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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如此的难以忘记》精选:

一年后。

今夜有微雨,空气潮湿,正是秋寒时候。

鹿州大道99号,程宅。

一辆黑色轿车在古老的大宅前停了下来,这栋宅子位于近郊的富人区,建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现在已经属于老古董,但价值连城。外观呈欧式风格,在黑压压的阴霾之下,显得肃杀无比,即使大宅内亮着光,也无法驱散这森森的寒凉之感。

许刃理了理衣领,感觉有些冷。

他用光了原本就不多的积蓄,买了身上这件并不算很体面但是崭新的套装,用无比庄严肃穆的神情,来迎接他的远大前程。

在他前面领路的男人还算面目和善,穿着正装,举止得体,颇有风度。他就是将改变他命运的那个人,他叫程正年。

许刃对他很恭敬。

许刃跟着程正年,沿着鹅卵石小径走进了花园,那栋古老而阴郁的豪宅,背靠连绵的墨色群山。

他一双眼眸深黑如死水,淡淡地瞥了它一眼。

玄关处,许刃见到了大宅的女主人——年轻貌美的江依络,还有保姆陶婶,妹妹程嘉。

江依络拥有一头乌黑秀丽的长发,身材婀娜,妖冶迷人,但眉宇颇为清冷。

而保姆陶婶,眉目慈祥,很亲切。

妹妹程嘉拿一双好奇的眼睛盯着他,脸色微微泛红,甜美地说:“欢迎。”

许刃刚拿起深蓝色的鞋套,程正年忙说:“不用,换拖鞋吧,以后你也是家里的人。”

他一句话,肯定了他的地位。

他顺从地点头,保姆陶婶连忙递上来一双崭新合脚的男士拖鞋。

许刃注意到程正年的年轻的夫人江依络一直在打量他,她目光里的神色很古怪,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善。

他的目光扫向了大宅内部,家里的陈列装饰,都是严谨而肃穆的欧式复古风格,灯光打得并不亮,给人一种压抑沉闷之感。

他并没有找到想见的那个女孩。

“池池呢?”沙发上,程正年看向夫人江依络。

江依络抱着手臂,清清冷冷地哼了一声:“鬼知道。”

陶婶连忙解释:“小姐本来在家等着您,可是刚刚她朋友来了电话,说是有急事,所以先出去了。”

程正年的手里的茶盏重重地搁在了茶几上。

“哼,她能有什么急事!马上打电话,把人给我叫回来!”

陶婶连连点头,退下去走到电话台边,拨出了电话。

叮叮咚咚。

银白色的脚链铃铛挂在法拉利车的后视镜下方。

前面出现一个弯道,她猛转方向盘,一个漂亮的甩身漂移,九十度滑过弯道,法拉利引擎的优势此时此刻方才显示了出来。

她将身后的那辆车远远地甩出了一大截,油门一脚轰到了底,山路两旁的景物快速飞逝……

风的呼啸声,引擎的震动,交杂着脚链铃铛的欢快的呼喊……她喜欢倾听这迷人的交响乐,这让她感觉真实。

倏尔,进入了一个隧洞,程池目光凝望着前方,路灯不断从头顶飞过。

“阿池,你的时速已经快220了!”对讲机里,白悠的声音传来。

“还早。”程池声音沉静,启动了第二引擎,再度加速。

电话放在副驾驶座,铃声响个不停,她看也没看。

车一瞬间冲出了隧道,朝着终点猛冲而去。终点站着不少年轻男女,过线的那一瞬间,欢呼声骤起,彩带从天飘落。

法拉利飞出很远之后,一个漂亮的甩尾,停了下来。陆续又有几辆车飞向终点,在她周围停下来。

赢了!

程池嘴角扬了扬,随手拿起了后视镜上的红绳脚链铃铛,放在嘴边吻了吻,然后挂在了手腕上。她有不少饰品,风格都比较狂野,什么骷髅耳钉,钉子项链……却不知道为何偏偏是这么小清新的一个脚链,最得她的喜欢。

已经四个月了,不晓得他怎么样了。

程池扭头便瞥见手机屏幕上,已经显示十个未接来电。

心烦。

她穿着一身以蓝白为主色调的赛车服,刚出来,一众打扮花里胡哨的男女立刻簇拥了上来。

“阿池,一个字,猛!”

“这次又破纪录了吧!”

“我开了个大包,咱们喝酒庆祝去!”

