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推荐阅读《却绿》,提供叶径叶翘绿章节目录,情节非常吸引人,人物真实生动,情感细腻,快来看看吧!刚放暑假那会儿,叶呈锋会赶过来接女儿回家。渐渐地,他的到来,就变成蹭饭。吃完饭,他捏捏女儿小手,独自走了。
《却绿》精选:
叶翘绿睡在温暖的小床,每晚都笑着入眠。连被小怪兽追着跑的噩梦都没做过了。
刚放暑假那会儿,叶呈锋会赶过来接女儿回家。渐渐地,他的到来,就变成蹭饭。吃完饭,他捏捏女儿小手,独自走了。
叶翘绿没有细想。就算想了,她也只想到有个妈妈很好。成年人男女之间的事,她一知半解。
暑假之后,叶翘绿回了自己的家。
某个晚上,她在电视剧里见到美轮美奂的婚礼现场。
女主角披着白纱,穿着白裙,簇拥在花丛之中。
柔光的画面,让叶翘绿的小女生心思活跃起来。她有些憧憬新娘子的白纱裙。
叶翘绿在玩耍的小伙伴中,筛选了下。
叶径太漂亮了,和他站在一起,会显得她不如他漂亮。她不喜欢。
冯有云比她矮。当新郎的人,都是比新娘高的。
张川老是要抄她作业,不是好孩子。
于是,她跑去找那如大侠一样走路生风的罗锡。
罗锡好一阵子没见她,此时看她的犬齿长出了,他出于友谊,赞了句:“小绿子的牙齿好白。”
叶翘绿笑了,恨不得一直龇着牙。笑完了,她想起正事,“二狗哥哥,你长大了娶我,好不好?”
大她几个月的罗锡显然被这莫名的求婚吓了一跳。他看着她圆乎乎的脸蛋,秉着婚姻大事岂能儿戏的态度,瞪起了眼,咬牙拒绝,“不要。”
叶翘绿皱起了脸。
她再回去看那个电视剧。
女主角从此和男主角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女主角说:“勇敢追求真爱。真爱无敌!”
叶翘绿记下了。
过了几天,小伙伴们约着玩游戏,叶翘绿呵呵笑道:“我要玩结婚的游戏。”她还指了指罗锡,“我要嫁给他。”
罗锡一愣。未料到自己之前的无情,居然斩不断她的情丝。再看众男孩打量他的眼神,让他发毛。
他脑海中开始浮现他和叶翘绿结婚的场景。她长大后的身形是他的两倍,那个画面太可怕。
旁边的冯有云和张川点着头,“好,让二狗和小绿子结婚!”
这下,直接把罗锡吓哭,一慌神,就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我要娶美丽的新娘子,我不要胖的。”
叶翘绿听了,愣愣地看着他。她明白,新郎不要她了。他哭,她也跟着哭,“我要当美丽的新娘子,我要嫁给二狗哥哥。”
虽然她不喜欢哭,但是电视上是这样演的。新郎不要新娘的时候,新娘就会哭。何况现在二狗都在哭,她这个想当新娘的,就更要哭了。于是她越哭越起劲。
叶径在旁一直沉默着。他不想管这些儿戏,但是忆起施与美的叮嘱。他看着哭泣的女孩,抿了下唇。
叶翘绿的眼睛哭得红红的,圆圆的小脸涕泪交错。“我要当新娘子。”
叶径上前拖起她的手,“不玩结婚,玩机甲战。”
她止了声,吸吸鼻子。还好他来劝,不然她哭累了,都不知如何停下来。“那我当地球军。”她要狠狠地揍坏人。
“好。”他转向罗锡,“二狗,你当外星人。”
罗锡哽咽地点头。当坏人都比娶个胖子强。
然后,叶翘绿气呼呼地把外星人打倒了。
罗锡又想哭了。
回去后,叶翘绿对着自己的脸蛋捏了很久,问叶径:“我这样子不好看吗?”
他没看她,回道:“还行。”
她仔细瞧他。然后再望望镜中的自己,不如叶径漂亮。她扁起嘴,“二狗哥哥为什么不要我当他的新娘子?”
叶径随口一句,“因为他没钱,买不起婚纱。”
叶翘绿觉得很有道理。
于是她又自信起来了。
叶翘绿虽然经常和叶径一起玩,但她和他并无共同爱好。
直到九月下旬,两人一起去了趟美术展。叶翘绿才知道,原来叶径对画画也有点心思。不过她没见他执过画笔。
美术展的门票,是叶呈锋的合作商送的。
那天他带叶翘绿过来吃饭。吃完了,他收拾着碗筷进去厨房,把票递给了施与美。“星期天有个画展,我是没空去了,你看看能不能抽时间去逛逛。”
“画展啊。”施与美脸上闪过欣喜之色,“一定去。”
叶呈锋微讶,“怎么?你喜欢绘画?”
“是小径。”她笑了笑,“他从小喜欢画画。给他请过美术老师,老师说他有天分。”但是,自她带着他来到香山街,他就没再画过画。
“有点巧,小绿以前也喜欢涂鸦。让两小朋友去玩玩吧。”叶翘绿以前去过儿童美术课堂。她对于色彩的把握很好,哪怕是乱七八糟的上色,画面的色调都很均匀和谐。上了小学之后,有了作业,叶呈锋不想女儿太辛苦,就没再安排额外的课堂。
施与美点头,将票揣进兜里。
叶翘绿知道这事之后,盼着星期天快点来到。
星期六上午,她去香山街玩。
这天天气不太好,下了两场阵雨。
叶翘绿想起在《聪明的一休》里见到的晴天娃娃,她去大房间问叶径:“你有乒乓球吗?”
他正坐在桌前翻书,闻言转头,“做什么?”
