起身离开,顺手为他带上了门。

他提交了系统叫号,然后开始低头写字,等待下一位病人进来。

不久他听到有人敲门,他回复了句请进,然而并没有抬头,继续专注于自己的事。

门被轻轻推开,清楚地传来关节之间的摩擦声,然后是一阵轻缓却富有节奏的脚步。

高跟鞋,女人。

她缓步走到他身旁,整了整衣服,坐下,把病历本递到他跟前,说:您好。

声音温柔而礼貌,划破了这片阴雨。

申坼停下手中的笔,不紧不慢地抬起头,看到写得十分小巧精致的两个字,冯默,然后是阔别多年的面容。

她扎着高高的马尾,没有刘海,只有几缕碎发散在额前,面容白皙,双颊泛有淡淡的红晕,和多年前一样,只是头发剪短了,齐肩而已,却更有朝气。

他记得她以前长发及腰,整个年级也没有比她头发更长的女生。

划过这长长的雨季,与数年的时光,她又重新站在他面前,笑容款款。

他用不似自己的声音,说了句:好久不见。

他想,她可能已经不记得他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怀念。

却不料,她震惊道: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是重名呢!

是的,在过往无数的岁月里,他遇到了那么多个冯默,却无一人是她,那她,又遇到了多少个与他同样名字的人。

都怪他们太普通,一旦分别,便淹没于人群。

申坼问:你身体不舒服?似乎在医院碰面,不应该算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哦,没有,就是来检个孕。她苦笑。

你怀孕了?他皱眉,语气里有掩不住的震惊。

她什么时候结婚的,他怎么不知道?哦,对了,他们俩大概不能算是熟识。只是既然来检孕,怎么挂到他科室来了?他丈夫呢,怎么没有来陪她?

心里有一大堆疑问,可他似乎根本没有向她索取答案的立场。

她也没有想解释,这事比较复杂,总之你先给我开个检查单吧。

他推脱说:你应该去妇产科,怀孕这事不归我管。他不想开这张单子。

她蹙眉,这个时候,妇产科人山人海的。是那个挂号的人跟我说,只是检查的话,哪个科室都是一样的。

他知道,一张HCG检查单而已,可他就是不想开。

他可真应该感谢一下今天那个负责挂号的人,一大早就给他送来这么一个忧喜参半的事。

见申坼无动于衷,冯默与他套近乎,看在咱们同学一场的份上,别让我去妇产科排队了,我都快被折腾死了。

他心下不忍,她现在可能是个孕妇,确实不适合劳累奔波。

最后,他还是妥协了,一边帮她开检查单一边问:你丈夫呢,你怀孕他都不来陪你?

她只干笑两声,不说话。

他手下一顿,一种不可遏制的念头在他心中奔腾。

未婚。

可她不是这样的人。

一切都弄好之后,她道了谢,便准备离开。申坼连忙叫住她,从什么地方撕下一张小纸,在上面飞快地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递给她,说:如果有事,就打这个电话。

边缘参差的纸条就在眼前,冯默却不是很懂他的意思,但出于礼貌,还是收下了,并从包里拿出了自己以前的名片,说:这是以前的,我现在换工作了,不过电话还在用。

她笑着把名片双手递给他,便走了。

申坼拿着她冰凉的名片,心里却似火炭一般,久久无法平静,甚至忘记了提醒系统继续叫号。

他知道她是出于礼貌才会给他联系方式,但聊胜于无,对比与过去几年只能从别人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她根本不足道的生活状况,这已经很好了。

虽然,他现在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打过去。

又有人进来了,不是来看病的,因为申坼还没有反应过来叫下一个病人。

是他的同事,杨双。

杨双进门之时,还往门外望了一眼,问他:刚刚出去的

不等杨双说完,申坼猛地推开凳子,站了起来,就往外走,只留下一句你帮我看一下,完全不顾杨双答应与否就离开了。

哥我今天休假!杨双话还没说完,申坼已经消失不见,留他一个人干瞪着眼站在诊室门口。

申坼匆匆赶到检查科,四下张望,却不见冯默的身影。

这个时候,她大概还在排队缴费的地方苦苦挣扎。

于是他随意靠在墙边,打算再等一会儿。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发现上面有一片黄褐色。是碘伏,不过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沾上的了。

等了大概有半个多钟,他看了一眼表,最终还是决定离开。

抬腿的那一刹那,他看到了她,隔着层层人群。

她身边还跟着一个比她稍微矮一点的小姑娘。

说她是小姑娘,并不是因为她对比于冯默更小巧,而是申坼的直觉告诉他的。

她应该还是个学生,年龄不大。

尽管如今的学生打扮得越来越成熟,完全超脱了他们本身的年龄,但阅历这种东西,是无论如何妆扮也妆扮不出的。学生终究是学生,学不来大人身上的社会气。

她应该是来陪冯默做检查的,一个可能已经怀孕的人,一般都是在朋友家属的陪同下来医院的,打胎除外。

站在角落里的申坼仿佛被粘住了,完全拖不动步子。

她也看到了他,冲他招了招手,然后从身旁的小姑娘手里抽出一张纸,快步走到他跟前。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传出好听的登登声。

八公分的细跟高跟鞋,让她显得十分高挑。

她问:你不是坐诊吗,怎么在这里?

申坼回答说:换班了,下来拿一下病人的检查结果。

哦,你们医院都是这么随意的吗?她却不好意思问,把手里的检查单递给他,说,虽然你换班了,不过帮我看一下吧,我看不懂。

他接过她的HCG报告。

529.200

怀孕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