……

“不了。”程池说,“老头在家快抓狂了,我得回去。”

在大伙儿失望的叹息声里,程池重新坐回了驾驶位,将车开下了盘山公路。

引擎声音很大,轰轰隆隆,陶婶站在花园大门口,老远就听见了,她知道是大小姐回来了。

程池从车库出来,将钥匙甩给了园丁大叔:“秦叔,记得帮我洗车。”

秦叔接过钥匙,微笑点头,知道这辆法拉利是程池的心头爱,不敢怠慢,当即便拿了水管忙碌去了。

“陶婶。”程池唤她,走过去,脚步却在大门口停了下来,有些局促紧张,“老头没生气吧?”

“你说呢?”陶婶压低了声音,“说一个小时后就回来,你看看现在,这都十点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帮你圆谎。”

程池更加不敢进门了,说道:“那可怎么办,铁定又得挨揍。”

“别担心,家里有客人,老爷应该不至于当着客人的面……”

“有客人?”程池立刻放松了神情,“那就跟我没关系啦,他谈他的生意,我从后门走,溜回房间……”

“不是老爷的生意伙伴,是个少年人,跟你差不多大,好像是要在家里住下来。”陶婶解释,“现在他们都在客厅,等着你呢。”

“住下来!”程池讶异地惊呼,虽然家里宅子够大,但是总不至于……什么人都能住吧!

她摘下手套,拿着自己的蓝白色赛车帽,匆匆走进了大门。

在鞋柜里,她看到一双陌生的皮鞋,很干净,擦得很亮,还是崭新的……男人的鞋。

鞋子虽然新,但是质量倒不怎么样,野牌子。家里的客人非富即贵,何曾有过如此身份的人?

程池没有多想,换了鞋之后,便进了客厅。

抬眸的那一刹那,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时间仿佛都静止了一般,呼吸都要停滞了!

许刃规矩地坐在沙发边,一身淡青色衬衣,规整地修饰着他修长而又健硕的身材,每一颗扣子都一丝不苟地系到了脖颈,黑色长裤裹着大长腿,微微外扣,发型经过了精心的修剪,露出了高高的额头,几缕刘海垂下来,挂在深邃的眼眸前。

两人遥遥对视的那一瞬间,旧梦如昨。

她唯记得,他说过,我是插在她心头的一把刀。

赛车帽直接脱手,滚了出去……

她傻了一般。

许刃起身,捡起了地上的赛车帽,垂眸打量了一番,嘴角微扬,随后走过去,递给她。

“妹妹,我是许刃,请多指教。”

很多年后,程池每每回忆起他们这次不算初见的初见,还是会觉得惊心动魄。

因有外人在,程正年果然没有过多为难程池,只严厉地说了她几句,晚归的事便作罢了。

“许刃比你大,以后你就叫他哥哥,他要在咱们家住下来,跟家人一样,你不准欺负他。”程正年说。

见鬼……哪里冒出来的野哥哥!

程池下意识的反应是不能接受,她憋不住情绪,立马就炸了,指着许刃情绪激动地质问程正年:“他是你的私生子?!”除了私生子,程池实在想不出他还能以别的什么身份进入她的家庭,让她管他叫哥哥。

继母江依络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换了个姿势,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准备好好欣赏眼前的这出大戏。

程正年的手重重地拍打在茶几上,厉声斥责:“放肆!”

“私生子都领回家了,到底谁放肆啊!”程池气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开始口不择言破口大骂,“老色鬼!”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气,可她就是生气!气炸了!她现在只想“杀人”!她想狂奔出去,开上她的法拉利,往山崖上撞,撞死算她自己的!

“就算是我儿子又怎样,你是什么东西,敢教训我!”程正年站起身指着程池,“看来是我平日里太惯着你,竟让你忘了谁才是这家的主人!”

江依络手撑在沙发边,眯着眼睛,慵懒地看着父女俩的对峙,嘴角勾着浅笑,不动声色。

程池红着眼睛,转身恶狠狠地质问许刃:“你是他儿子吗?”

许刃内眼角微微颤了颤。

“不是。”他说,“程先生只是我的资助人。”

“姐,爸只是资助这个许哥哥读书的。”程嘉适时地插嘴,“许刃哥哥今年刚刚考完大学,在咱们家暂住两个月。”

“资助?”程池明显不信,定定地看着许刃,突然冷笑,“你接受?”