“我要做个晴天娃娃。”
他望了眼窗外阴沉的天。“没有。”
她只好自己撕了作业本,揉成一团,盖上手帕。做了一个脸上坑坑洼洼的晴天娃娃。
她拿给叶径看,“这个好丑啊。”
“嗯。”他只瞥了一眼,就继续看书。
中午施与美回来,叶翘绿说起这事。
施与美便去找了一团毛线球,做了个合格的晴天娃娃。
叶翘绿高兴了,她用马克笔在娃娃的脸上画了两个眼睛,一个嘴巴。然后挂到阳台。她双手合十,“希望明天有蔚蓝的天空,温暖的阳光。”
叶径听着就觉得这祈祷很不靠谱。夏天的阳光,哪里会温暖。
到了傍晚,叶翘绿出来阳台,突然发现,晴天娃娃的脸颊出现了两坨晕红。
她愣着看了好一会儿。这屋里只有她和叶径,既然不是她画的,那就是他了。
她跑去问他。
他说:“和你很像。”圆滚滚的脸,两坨苹果红。在他看来,她就长那样。
她又去照了半天镜子,最后和他纠正说:“我比晴天娃娃好看多了。”
叶径漠然。
星期日,天色放晴。施与美左右手各牵一个,出了门。
这个美术展是水墨主题,色调较淡。施与美穿着灰白的长裙,与画展的基调很一致。
进到展馆的大堂,墙上挂着的是名为《一叶孤舟》的巨幅画。
施与美怔了怔,眼神凝住了。
叶径静静看着,嘴唇抿起来。
叶翘绿莫名,不过见施与美和叶径神色都有些沉重,她不敢吱声。
施与美回过神来,捏捏叶翘绿的小手,“我们走吧。”
叶翘绿再望了眼《一叶孤舟》。小小年纪的她,还未能体会画中的孤寂与绝望。
检票进去的画展,是浓墨的中国风。
叶径走马观花似的看完了。然后他站在展馆的侧边,向上望去。
他望了很久。
叶翘绿牵着施与美的手,在看了三四张美术画之后,她见叶径没有跟上来,好奇地回头。
他还站在那里。
她顺着他的视线向上望,那是一个大的玻璃棚。阳光照射进来,在馆内形成一个圆柱的光照区。
他站在光柱外,身子罩着一层淡影,与旁边的巨幅瀑布画似乎融为了一体。
叶翘绿觉得此时的叶径就像画里出来的一样,“施阿姨,叶径在看什么呀?”
施与美望过去,莞尔一笑,“他在看风景。”
叶翘绿更好奇了,“为什么能看那么久?”她以为他只喜欢望大树。
“那是他的爱好。”说是爱好,其实是儿童时期形成惯性的视觉训练。叶径的立体视觉,比常人的要好许多。
叶翘绿的眼睛瞪得很大。
“小绿不要学他。”与叶翘绿相处越久,施与美越觉得,叶径这性格算是教育失败的例子。一个孩子太过独立早熟,就不可爱了。她有时候会怀念以前那个向她撒娇的小男孩。
叶翘绿望着叶径的身影。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的形象在她心中玄乎起来。毕竟这种让她犯困的爱好,他能坚持那么久,非常不简单。
叶翘绿以为,自己会在施与美家玩很久很久。
甚至,连叶径都是这样想的。
1997年的下半年,亚洲金融风暴开始,各国经济进入大萧条。
中国内地的外汇资本尚未实行自由兑换,在国家的维稳政策之下,危机较小。
而回归几个月后的香港遭到重创。股市、楼市泡沫崩盘。
受香港资产下跌的影响,临近的珠三角城市,风云突变。
在此之前,不少香港人在珠三角投资炒房。加上国家取消福利分房的消息四起,许多单位赶在政策落定之前团购住房,造成了房地产的空前繁荣。
如今,D市、S市的房价不断向下调整。
叶呈锋做的是建材生意。与他合作的一个耗资十亿的项目,在这场动荡中,面临烂尾难关。不仅如此,D市有几个楼盘,才启动不久就直接烂在那里。
生意越大,承担的风险就越大。叶呈锋看着自己朋友在短短一天里就蒸发了数百万资产,焦急了起来。
在这个时候,他和施与美的关系就不能再进一步了。
他当初想的是,既然施与美和女儿如此投缘,性格又好,那么不妨先处着。毕竟女儿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但如今事业岌岌可危,甚至有一夕破产的可能,他顾不上男女之事了。
十一月初,叶呈锋带着叶翘绿,去了趟香山街。
他略略概括了下自己现在的状况。对着施与美,他只能表达歉意。他自身难保,没办法兼顾她了。
施与美是个聪明的女人。一个委婉的暗示,她已明了。初时她一怔,随后莞尔道:“事业为重,应该的。”
叶呈锋深深看她一眼,然后牵起女儿的手。
叶翘绿有些不安,回头去看施与美。
却见施与美的笑容越来越大,大得有些伤感。
叶翘绿再去看叶径。
叶径一脸平静。
叶翘绿虽然不太懂发生了什么事,但她有不好的预感,她仰起头问道:“爸爸,我以后还能来施阿姨家里玩吗?”
叶呈锋笑笑,“施阿姨很忙。”
叶翘绿圆圆的眼睛里,有了落寞。
这天过后,叶翘绿在学校见到叶径,有些踌躇。
叶径倒是没什么不同,依然寡言。
某天下课后,叶翘绿跑到隔壁班的门口。她探着脑袋,悄声道:“叶径,叶径。”
声音很小,坐在第六排的叶径没听到。
倒是第一列第一排的小胖哥,见到一个小胖妹,觉得惺惺相惜。他问:“你找谁?”
叶翘绿用右手挡住唇侧,小声道:“叶径。”
小胖哥皱起眉,她说得太小声,他听不清楚,不确定问道:“嗯嗯?”
她摇头,重复说:“叶径。”音量微微提高。
小胖哥这下听明白了,他转头,拔声喊道:“叶径,有人找。”
叶径抬头,一眼就看到了门口叶翘绿歪着的小脑袋。
他无声张嘴:什么事?
叶翘绿竟然看懂了,无声回答:快出来。
小胖哥回头看看叶径,再转过来瞧着叶翘绿。小胖哥很是茫然。这两人有说话吗?是他没听到吗?
叶径起身,走到了门口。
叶翘绿笑了,转身到走廊等着他。
他走近她,目光习惯性看向大树。
她站在他的身边,“叶径。”
他转头看她。
“我爸爸和你妈妈吵架了吗?”叶翘绿猜了很久,再结合电视剧上的情节,她这样推断着。
“没有。”他和他的妈妈都不喜欢吵吵闹闹。
叶翘绿挨近他,问着:“我可以去你家玩吗?”
“不行。”
两人的对话,回到了半年前。
叶翘绿再追问叶径,他闭口不谈了。
她隐约知道,自己和施与美的某种联系断了。
过了不久,叶呈锋辞退了珍姨,之后没有再请保姆。他的资金链断了。他把公司、房产变卖。
年底,叶翘绿搬了家。她住的大房子,被一个胡须大叔占了。
离开的那天,她三步一回头,望着原来的家。“爸爸,我们还会回来吗?”
“以后爸爸给你买更大的。”叶呈锋嘴上说得轻巧,现实颇为无奈。他租了个首层的旧屋。房子不大,六十来平方。三面采光,门前有个敞开式小院子。
虽然叶呈锋不曾和女儿说起自己生意的困境,但是叶翘绿隐约明白,爸爸很辛苦。以前西装革履的爸爸,现在穿着皱衫,到处奔走。
她看着有些心酸。
叶翘绿变得认真起来,每天都刻苦学习。她想早点长大,长大了就能赚钱,帮爸爸分担。
寒假结束后,她想要告诉叶径自己搬家的事。
隔壁班却没了他的身影。
听小胖哥说,叶径转学了。
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叶翘绿看着坐在叶径原来位置的高个子,怔怔的。
然后她跑到走廊去望那棵大树。
大树还在,却没了叶径的背影。
她想,这下真的见不到施阿姨了。
1998年夏天,国家取消福利分房政策。中国进入了商品房的时代。
施与美所住的那套房,是她父亲单位的福利分房。
前些年,她父亲离职,以工龄折价买下了产权,但是单位迟迟未办房产证。最近,单位突然以她父亲已离职为由,要收回那房子。
住在那栋楼的,大多数还在职,单位并未为难他们。
遭遇此事的,独独施与美。
她去了单位,讲道理,讨说法。
单位却说,因为她父亲离职了,那产权不作数。
这可把她急到了。因为她的确没有房产证在手。
在和单位谈了两个月都没结果的情况下,她去了趟律师所。就那么凑巧地,遇见了前来处理工程款纠纷的叶呈锋。
两人重逢,彼此都不是最佳状态。
叶呈锋这边,开发商拖欠他的工程款,一直未兑现。现今的他,没了之前的光鲜气派。
而施与美也是跑得焦头烂额,满头大汗。
这次的相遇,他俩有了与去年不一样的话题,聊得更加生活化,而不再是去年那些空泛的风度与优雅。
入冬后的一天,叶翘绿放学到家,见到了施与美。她怔了下。
施与美依然秀丽,温柔和善,“小绿,好久不见啊。”
“施阿姨。”叶翘绿回过神后,绽开笑容。
“小绿看着瘦了好多。”施与美话中有些心疼。叶翘绿以前虽然胖胖的,但是脸蛋圆,眼睛圆,十分可爱。施与美喜欢那圆圆的模样。
叶呈锋在旁听到这话,有些愧疚。
在他风光时,女儿天天大鱼大肉,两大碗米饭,还是吃得一粒米不剩那种。现在租住在此,女儿饭量少了,吃肉也没有从前豪爽,面色都不那么红润了。
叶翘绿摸摸自己的脸,她也觉得自己没有以前好看。她笑笑,“我以后还会胖胖的。”等她能赚钱了,她继续吃两大碗米饭,那样就能胖胖的,很好看。
施与美走过去,抚抚叶翘绿的头,“你还在长身体,一定要吃饱吃好,知道吗?”
叶翘绿点头,“施阿姨,我先做作业,做完作业和你玩。”
“好啊。”施与美笑,“小绿真乖。”
这天晚上,施与美和叶呈锋一起在厨房忙活。
晚餐的菜色十分丰盛。
叶翘绿看着久违的煎鱼,想起了自己去年的暑假日记。
她咬一口。
果然还是从前的美味。
她有些好奇为什么叶径今晚不来,于是问:“施阿姨,叶径在家吃什么呀?”
施与美的神色一顿,她看了眼叶呈锋。
叶呈锋微笑看着女儿,“他要做作业,改天再带他过来玩。”
然而,施与美到访得越来越频繁,叶径都不曾出现。施与美没有再提起过这个儿子。
叶翘绿问道:“施阿姨,叶径什么时候会来和我玩呀?”
施与美怔了怔,“他……不在我身边。”她的语气隐着无奈。
叶翘绿更好奇了,“为什么呀?他去哪里了?”
“……随着他的爸爸走了。”
叶翘绿惊得圆眼瞪起。她立即联想起叶径曾说过,他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和她妈妈一样的很远很远的。
他……
现在随着他爸爸走了……
“你还小,不懂这些。”施与美钩了下叶翘绿的刘海,不打算将大人间的纠葛告诉小孩子。
叶翘绿听着,心里着实慌。
虽然叶径和她说话都很短句,但他是她的小伙伴。她记得他望着大树的样子,记得他听她讲话的样子。还记得他站在落地扇前,被风吹得发丝乱舞的样子。
叶翘绿脑海中乱糟糟的。
她不再追问施与美,而是回房,拿起那本许久没写的日记本。
这本日记,是她悲伤时的寄托。
阿曼达·卡蕊娜·绿在路上遇到一个叫杰克·罗宾·径的男孩。
故事里,杰克·罗宾·径没有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而是陪着阿曼达·卡蕊娜·绿打怪兽。两人默契十足,一路过关斩将。
写着写着,纸页上有了润湿。
叶翘绿擦擦眼睛,呜咽出声:“叶径……”那颗泪珠,洇开了杰克·罗宾·径的名字。
后来,叶翘绿想起叶径的死讯就难过不已。再忆起两人一起玩旋转木马时的情景,她更觉悲伤。
叶翘绿站在阳台望窗外。
这个旧屋门前有两棵大树。如果叶径还在,他一定可以看很久很久。
她学着和叶径一样,坐在院前望大树。她看不出所以然,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悼念他。
叶呈锋和施与美都不知道叶翘绿的想法,见她郁郁寡欢,问了几句。
叶翘绿撒谎说是学习上的问题。她不想提起施与美的伤心事,就像爸爸从来不谈妈妈一样。
叶翘绿觉得,叶径虽然走了,但他一直在以杰克·罗宾·径的身份陪着她。所以无论他离开多久,她对他都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叶呈锋把自己的律师朋友介绍给施与美。
律师问施与美当年她父亲和单位是否签订过购房协议。
施与美点头。
律师说,有协议的话,这官司赢的几率很大了。
施与美一听,顿时觉得天清气朗。正要起草律师函,单位却改了口,说补交一下办证费,房子就归她了。
施与美松了口气,连连道谢。
叶呈锋说:“客气什么。”
两人一来二去,关系的亲密,顺其自然。
转年的春天,D市迎来了回南天。
叶呈锋租住的房子在首层,非常潮湿。墙上都在滴水,地上湿得抹都抹不干。
施与美便说道:“要不搬去我那住吧。这里退了,还能省点租钱。”
叶呈锋正在擦拭镜面的水雾,闻言,他转头看她,“你的邻居见到,又要说了。”
“我天天往这边跑,你的邻居就不说吗?”施与美反问。
叶呈锋扔掉了抹布,笑了笑,“说,都说。碎嘴巴,闲不住。”
既然要入住施与美的家,那么再无名无分就是招惹是非了。叶呈锋想了很久,终于在十天后,带着女儿去了亡妻的墓地。
叶翘绿得知自己要去见妈妈,非常激动。那天晚上她一夜未眠,只想着见着了妈妈,要和她说什么。
出门那天,她挑了件素白的裙子,扎了个简单的马尾。
两父女手牵手地搭乘公交车。途中叶呈锋买了一大束白百合。
越近叶妈妈的墓,叶呈锋神色越严肃。
叶翘绿抬头看着,跟着绷紧了脸。
到了墓前,叶呈锋将花束搁下。
墓碑上的照片,笑得很灿烂。叶妈妈嘴角弯着的弧度,在叶翘绿的脸上很常见。叶翘绿爱笑这一点,正是遗传自叶妈妈。
叶呈锋看着妻子的笑,拽拽叶翘绿的手,“小绿,这是你妈妈。”
“妈妈。”叶翘绿轻声说着,“我很乖,是个好孩子……”
“翘嫣,我没有辜负你的嘱托。”叶呈锋对着叶妈妈笑,“我女儿最棒了。”
章翘嫣临走时,担心他跟随她而去,死死拽着他的手,喘着大气,“你要活下去,好好过日子……如果我的丈夫女儿将来不幸福,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叶呈锋牢记着妻子的遗言。他好好地工作,给女儿富足的生活。在困境之中,也不让女儿过多沾染负面情绪。
他的女儿,遗传了他妻子的善良和纯真。
他要给女儿最大的幸福。
他也要给自己活下去的幸福。
“翘嫣。”叶呈锋半蹲身子,“我给小绿找了一个新妈妈,她很疼小绿。小绿很喜欢她……我对她也有好感。我和她说,我的心里一直都会有你的位置。她说她不介意,如果我忘了你,她才生气。”
他拍拍女儿的背,“小绿,你永远都不可以忘记你的妈妈。她叫章翘嫣。虽然她没有陪过你,但她比谁都爱你。”
叶翘绿点头,看着妈妈的照片,想把妈妈的样貌刻进心里。她的眼里盈着泪珠,“妈妈,我也爱你。我一直都在打小怪兽,想把你救回来。”
她明白,自己即将有两个妈妈。
一个是沉淀在她心底的亲母。
另一个,则是温柔的施与美。
先前见不到施与美的时候,她日盼夜盼。而今真的有了新的妈妈,她却茫然了。妈妈听到她唤别人为妈妈,会生气吗?