许刃敛了敛目光,没有说话。

“程池,我最后警告你一声,有点程家大小姐的样子,不要让外人看了笑话,说我程家没规矩!”程正年怒气难平。

“就她那野样儿?”江依络操着江南水乡的腔调,冷嘲,“程家大小姐,呵。”

“你也知道他是外人,资助一个外人,需要让他住到家里来?”程池摇头,她才不信,这不合常理。

“姐,许哥哥没有地方住,爸才将他领回来的。”程嘉又说。

“你闭嘴!”程池瞪了妹妹程嘉一眼。

程嘉立刻噤声,不敢再说话了。

“陶婶,把我的鞭子拿出来!”程正年怒声大吼,“今天晚上,有人皮痒了!”

“老爷……”

陶婶还想劝,却被程正年怒斥:“快去!”

陶婶只得依言,从墙上取下了鞭子,战战兢兢地递给了程正年。

程正年拿着鞭子,在空中挥了挥,鞭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他朝着她走过来,程池想跑,没跑过,“啪”的一声,一鞭子挥下去,程池下意识地挡住脸,却没有痛感。

鞭子落到了许刃的手臂之上,霎时间,衬衣破裂,手臂上起了一条红痕。

程池微微张嘴,愣住了,没想到他会把她往身后拉,没想到他会替她挨这一鞭子。她红着眼睛,看着他宽阔的背影,看着他手臂的伤口,又气又急,不知该怎么办,不知该说什么,担忧又愧疚。她颤颤地退后,摇着头,憋着眼泪,转身跑出了大宅。

“你给我回来!”程正年在背后怒声大吼,程池却不理他,径直跑到花园。秦叔正在给她洗车,程池一把抓起花台上的钥匙,打开车门,坐了进去,一声轰鸣发动车子,将车开了出去,直直地冲出花园,青青的草地上被她碾出一道深深的泥痕。

大宅的喧嚣与沸腾,被她甩在了车后,渐渐地远去了,她大口地喘息着,摸了一把眼角泪痕,咬着下唇,冷哼一声:“资助人……放你的狗屁。”

夜深,大宅本就不明亮的灯渐渐熄了。

陶婶给许刃安排了房间,也给他拿来了涂抹手上鞭伤的药膏,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小姐脾气不好,你不要跟她置气,其实她这人不错……”她顿了顿,感叹了一声,“你以后就知道了,多担待些吧。”

许刃坐在床边,将自己的衣服一一叠好,沉默地点了点头。

陶婶终究摸不清他的身份,所以也不好多说什么,叮嘱他早些休息,有什么就叫她,然后走出了房间。

其实今天这事,也怪不得小姐闹脾气,老爷就这么把人带回家来住着,态度非同一般,让小姐叫他哥哥,甚至还为他要拿鞭子抽小姐,这……任谁都不能不疑心这小子的来历。

莫非,他真的是老爷的私生子?

许刃关上了房门,站在门背后的阴影中,听见陶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修长的手指落到门把手上,“咔嗒”一声,将门反锁了。

他的心,这才稍稍安定了几分。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了一个透明塑料盒子,里面放着一块湿润的海绵,海绵里睡着一只绿色的巴西龟,手掌般大小。他将乌龟拿出来,放在桌上,伸手碰了碰他缩进去的小脑袋。觉察到动静,小龟缓慢地探出了脑袋,睁开了圆圆的小眼睛。

那是他的宠物,唯一的朋友,名叫Sex。

“到家了。”他说。

月光清泠,洒在桌上,Sex沉默。

“其实……也不算家。”他埋头,与Sex对话。

“小千金似乎并不欢迎我。”

Sex在桌上爬了几步,又停下来,伸长脑袋,左右张望。

“你是说,她口是心非吗?”

他摇头,无奈一笑:“我哪有这么自恋?”

Sex又爬了几步,爬到台灯的灯座后面藏了起来。

“还是……你在怪我刚刚不该多事?”

Sex碧绿的小足落在红木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这黑夜里格外清晰。

许刃卷起已经破烂的袖管,将药膏盒子打开,用棉签醮着乳白色药膏,一点点涂抹在伤口上。

“小千金是程老头的心尖宝贝,又是个小聋子,更得怜爱。”他垂眸,仔细地为自己上药,声音低醇如缓缓拉动的大提琴乐曲,“她若是因我挨了这一鞭子,难保夜阑人静之时,老头回想起来,心疼又懊恼,到时候即使嘴上不说,心里面……可不是要责怪于我吗?”

他将药膏瓶盖徐徐拧紧,捡起Sex,将它放回了小盒子里,然后搁在窗边。皎洁的月光下,他低头看着那撕裂的袖管,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

“只可惜了这件衣服。”

“靠,真的假的!”从夜总会出来,白悠和程池站在法拉利车前聊天。

程池点了一支烟,缓缓抽了一口,看向江岸璀璨的灯火,骂了一声。

“你爸……还真是牛。”白悠摇头,“所以,你刚刚抱着我哭得跟狗似的,就为这事?”

程池眼睛还红着,撇嘴冷哼:“平白多出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将来可能要跟我分家产,能不哭?”

“那倒也是。”白悠同情地看着程池,“真心疼你。一浑蛋哥哥,一白莲妹妹,一神经质继母,现在又来了一个……疑似‘私生子’,你们家现在这是五分天下了,这格局……啧,大戏登场啊!”

“少贫。”程池冷了她一眼,将烟头扔在地上,“今晚我去你家睡,老头刚刚差点杀了我。”

“成。”

程池上车,白悠坐进来,系好了安全带,程池的手摸到了包里,拿出了那条红色的铃铛脚链,莫名一阵心烦,直接扔到了车后座,铃铛滚了滚,落到了角落里。

程池刚高考结束,算是彻底解放了,不过她没考上什么好学校,一个本市的专科技校,随便混几年,拿个文凭就是了,反正程正年家产丰厚,总归饿不着她。

次日夜深,许刃打开房间门,门外程池贴着面膜气势汹汹地杀进来,一个不留神还把他给吓了一跳。她一进来,拽起他的衣领,将他重重地抵在墙上,同时腿一钩,将门关了起来。

许刃发现,程池的手臂虽然纤细,其实还是很有力量,薄薄的一层蜜色皮肤隆起流畅的小肌肉块,看上去很性感。

“你到底是谁!”

她用力地将他压在墙上,恶狠狠地瞪着他,因为表情实在狰狞,脸上面膜掉了一半,被她胡乱贴上,滑稽又可爱。

许刃只要稍稍用点力就能将她推开,不过他并没有动,任由她紧紧拽着他的衣领,将他按在墙上。

“我是许刃。”他依旧是那副风月无关的腔调。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想问什么?”

程池倒有点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不禁更加气闷,抓起他的衣领,又将他往墙上撞了撞,死死瞪着他,加重了语气:“许刃,你来我家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不喜欢被人揪着衣领说话。”

终于,程池放开了他。

许刃的手落到自己脖颈间,扯了扯,将衣领捋平。

她总算没刚刚那么激动了,语气平和了很多:“不准撒谎,我要听实话。”

许刃并没有打算与她撒谎,他拎了椅子,在她面前坐了下来,才算与她保持平视的角度,认真地说道:“我只想有书念,上大学,博个好前程。”

在这个大前提目标之下,尽可能让自己寄人篱下的生活好过一点。

“就这样?”

“你以为呢?”

她以为他是来跟她瓜分家产的。

“可是当初你拒绝了。”

她当初是想用程正年的基金会帮他的,可是那天晚上,他说的话,她可是一字不落地记下来了。

“你说,你哪只眼睛看出老子吃不起饭,上不起学?要你来施舍?”

突然,他自嘲地冷笑了一声:“就当我是在……放屁好了。”

“许刃……这一年发生了什么啊?”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喃喃道,“你……你妈妈呢?”

许刃眼角突然颤了颤,没说话。

程池的心突然被勾了起来,宛如那日在狂风呼啸的山崖之上,生与死,一步之遥。

“许刃。”她的声音放轻了。

“程池。”他突然打断她,“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低着头,甚至都没有看她。

“你可以讨厌我,憎恶我,但是……”他声音压得很沉,“不要同情我。”

这是他舍弃了一切,最后剩下的那点尊严。

程池眉心微微蹙了蹙,莫名地,她竟懂得他的心情。

先天性弱听……近乎失聪。

别人可以讨厌她,害怕她,但她最厌烦的就是别人朝她投来的……同情的目光。

所以她变成了现在这样,让所有人都害怕她,当一种惧怕压倒同情的时候,别人就会忘记她是个……残疾人。

“你有什么好值得同情的。”程池看着他冷冷地说道,“没有人会穷一辈子。”

所以,有什么好值得同情的。

许刃抬头看向她耳朵上的白色助听器。

“也是,老天总归……还算公平。”

“许刃,最后一个问题。”程池皱着眉头道,“你到底……是不是我爸的儿子?”

许刃脸色轻松了起来,带了那么点戏谑的语气说:“等我心情不错的时候,再告诉你。”

“许刃!”程池音量拔高,“现在就告诉我!”