她不知道答案。
但是爸爸说,妈妈最大的愿望就是自己的女儿幸福平安,无忧无虑。
叶翘绿想,自己这辈子一定要幸福平安呀,这样才让妈妈安心。
叶呈锋退了租,搬去了香山街。
原来叶径的房间,现在成了叶翘绿的。
叶翘绿最近刚学了个成语,叫“鸠占鹊巢”。她就这样把自己当鸠,叶径为鹊,在心底用上了。
她有时睡在小床上,会想起叶径。
犹记得,那天她在他的床上躺了一会儿,他就把床单、被单洗了又洗。
他如果知道,她睡了他的床,他可能会把床都拆了……她睡了他的房间,他可能会把房子炸了……
她诚心希望在天堂的他,不要怪她抢了他的妈妈,还要抢他的房间、他的小床。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她经常给叶径念祷告词,希望他早日转世,下辈子平安喜乐。
叶翘绿经常和罗锡他们玩。
罗锡有时候会说起叶径。
她竖起耳朵听着。
他们说,叶径去了他爸爸那里。但是他爸爸在哪里,大家都不知道。
冯有云问:“小绿子,你知道叶径爸爸在哪吗?”
叶翘绿连忙摆手,“我不知道。”
她看小伙伴们都不知道叶径的离世,便也不说。悲伤的事情,就留在她一个人的心底好了。
2001年,D市的市中心东移。
之前荒凉的东部田野,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
近两年,叶呈锋做回了建材生意,比不上以前的规模,但也有了点积蓄。
他那天见到东部的楼盘广告,和施与美说道:“这盘不错,离两所大学都近。”
施与美望了眼,均价五千元起。“你是想着,小绿一定能考上那两间学校之一吗?”
“我没想那么远。不过学校附近好租,倒是真的。”
“那得合计合计,以租养房划不划算。”
前两年,东部的楼价因为市中心的迁移之说,卖得很好。但是价格却起不来。
施与美在想,万一政府又不东移了呢。况且,自1997年以来,D市的房价都比较平稳,这五千元的房价,未来也高不了多少。她这会儿不知道的是,到了2016年,这个地段的价格高达每平方十万元。
由于施与美的担心,叶呈锋购房的想法,搁置了下来。
不过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有些拥挤。
叶呈锋把好多板材材料拿回家中,塞满这个角落之后,又往别的空地腾。
渐渐地,施与美有了抱怨。她好不容易收拾干净的家,没过几天,又有新的板材出现。
这怨言越积越深,终于她和叶呈锋吵了一架。
叶呈锋显得无奈,“我以前都是这样的。”
施与美数落说:“你以前住的是大房子,我这能比吗?”
叶呈锋摔门而出。
叶翘绿对于这种家长吵架的阵仗,有些无措。
这几年来,叶呈锋和施与美的相处很和睦,哪怕有些摩擦,也就半天烟消云散。谁知道这次,居然闹了好几天。
叶翘绿想来想去,最终在空暇时间,提笔写了封给爸爸妈妈的信。
信写到一半,门铃响了。
她跑去开门。
木门拉开。
外边站着的,是杰克·罗宾·径。
叶翘绿上次见叶径,还是四年前。眼前的少年,有些熟悉,却又和九岁时期不一样。
她吓到了,目光溜溜地在他的脸上、身上打圈。她不敢打开防盗铁门,拽着门把的手,紧张得直冒汗,后背都泛起了鸡皮疙瘩。
她是人,他是鬼。
她打不过他。
叶径见她半天没动静,说道:“开门。”
他的声音,较四年前更沉、更沙。哑得都不像是人类发出的音色。
她听见这种从地狱而来的声音,更加害怕,咽了咽口水,问道:“你……是叶径吗……”
他点头。多年不见,她还是那个小胖球。不过,五官比九岁时秀气了许多。
这一点头,她的心要跳出嗓子眼了。“你……为什么回来呀?”是不是来找她算鸠占鹊巢的账?
“开门。”他说。
叶翘绿想,也许当了鬼之后,他的语文更加退步了,所以只会重复这两个字。
倏地,她想起,鬼都是没有影子的。她赶紧探头去看地面。
他的脚下罩着淡影。
叶翘绿松了口气。
“开门。”他看着她。
她轻轻地开锁,从门缝里探着头出去。
他直接拉开门。
她惊呼一声,连连后退。她不放心地看着他脚下的影子,再次确认,“你是叶径吗?”
他又点头。
她退到墙边,不敢大声,“你不是和你爸爸一起走了吗?”
“嗯。”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双新拖鞋。
“你的爸爸……不是和我的妈妈一样……很远很远的吗?”
叶径换上拖鞋,走向她。
叶翘绿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他停在与她距离不到半米的地方,朝她伸出左手。
她脸色发白,看着他的衣袖擦过自己的脸,然后他的手定在了墙上。
她正要开启思路,研究在这种姿势下该如何自保。
他说话了:“我要开灯。”
她一转头,才发现自己挡住了灯管开关。
叶径开了灯,把背包放在地上,然后才回答叶翘绿的问题。“嗯,很远,要坐车。”
叶翘绿愣了愣。明白过来之后,脸从白转红了。
她惦记了他四年,结果是个误会。
不过,他还活着,这是一件让她开心的事。所以,她不和他计较了。
心情一转,叶翘绿语调不自觉上扬起来,“你的妈妈现在也是我的妈妈,你知道吗?”