“你不与我为难,咱们兄妹好好相处,时候到了,我会说的。”

“你……”程池咬牙切齿。

许刃突然起身,逼近了她,眼角勾起的笑容逐渐加深:“你就这么在意?”

在意他们……有没有血缘关系?

程池几乎是一路小跑,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努力平复胸腔里那狂乱的心跳。在意,当然在意啊,分家产啊!

她愣愣地抬手摸上了自己的脸,脸还有点烧……

程池拿出自己的日记本,四四方方的一个小本子,拔掉笔盖,翻开崭新的一页,看了看窗外沉静的夜色,写下了一行字。

“他一定是来向我复仇的。”

许刃是被一阵大提琴哀伤低沉的声音给惊醒的。

他站起身,赤着胳膊,走到衣橱前,里面稀稀落落地挂着几件衣服: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与牛仔裤,还有一件黑色冲锋衣配黑裤,一件V领毛衣,一件黑色羽绒服。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衣服。

当初,他是逃出来的。这几件衣服,并不适合这个家,无论哪一件,穿出来都掉价。

他想了想,还是穿了那件牛仔衣。

他现在要考虑的是赶紧赚点钱,买几件当季的衣服。这个家供他吃住,但是程正年好像……忘记了给他零花钱,他现在没有钱,连去市区坐公交所需的硬币都没有。

无论怎样低眉顺眼,怎样卖乖讨巧,他都没有办法问一个陌生的男人要钱。他不是乞丐。虽然处境也差不了多少。

许刃穿好衣服从旋转的木质楼梯上下来,客厅的气氛……有点怪。

程正年坐在餐厅长桌主位,拿着一张报纸浏览,手边搁着一杯飘着白烟的咖啡,江依络坐在沙发上看杂志。

阳台边,妹妹程嘉外扣着大腿坐在椅子上,摇头晃脑地拉着大提琴,完全沉浸在了她的音乐世界中。

窗外,还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色阴沉,更为这个房间笼上了极其阴暗而压抑的色调。唯一的一抹亮色,应该算是来自于餐桌边坐着的程池身上穿的那件大红色毛衣。

她脸上含着笑,涂着酒红色指甲油的指尖,撕扯着吐司面包,一条一条,面包屑落了一桌。

“许刃,过来吃饭。”程正年说。

许刃听话地走过来,坐在了程池的对面。

程正年看向许刃:“这两个月的暑假,有什么打算?”

“打工,挣点大学的生活费。”许刃如实回答。

“没有这个必要,你的生活费和学费,我都会资助你。”他喝了一口咖啡,转而又道,“不过,能出去锻炼一下也是好的。”

说话的时候程正年又看向程池:“不像某些家伙,成天无所事事,就知道跟着一帮狐朋狗友鬼混。”

程池闻言,扔下手里的面包,翻了个大白眼,起身出门。

许刃连忙搁下刀叉,对程正年微微屈身:“程先生,我去市区了,昨天在网上投了一个兼职的简历,今天过去面试。”

程正年摆了摆手:“去吧,让程池开车载你一程。”

许刃走出了大宅,撑起了一柄黑伞,径直朝着鹿州大道走去。

拉风的跑车加速朝着许刃开来,许刃似乎心有所感,在她的车与他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敏捷地往路边一侧身,躲过了车轮碾过地面水坑溅起的水花。

“闪得倒是很快。”程池透过窗玻璃瞥了他一眼。

许刃对她露出了一抹笑,程池闷哼了一声,收回了视线,一脚踩下油门,朝前开去,将许刃远远甩在了后面。直到他的身影在后视镜里渐渐消失,她的嘴角才情不自禁地扬起。

欺负死你!

她忍不住哼起了小调。

车一开走,许刃脸上的笑容瞬间凉下去,又走了几步,前面一辆摩托开了过来。

杨靖在他跟前停了下来,摘下头套,拍了拍后座,冲他喊了声:“上车!”

“接我?”许刃问。

杨靖不耐烦地道:“不是说要去市区找工作吗?”

“你怎么知道?”

“废什么话。”

许刃坐上了杨靖的摩托车。

“我说,你也给我挡挡。”杨靖在前面迎着风雨。

许刃撑着伞,盖着自己的脑袋,说:“你都已经湿了。”

“有没有良心!”

许刃将伞贡献出来,往前倾了倾,狂风一吹,伞顷刻间只剩了一个骨架。

杨靖:“你这什么伞!质量这么差!”