他表情很淡,“略有耳闻。”
“你会不会不高兴?”她问着,“你的妈妈变成我的妈妈了,可是我的爸爸没有变成你的爸爸。”
他摇头。
叶翘绿继续说:“我爸爸现在很好了,会陪我去玩。”虽然之前觉得把爸爸给叶径,叶径会吃亏,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她爸爸是最好的爸爸。
他看向窗外,“我有爸爸,不要你的。”
叶翘绿点点头。
叶径直直走向自己以前的房间。
她跟着他进去,说着:“妈妈去买菜了,一会儿就回来。”
“嗯。”他轻易接受了自己妈妈成为别人的继母,但是亲耳听到那声称呼,仍不太习惯。
叶径当年离开的时候,许多东西都没有带走。他猜测那些物品如果还留着的话,应该是打包成箱的。未料,在叶翘绿的桌面,见到了当年的汽车模型。
“你玩这个?”他以为她这种个性的,只喜欢布娃娃。
叶翘绿摇头。“我以为你去世了,就找到你的东西,有时候拜拜你。”她顿了下,双手合十,真诚说道,“你有听到我的祈祷吗?我祝你下辈子很幸福很幸福。”
看她说得一脸认真,他聪明地选择不与她对话。
叶翘绿迫不及待地把叶径回来的好消息,告诉小伙伴们。
“我去找二狗哥哥,说你回来了。”
不待叶径回答,她就跑了出去。
下楼下到一半,她又匆匆回来,换了套小裙子。
结果罗锡一眼都没往她的小裙子瞄。他眼里的亮光,是为了叶径。他甚至急急跑到叶翘绿的家,进门就张开双臂,“可想死我了。”
叶翘绿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裙子,抚抚裙摆上的小花朵。明明很漂亮的小裙子。
叶径轻轻闪过罗锡热情的拥抱。
罗锡扑了个空,他握拳捶向叶径,“走得那么突然,都不和我们几个告别。”
“这不回来告别了。”
叶翘绿见状,又跑去通知张川和冯有云。
看着四个男生重聚,她很高兴。有点感觉回到了过去。
叶径聊着聊着,进去厨房烧开水。
这会儿,罗锡终于留意到了叶翘绿的小裙子,他竖起拇指,“小绿子的新裙子啊,真漂亮,甜甜小公主。”
罗锡说完,张川也赞了句,“美丽小公主。”
既然两个小伙伴都赞了,冯有云只得跟风,但他想不出别的形容词,灵光一闪之下,说:“白雪小公主。”
叶翘绿笑得很开心,声音很大。
笑完了,她见叶径似乎没听到这边的对话,于是跑到他身边,朝他傻笑三下,“哈哈哈。”
叶径一脸冷漠。
她指指自己的小裙子。
他还是冷漠,拿起烧水壶。
叶翘绿巴巴等着他也称赞一下。
最终,叶径在她的期待目光中,勉为其难说道:“颜色不错。”
她高兴。虽然和叶径有四年多未见。但是熟悉的感觉一下子回来了。
叶径似乎没有变。
她也没有变。
施与美到家后,见到叶径的出现,又惊又喜,“回来也不给我打个电话。”
叶径神色轻松,解释了下。他这趟是过来D市学习,今天星期五的课结束得早,他便想着周末两天过来香山街探望施与美。
施与美走向他,“什么时候回S市?”
“星期一下午的校车。”叶径回答,“星期一上午还有一节课。”
施与美量量叶径的身高,“长得真快,高了好多。”说完,见到窗边的叶翘绿,施与美补充道,“小绿也高。”
叶翘绿笑了。
叶径低不可闻补充了一句,“不但高,还胖。”
施与美笑问:“小径,在爸爸那过得开心吗?”
“还好。”
“我在这也不错。”施与美抚抚他的头,轻声说,“小绿现在是我的女儿,你要多照顾她,别欺负她。小绿胖胖的多好看。”
叶径往叶翘绿那边瞥过去一眼。
叶翘绿还在笑。
施与美继续说:“小绿很乖巧,是个好孩子。”
“嗯。”既然是妈妈的要求,他顺着就是了。
叶呈锋对于叶径的到来,表示欢迎。
闹了几天的夫妻俩,在这么个气氛中,一时间也闹不下去了。
施与美瞪瞪叶呈锋。
叶呈锋讨好地笑笑,然后指指角落里的材料,暗示自己会清理干净。
叶径瞥见叶呈锋的动作,视线也往角落里转了下。
他从进门就察觉到了,这个家比他在时,空间窄小许多。不少杂物堆积在地上,占据了很大一块地方。
这天晚上,叶呈锋睡沙发,施与美和叶翘绿同床,叶径一个人睡在曾经的房间。
施与美给叶径换了新的床上用品,嫩绿色的系列。
待施与美出来,叶翘绿便进去藏东西。
她上了初二,不是小姑娘了,知道有些东西不能让男生见到。她把粉色内裤折好,塞进抽屉。
一转眼,却见叶径倚在门边,看着她的动作。
叶翘绿吓一跳,“你为什么不敲门呀?”也不知他是不是见到了她的可爱小内裤。
“没关门。”变声期的叶径,声音更加粗哑。
“你是男生,我是女生。妈妈说,男女有别。你知道吗?这是少女的闺房。”
叶径不搭腔。他拉过椅子坐下,低头玩起了汽车模型。
叶翘绿觉得被无视了,她提高声音,“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他点头。
“我告诉你噢。”她坐到床上,“我的同桌……”
“她叫孙多丽。”叶径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叶翘绿惊讶,“你怎么知道孙多丽又成了我同桌?”
“我不知道。”他只是听着那熟悉的开场白,自然想起后边的词。九岁的她,在他耳边说过无数遍,“我的同桌,她叫孙多丽。”直到转学走了,他都不知道孙多丽长什么样。但是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那个……孙多丽说她都不让她表弟进她的房间。”
“那你去找我妈,让她安排我的床。”
叶翘绿噎住了,低下声去:“我就是告诉你,不要乱动我的东西。我长大了,有很多小秘密。”
他看着她。这个圆脸的少女,和以前一样吵。
“记住噢,不要乱动我的东西。”她回头望了眼自己的单人床,出去了。
临走时,叶径提醒一句:“记得关门。”
她闷闷地把门关上了。
叶径躺在久别的小床,睡不着。
他坐了起来,开灯。
这个房间,堆满了叶翘绿的物品,已经不是他离开时的样子。本来男生化的房间,如今增添了许多少女私物。
想来他的妈妈,真的很用心地当个继母。
他走到窗前。
他离开的时候,旁边有棵新种的树苗。而今,长成大树了。
他望着夜色中的树影好一会儿,然后坐到桌前。
叶翘绿写到一半的信摊在上面。
他几眼就看完了。
这都是家庭琐事。天下哪有不吵架的夫妻。
静坐了一会,叶径撕了张白纸。
叶翘绿的笔筒,有数支彩笔。他挑了几支出来,然后低头画画。
画完后,他随手压在了叶翘绿那封信纸的下面。
再躺回床上,他终于能睡着了。
这房间似乎和四年前一样,但又很不一样。
这儿不再是他的家。
施与美好久没和儿子相聚过,这次见到了,自然想多与他亲近。
她定了周末去郊外爬山。
一家四口,亲子乐。
叶径早猜到会是四个人。
他的妈妈是个很懂得进退的人。她现在维系的,是与叶呈锋的生活,自然事事都以他为先。
叶径没什么太大的伤感。他还在施与美身边时,就知道自己会离开。
出门遇到几个街坊。他们好久没见叶径,以前还猜测是施与美为了二婚弃子了。
施与美和街坊们打了招呼,扫除谣言。
走出香山街口,叶径回了头。
这条路现在铺好了。
没了以前的坑坑洼洼。
两边房子的外墙剥落了许多。
不只人在见证时间的流逝,这些建筑,那些大树,都在岁月中沉淀。
他一眼望到街道尽头。
叶翘绿察觉到他的停顿,随着他的目光,顺延到街道。
这里她走了四年,可是这四年,他却不在。她悄声问:“你是不是很想念这里?”