许刃:“……”

程正年出差,一走小半月,他不在,家里气氛轻松了很多,连陶婶做家务的时候都哼起了歌。江依络每天像个幽灵一般,在幽暗的大宅里飘来飘去。程池依旧晚归,要么泡吧,要么飙车,把暑期的小日子过得很潇洒。

宅子里回荡着空洞的大提琴曲。许刃正趴在案头,写作业。

门把手被人按了按,不过他锁着门,所以,门没打开。他听到了动静,起身去开门。

进来的人,是穿着泡泡裙的程嘉小妹妹。她打扮得像个小公主,邪恶小公主。

“许刃哥哥,我能进来坐坐吗?”程嘉乖巧地问。

许刃注意到,她嘴角涂抹着殷红的唇彩,像刚尝了血一般,暗黑系洛丽塔的扮相。

“有作业不会,想请教许刃哥哥。”程嘉很是乖巧可人。

许刃放她进了房间,坐回了课桌旁,程嘉也抱着课本坐了过来。

那是一道初三的物理题目,许刃用初中的解法给程嘉解释了一遍,程嘉手托着下颌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一双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许刃。

许刃察觉到,索性放下了笔,与她对视:“小妹妹,敢问你在想什么?”

他叫程池妹妹,叫她,偏偏要加个小字。

程嘉神秘兮兮地对他说:“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其他人。”

“嗯?”

“我在做一个三年的计划。”程嘉说,“在我十八岁之前,弄死我姐。”

许刃眼角挑了挑:“哦。”

“哦?”程嘉看着他,“就是……哦?”

许刃想了想,冲她竖了个大拇指:“为民除害,可以的。”

说完,他翻开了一本英语四级的阅读书。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程嘉皱眉,“比如,杀了姐姐之后,我怎么脱身。”

许刃无奈又无聊地偏头看向她:“敢问杀了你姐之后,要怎么脱身?”

程嘉扬起下颌看了看他,一本正经地说道:“未成年的话,应该不会判很重,死刑肯定会免掉啦。那么,将来爸爸的财产,我至少可以分一半。”她眨巴着大大的眼睛,看着许刃,一脸天真纯良,“许哥哥,你说,这个计划好不好?”

他本以为,她是这个家里唯一还算正常的人……现在看来是最不正常的那一个。

许刃不想再与她进行这个话题,问:“你还有不懂的题吗?”

“许哥哥,如果我分到了一半的家产,你会喜欢我吗?”她满含期待地看着他。

许刃手里的笔,“啪”地一下,掉落在桌面。

“一半的家产,与三分之一的家产,跟我喜欢你不喜欢你,关系并不大。”

程嘉失望地坐到了许刃的床上,说道:“许哥哥,你知道一半和三分之一,在我们家差别是多少吗?”

许刃当然知道,程正年的家产,无法估量。

“如果有了很多的钱,会有很多人喜欢你。”许刃决定顺着她的话说,“我,微不足道。”

“可是姐的,一定是最好的!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许刃突然心生厌恶,更不耐烦起来,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他心里很不爽。

“姐喜欢的,我也喜欢,喜欢姐的,也一定要喜欢我!”

原来眼前这个,才是真正的患了公主病,而且病入膏肓……

相比之下,程池还真是太正常了。

“好啊,我喜欢你了。”许刃说。

“真的吗?”

“嗯,但现在你该去睡觉了。”他指了指门口。

“那你亲亲我。”程嘉指着自己的嘴,“男女之间,相互喜欢,都要亲嘴的。”

看着她红得快要滴出血的嘴唇,许刃都要吐了。拜托,很变态好吗!他没这嗜好。

“你该去睡觉了。”他再度生硬地说道,并且起身逐客。

“许哥哥,如果你不亲我的话,我就跟爸说,你拉我的手,还亲了我……”

许刃脚步骤停,脸色冷沉,而程嘉咧嘴大笑,像个小恶魔!

“如果你亲我的话,我就什么都不说,咱们保持隐秘的地下恋情,你看怎么样?”

还地下恋情,能放过他吗?他对她这种的,真是……完全没兴趣。

但是如果她真的跑到程正年面前去说这种事,后果不堪设想。许刃抬手揉了揉眼角,脑子有点痛。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程嘉依旧笑,指着自己的嘴:“这里。”

许刃下意识往后面退了一步。

程嘉抬起头来,天真无邪地问他:“所以许哥哥,是选择当一个变态吗?”