“不是。”他收回视线,双手插进衣兜。
她把他的回答当成是欲盖弥彰,她跟在他的身后,“你有空就回来吧,我把我的床让给你。我和你不一样,你睡过我的床,我都不生气。”他就不同了,她就躺那么一下,他都要洗洗洗。
叶径没有回应。
前方的施与美转身,“小绿,小径,怎么走得那么慢?”
叶翘绿这会儿才留意到,施与美唤名字时,是把她的名字排在前面。可明明叶径才是她的儿子。
叶翘绿心中那阵鸠占鹊巢的心虚又冒了出来,这个瞬间,她莫名对叶径有了怜悯和愧疚。
这趟爬山之行,叶翘绿着实累。
叶径默默在前方走,大步迈得轻松。她却气喘吁吁。
叶呈锋和施与美走得也慢,两人手牵着手,闲庭信步。
所谓的亲子乐,分成了三段。
叶径走到半山,回首望去,只见叶翘绿的身影。叶呈锋和施与美还看不到。
他走到旁边的凉亭坐下。
这边的山其实不高,只是坡度较陡。从这边望下去,没有俯瞰的壮观气势。不少建筑比这山都高。
叶翘绿一直追着叶径的身影,只低头喘了几下气,再抬头时,找不到他了。她心中一惊,生怕走散了,赶紧跑起来。
她奋力地向前奔,“叶径。”
叶径听到声音,回过头来,却见她喊着他的名字,跑过了凉亭,一直往山上去。
叶径看着她的背影,隐约还能听见她的声音,“叶径。”
他再转头看着来时的路。
叶呈锋和施与美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他起身,往山上快走。
之前是叶翘绿追着他的背影。
现在轮到他向她走去。
“叶径!”叶翘绿气喘不上来了,她停下脚步。前方依然没有叶径的身影。
她咬咬牙,打算把这气喘过去后再跑。
抬头间,她发现旁边有三个男孩子,在盯着她看。
男孩甲叫道:“胖成这样,居然没有胸。”
另外的男孩乙笑了下,“肉没长对地方。”
叶翘绿连忙掩住胸口。
男孩乙又笑,“都没有,遮来干吗?”
叶翘绿掩得更紧,她气呼呼朝他们说道:“关你们什么事?”
“因为他们无聊。”沙哑的声音传来。
叶翘绿一喜,回头,“叶径。”
他上前。
她连忙躲到他的背后,双手还是护着自己的胸前。
“道歉。”叶径睇向那三个男孩的眼神,很平静。
男孩乙耸肩,“开开玩笑呗。”
“道歉。”叶径还是那句话。
“不道歉又怎样啊?”男孩甲呛道,“你还能打我们不成?”
听到这话,叶翘绿探出了头,“我就打你们。”她挥了挥拳。就像她以前当地球军的时候,把外星人罗锡揍了一顿那样。
那三个男孩站成一排,试图以气势压制。
“小绿,小径。”施与美的喊声传来。
“妈妈。”叶翘绿回头唤着。
三个男孩见家长来了,转身想跑。
叶径速度更快,上前拦住,“道歉。”
男孩乙眼见两个家长正急急往这边走来,讪讪一笑,“对不起啦。”
叶翘绿心情有些好转了。“孺子可教。”
叶径见状,问道:“高兴了?”
叶翘绿点头,“他们道歉就好了。”
叶径阻拦的手收了回来。
三个男孩立即开溜。
叶翘绿现在计较的不是道歉和原谅,她问着:“叶径,我是不是不好看啊?”
“不是。”他看都没看她。
“可是他们说我胖。”她又有点郁闷,“你以前也说我圆球。”
他说:“美人在骨不在皮。”
这句话,让叶翘绿在之后的许多年,都对自己有着强大的自信。
一个星期前的新闻,就报道过十一月十八日晚,会有一场狮子座流星雨。
1998那年的“流星雨之王”,叶翘绿错过了。这次她满怀期待,和施与美说道:“妈妈,我想去看流星雨。”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
施与美不知道流星雨的具体时辰,以为是晚上九十点的时间,说道:“星期一要上课,看完早点睡。”
叶翘绿应了。
施与美又说:“小径明天就回去了,我们吃个大餐,当给他送别。好不好?”
叶翘绿点头。“好!”
她跑去自己的房间门前,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粗哑的一声,“进来。”
不少男同学上了初中后,声音都变得沙沙的,但是都没粗成叶径这样的,像是旧轮碾过硬地。叶翘绿想,他这声音是不是以后都这样了。
她打开门。
叶径转头看她,“有事?”
“你什么时候走呀?”
“明天下午。”
“噢……”她在自己的床上坐下,“我明天晚上想去看流星雨,新闻说有很大很多的流星雨。”她一边说一边检查着自己的房间,生怕叶径偷窥她的小秘密。
“这边遮挡物太多,看不到什么。”香山街这边的楼间距比较窄,视野小,树又多。不是好的观景场地。
她追问:“那要去哪里看?”
“流星雨在凌晨,你和谁去?”
叶翘绿笑开来,“我找二狗哥哥去。”偶像剧看多了,她明白,这些盛况要和喜欢的男生一起分享。
他看她一眼,“你去他家的天台吧。运气好的话,也许能看到。”
“运气不好呢?”她在枕头上捡起一根叶径的短发,扔进垃圾桶。
“那就被挡住了。”
她托起腮,问:“挡住了的话,那我要去哪里啊?”