许刃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在这时候,突然房间门被扣响了。

门并没有关,程池穿着她的蓝白条纹赛车服斜倚在门边,手机轻轻拍打着掌心,笑吟吟地观赏着房间里的一出好戏。

程嘉一看见她,连忙从床上站起身,做出一副乖乖女的表情,糯糯地喊了一声:“姐,你回来了。”

“嗯。”程池面无表情地挑了挑眉。

“刚刚许哥哥准备亲我呢,你回来得好不是时候。”她语气里带了那么点儿嗔怒,不过是撒娇的调子。

“他为什么要亲你?”程池问。

“因为许哥哥觉得我可爱呀!”

“哦,觉得你可爱,就想要亲你。”程池点了点头,看向许刃,“变态先生,晚上好。”

“晚上好。”许刃面无表情对她点点头。

但是看得出来,他松了一口气。

“姐你好讨厌呀!原来你都听见了。”程嘉还在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不仅我听见了,我的手机恰好也听见了。”程池拿着手机在手掌心拍了拍,“等爸爸回来,他也会听见。”

程嘉直勾勾地看着她手里一上一下拍打的手机,这个时候,她脸色才渐渐变得难看,心中恐惧起来。但她的嘴角还是扯出了一抹极其勉强的笑意:“姐不会告诉爸的,是吗?”

“那就要看你乖不乖咯。”程池耸肩,“约法三章,以后这个房间,你不许迈入一步。”

程嘉看着她,全身颤抖,紧紧咬着下唇,看样子是气得不行了。

“我听姐的话。”她这几个字,完全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姐,晚安。”

她说完起身,走出了门。

很能装嘛,许刃心想。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程池将手机扔在了床上,是一台崭新的iphone。

“拿去,以后她再欺负你,用这个威胁她,她最怕老头了。”

“真录了?”许刃走过来,划开手机屏幕,果不其然找到了一段音频,是刚刚录下的。

“当然,我妹脑子不正常。”程池说,“你玩不过她,不过,也不需要怕她。”

许刃正要说“我没怕她”,程池又说道:“因为这个家里,真正的变态,你还没见着呢。”

“……”

许刃觉得兴许能上天涯写个帖子,就叫《818那些年我寄人篱下遇到的奇葩》。

“许刃,你是不是被程嘉吓到了?”程池一双幽幽的眸子盯着他。

“没。”许刃目光落在窗棂边。

“还嘴硬,手都哆嗦了,脸都白了。”

“哦,今天月光很好。”

“死鸭子嘴硬。”程池转身,“走了。”

“程池。”他叫住她。

“还有什么,一次性说完。”

“她有个三年计划,要杀你,你保重。”许刃一本正经道。

程池却轻笑了一声:“哦,其实不是三年计划,是五年计划,有两年废掉了。”

“嗯?”

程池侧眸:“因为……她太蠢,一次投毒,量没掌握好,我只是进医院洗了个胃又活了过来,还有一次,更蠢……”她看了眼许刃,耸耸肩,“算了,不耽误你学习。”

许刃却是愣了愣。

他以为程嘉刚刚说那些话……都是开玩笑的!

看着程池这淡定的模样,许刃觉得这个宅子里最正常的人,可能只有他自己。

“对了。”在程池即将走出房间的时候,他又叫住她。

“能不能一次性说完了!”程池不耐烦地吼道。

“刚刚你妹妹说‘姐喜欢的,我也喜欢’这话,什么意思?”

程池脚步一顿,脸一红:“疯子的话,能当真?”

许刃笑了笑,怎么办,有点当真了。

“你跟杨靖说,不用每天早上来接我,我早起跑步去市区,晨练。”他说完重新坐回到了书桌前,左手拿起笔,“谢谢。”

“随便你!”程池用力将门狠狠摔上,还晨跑,二十公里,跑死你!

程池怒气冲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许刃埋头写下几个英语单词,便搁了笔,目光微微抬了抬,看向了月光下的小龟。

“Sex,有点麻烦了。”

Sex安静地沉睡着。

“我好像把小千金给……迷住了。”

Sex从龟壳里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

“这不是自恋,你不懂。”

支使杨靖做的那些事,她以为他看不出来吗?

他目光稍敛,拿起了桌上那个亮黑色的iphone7,指甲修剪平整的手指轻轻滑过手机边缘,嘴角微微扬了扬。

一沓厚厚的人民币,落到了程池的书桌前。

程池放下手里的漫画书,嘴角的笑意还没有收敛,不解地抬头看了许刃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一沓钱,不明所以。

“手机我卖了,按照市场价卖出去的,钱还你。”许刃将钱推到程池手边,然后转身要走。

程池随手拿起一沓钱,扔出去,微微一笑,推开桌沿,旋转椅子往后一转,转到许刃面前:“喂,你至于吗?”