“回来睡觉,做个流星雨的梦。”
叶翘绿瞪他一眼。
她检查完床铺,起身要出去时,见到自己的信平摊在书桌的一角。她这才恍然想起写过的那封信。“你看了这封信吗?”叶呈锋和施与美已经和好如初,这信也没什么作用了。
“嗯,有错别字。”
叶翘绿把信抓过来,结果扯到了压在底下的那幅画。她放下信,改拿起画。“这是你画的吗?”她以前学过美术画,不过她偏爱水彩。这种线条风,她没画过。
叶径“嗯”了一声。
叶翘绿走到他的身边,“你画的是我们家吗?”
“嗯。”
她拉过椅子,在他身边坐下。“这房子越来越小了……你说爸爸妈妈还会吵架吗?”
“我哪知道。”吵架不归他管。
她继续看画,“我没画过这种。你好厉害。”
“嗯。”他一点也没谦虚。
“我以后也要很厉害。”叶翘绿突然想起周五老师布置的作业,要写一篇关于梦想的作文。“我有梦想。”
叶径不语。
“梦想,你知道吗?”她问得认真。
“不知道。”他回得敷衍。
她教育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老师说,我们从小就要有梦想。”
他不想和她说话。
“我想当漂亮的女主持人。”叶翘绿想了下,补充道,“我还想当美食家!可以吃很多好吃的。”
他仍旧不搭腔。
“你说,这两个梦想,我选哪个好?”
他给她指明道路,“第二个。”然后,小胖球吃成大胖球。
叶翘绿皱皱鼻子,“可是我又想在电视上很漂亮。”
叶径望了眼她的小圆脸,再度不想说话。
“我先当美食家,再当主持人好不好?”
“随你。”爱怎样就怎样。如果她能把这圆脸减下去的话。
“我把好吃的吃完,然后就一直很漂亮了。”叶翘绿笑得非常开心。
“很好的梦。”叶径停顿下,才说最后一个字,“想。”
星期天的下午,叶径收拾东西,准备回学校安排的旅馆。
中午施与美做了一桌的好菜。
叶翘绿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
本来想穿漂亮裙子的想法,破灭了。她的腰被勒得难受,只能换了条不那么束腰的裙子。
她换好后,跑去问叶径:“二狗哥哥会不会不喜欢这裙子?”她这会儿有点明白了,美食与美丽有点儿冲突。
叶径半躺在嫩绿色的床上,“也许吧。”其实,罗锡的喜好和裙子没关系,罗锡只是不喜欢胖妹。
她蹙眉,“二狗哥哥不喜欢……那要怎么办?”
叶径懒懒瞥她一眼,“能怎么办?他喜欢的你又穿不上。”
她看着他,突然发现在绿色的床单、被单之下的他,有种莫名的小清新。
她说道:“你和被子一起绿了。”
他背过身去,不理她。
她拍拍小肚子,出去了。
叶翘绿跑去约罗锡的时候,罗锡不在家。
她问罗母:“二狗哥哥去哪里了?”
“他去舅舅家玩了。”罗母笑着答,“小绿找他有事啊?”
叶翘绿眼睛亮晶晶的,“我晚上去看流星雨,想和二狗哥哥一块儿去。”
罗母说着:“他晚上不回来,明天一早他舅舅送他去上学。”
叶翘绿失望。
电视上那种和喜欢的男生一起许愿的微妙心情,她无法体会了。
她悻悻地回家。
在楼梯上,叶翘绿与下楼的施与美和叶径碰上了。
“小绿,妈妈送小径去上车。”
叶翘绿点头。
施与美转身要走,想起个事,又问:“你晚上吃完饭再去看流星雨吧?”
“没人陪我去。”叶翘绿有点郁闷,“二狗哥哥不在家。”
叶径回眸。
施与美笑,“晚上妈妈有空陪你看,啊。”
叶翘绿的笑容绽放,大大地点头。
她回到家,继续写关于梦想的作文。
先是吃吃吃,吃完了就很漂亮。美好的梦想。
刚写完这篇作文,外边传来开门的声音。
她跑着出去。
施与美回来了,后边跟着叶径。
叶翘绿惊讶,“叶径?”
“老师把他的床位安排给了别的同学。”施与美解释说,“今晚还得睡家里。明天早上我送他去上课。”
叶翘绿看着叶径。
他正低头换拖鞋。
“你们老师也真是的,宿费都给了,离开时也报备过,好好的床位竟然撤了。”抱怨归抱怨,其实施与美很高兴儿子能多住一晚。
叶翘绿眨眨眼,“叶径今晚在家噢……”
“对呀。”施与美笑盈盈的,“我和小径说了,让他陪你去看流星雨。”
叶翘绿笑了。
施与美在得知流星雨不是在九点钟,而是在凌晨之后,就不同意叶翘绿出去了。
叶翘绿有点郁闷,但是瞄着施与美严肃的脸,她出了厨房。
施与美向来和蔼,一旦板起了脸,叶翘绿还是有些畏惧的。
叶翘绿在客厅不见叶径身影。她走到房间。
他刚洗完澡,还在擦头发。
叶翘绿在书桌前坐下,“妈妈不让我去看流星。”
他扯下毛巾。
她着急地看着他。“怎么办?”
他降低音量,“那就悄悄出去。”
她吃惊。
“我和我妈说,我今晚要睡客厅沙发。你就睡你房间。十二点,我来叫你。”他停顿了一下,“你敢赖床,我就不理你。”
“我不赖床。”叶翘绿喜笑颜开,“叶径,你一定要叫醒我。”
“别锁门。”他提醒她。
她连连点头。
将近凌晨,叶径醒了。
他睁开眼,借着暗光看了看时钟。
十一点四十六分。
他起身,走向大房间。他轻轻踱步到叶翘绿的床前。
她睡得很沉。
他推推她。
她浑然不知。
他再推她。
她仍然呼呼大睡。
他哑声说:“你不起床去许愿,那两个梦想就泡汤了。”
她没反应。
他掀了她的被子。
十一月下旬的天气,有点热。
叶翘绿穿着短袖和长裤。上衣微微掀起,露出一截白白的肌肤。
叶径在书桌上找到一支铅笔,用橡皮擦的那头,往她的脚底挠了几下。
在那一刻,她惊醒了。她的左脚先是缩了缩,然后抬起踢向叶径。
他轻巧闪过。
叶翘绿还没回过神来,抱怨着,“你干吗——”
他连忙捂住她的嘴,“你还想不想去看流星雨?”
她大眼睛一转,这才反应过来。她惊慌地望向门口,生怕吵醒了父母。
叶径把手放下,压下音量,“换好衣服,跟我出去。”
叶翘绿点头。待他掩上门,她立即下床换掉睡衣。这种时刻,她懒得去想衣服漂亮不漂亮,随便套上就蹑手蹑脚地往外走。
她走到叶径身边,以唇语告诉他:走了。
叶径转身就往门外走,她紧跟其后。他开关门的动作很轻,她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两人一声不吭,上了一层半楼。
这会儿,叶翘绿才敢发声:“爸爸妈妈会不会发现我们不见了?”
“我留了纸条。”
闻言,她放心了。
两人上了天台。
这个时间,流星雨已经开始了。时不时有细微的光在天空划过。天空罩着的灰色,由深渐浅。
叶翘绿望着天空,叹道:“好漂亮啊。”
叶径仰起头。
她转头问道:“是不是越大的流星,梦想越能成真?”
“谁知道。”他本就不信这些。
正说着,深邃的夜空中,又有一抹弧光闪过。
她喊了几声“哇哇哇”。
叶径捂了捂耳朵,离她远些。他该知道,她这咋呼的个性,静不下来。
“叶径,叶径。”见他离远了,她奔过来。“你不要去那边,那里是李婆婆的菜地。”
他不走了。反正他去哪,她都会靠过来。
她挨近叶径,“你知道吗?今天晚上妈妈炒的莜麦菜,就是李婆婆在这里种的。”
“不知道。”
无论他如何冷漠,她都能笑得开心,“新闻说,流星雨的最高峰,每小时天顶流星数有一万五千多。”她伸出五个手指,横在他的眼前。“数都数不过来。”
叶径觉得自己今晚干了件蠢事。就该让她睡着跟只猪一样,那就不会这么吵了。
叶翘绿站得有些累,四下张望,见到角落里的几块砖头。她跑了过去。搬了两块砖,她坐下后,拍拍旁边的砖,“叶径,我们一起来看流星雨。”
叶径看着她的笑脸,再看看她坐着那块砖的高度。他去角落再捡了几块。“起来。”
她站起来。
他把三块砖叠在她的砖上。
加高砖头之后,坐起来比之前舒服许多。
两人并坐着。
夜空中的流星,越来越多。昏暗的黑幕被划开。
叶翘绿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她从未见过这样璀璨的夜空,在电视上都没有过。
那些流星迎面而来。天幕中,无数线圈在环绕。
她有种自己会被砸中的错觉,身子不禁向后避。底下的砖块因为她的动作而不稳。她晃着晃着,差点摔倒。
叶径立即起身,将她拽起。
幸好及时被拉了起来,否则她得跟着那些砖块一起倒。她心惊地拍拍胸口。再抬头去看时,那些流星,绽满了整个天空,一个接一个。“流星真的在下雨!”
夜空的光,照亮了大地。
两人的脸上都漾起了光晕。
叶翘绿的笑容大大的,只一个劲儿地说:“真漂亮啊。”可见她的词穷。
在这种漫天流光之中,叶径转头,“你有个事忘了。”
“啊……”她怔怔转头看他。
他的周围有各种光圈在闪。本就漂亮的五官,在这一刻,简直到了美轮美奂的地步。她又想起美术老师说的话,“光是大自然最美好的艺术品。”
这个瞬间,她一时竟想不起自己的愿望。
待她忆起漂亮与美食时,天空已经暗了下去。
最终未能许愿。
叶翘绿这辈子都记得这个夜晚。她见到最美的流星,最美的叶径。
据第二天的新闻报道,那天晚上,全球有三千多万人在观看狮子座流星雨。
下次见到叶径,她得告诉他,他俩就是三千万之一。
这句话,她多年之后才有机会说出口。
也许是因为没有向流星许愿,叶翘绿那个女主持的梦想,最终没有实现。
她在高一那年听了一个讲座,之后,燃起新的梦想。
2003年,D市的房价降至了谷底。
叶呈锋在两年前提及的那个楼盘,二手价格也是呈现出下跌的趋势。
施与美和叶呈锋说:“还好当年没买,不然都亏了。”
叶呈锋蹙眉,“都说市中心东移了,结果只跌不涨。过阵子的土地拍卖,卖的还是东部新城的地。”
叶呈锋近几年想投资房产,施与美却对房价不看好。这么拖着拖着,一家人还是住在施与美的房改房。
冬天的一个周末。
叶翘绿的同班同学沈九见约她去看美术展。
沈九见是个理科尖子生,他对艺术并无研究,只是见叶翘绿平时爱涂涂画画,想着这美术展,她应该不会拒绝。
叶翘绿确实没有拒绝。现在的她,很欣赏叶径手绘的那种线条感。连带地,对绘画美术的兴致大增。
秉着开阔视野、共同进步的同学之情,她爽快地答应了沈九见的邀约。
她和沈九见在地铁口集合,然后两人前往美术馆。
沈九见望了眼叶翘绿的浅绿连衣裙,说道:“这新裙子很漂亮。”
叶翘绿听着高兴,也称赞他的白衬衫,“你的上衣也不错。”
然后,两人相视一笑。
叶翘绿将其理解为默契。
沈九见想的是情愫暗生。她的圆脸蛋很可爱,他见着了,就想去捏几下。光是看着就水嫩嫩的,捏起来一定更水嫩嫩。他此时觉得,来美术展的选择果然是对的。
不过去到之后……错了,全错了。
沈九见的本意是借着充满艺术氛围的安静展馆,拉近彼此的关系。
谁料,叶翘绿没进去展馆,而是在门口改变了主意。
这个美术馆的门外,挂着两张海报。其一是美术展的介绍。另一个,是二楼的一个讲座。
叶翘绿望着讲座海报上的底图,望了很久。
“叶翘绿?”沈九见见她久久不动,唤了句。
她蹙眉,嘀咕着:“这个画,和叶径画的有点儿像。”
“什么?”沈九见没听清。
“沈九见,我想去听这个讲座。”叶翘绿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张画上。
“啊?”沈九见看向那张海报。
主题:模型的世界。
这貌似和美术展没什么关系。
不过既然女生提了要求,绅士自然得配合。沈九见便答应了。
这一场的演讲,主要是讲述三维模型对于建筑设计的引导、修正。
叶翘绿燃起了好奇心。她发现这些模型构造出来的空间,充满了不可思议。她越听越入神,几乎忘记了旁边的沈九见,全神贯注地记着主讲老师的话。
主讲老师说:“我们在偶然性的动力下,做出了猪仔包和榴梿酥的模型。”
那两个模型的图片一出来,叶翘绿有点饿了。她和沈九见说:“我们等会儿去吃猪仔包,好吗?”
沈九见云里雾里,不过还是点了头。
临走时,叶翘绿回望讲台上的小模型,“我以前都不知道,原来建筑不只要画画,还要做模型。”
“嗯。”沈九见看她听课时写下满满的笔记,问道,“你学画画是为了当建筑师吗?”
“啊?”她摇摇头,“我随便学学。”
叶翘绿初初确实是随便学学。
她好奇买了本建筑模型集。
她看着好玩,连一张薄薄的纸片都能堆叠成几何空间。她买了硬卡纸,依着家里的房间,拼搭出一个模型。尺度掌握得不准,但是客厅是客厅,房间是房间,倒也成了形。
作品完成的那个刹那,她望着桌上的碎纸,以及自己黏满胶水的手指,真的体会到了主讲老师说过的那句:“最有成就感的是痕迹。”
这种由心绽出的成就感,让她有些着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