许刃回头看了看她:“那晚的音频我保存了,手机暂时用不上,给我也是浪费。”

“我说用得上。”程池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没手机,我怎么联系你?”

“同一个屋檐下,咱们之间不需要手机联系。”许刃垂眸看着她,他的个子要高她一截,此时此刻居高临下,占尽主动权。

程池目光移向别处,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不用就不用,不过手机不是我花钱买的,所以这钱你拿走。”

“哪来的?”许刃问。

“是跟人打赌,用竞速赛赢回来的。”程池神情颇为倨傲,“厉害吧。”

富二代之间的游戏,许刃第一天遇见她的时候,就见识过了。

“厉害。”

“怎么,你不信?”

“信。”许刃依旧笑。

“那钱……”

许刃走过来,从那一沓钱里抽了三张出来,甩了甩,说道:“手机是你赢的,钱当然也是你的,不过我帮你以市场价卖出去,花费了时间,也费了口舌,所以,抽点辛苦费。”

她看着他将那三百块放进了上衣口袋,感觉仿佛峨眉山上的许刃又回来了一般。

“分得还挺清楚。”她笑说,“那这样,这些钱你帮我拿到银行,存我卡里,我再给你两百的跑腿费,可以吗,许导?”她说完,随手撕下了漫画的一页,拿笔快速写下了一个卡号,递给了许刃。

许刃将钱重新装回了自己的帆布包,拿走了那张字条。

“等等。”程池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撕了一页漫画纸,写下了一串号码,拍到许刃的胸膛上,“这是我的电话,以后你在外面遇到麻烦了,随便找个公用电话亭给我打电话。还有,如果上班的地方有人……”

他将字条插在了程池的衣领处,柔声打断她:“不用,你的号码,我记得。”

程池转过身,脸微微有点烧红,说道:“你出去吧。”

许刃拎着他的帆布包走出了程池的房间,出门给她存钱。

走出花园的时候,他回头朝二楼她的窗户望了望,窗边有人影一闪而过。

他心里,莫名有些暖。

程池近来发现,许刃终于不穿那件被洗得发白的牛仔衣了!

是的,他换了新衣服。

有一次程池溜进许刃的房间,打开他空荡荡的衣橱,在里面发现了几件崭新的衣裳,都是当季的新品,一套拼色夹克,内里是一条条纹的T恤,下面是一条收脚运动裤,看上去很新潮时尚。地板上,还有一双棕色络布克鞋。

“可以啊!”程池觉得这衣裤搭配起来异常好看。

她好奇地将那件拼色夹克拿出来,手又摸到了夹克衫里面的品牌标签,随便翻了翻,是不认识的品牌。

不认识的品牌,应该就是她看不上眼的杂牌。

虽然如此,但是不得不说,许刃的眼光和搭配衣服的水平,真的很好。

“你想对艾米丽做什么?”门开了,许刃的声音传来。

程池被吓了一跳,衣服落到了地上。许刃走过来捡起衣架,伸手拍了拍那套衣服,目光很温柔,看得出来他很爱惜。

“艾米丽,谁?”程池敏锐觉察,这是个女性化的名字。

“她。”许刃将那套拼色夹克在程池面前晃了晃。

程池微微一愣,不觉失笑,不可置信地指着“艾米丽”说:“你还给你的衣服起名字啊?”

许刃将衣服重新挂回了衣橱,认真地说道:“搭配好的衣裤,应该有自己的名字。”

“那你能给我介绍介绍……”程池目光扫向了他的衣橱,“她们吗?”

一套黑色V领毛衣陪黑裤,许刃叫她“夏洛蒂”,还有一套棒球服,名叫“安妮”。

果然,每套都有自己的名字。

程池觉得……这个男人真是越来越神奇了。

“都是女生的名字啊……”程池嘟了嘟嘴,“有男生的吗?”

“有。”许刃指了指衣橱最角落他最常穿的那套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

“它叫什么名字?”程池好奇地问。

许刃眼角微微颤了颤,眸子里流过一丝暗涌。

“他叫,希刺克厉夫。”

今天阳光很好,程池心情很不错,和白悠坐在十三中校园球场边的草坪上抽烟。

没多久,杨靖把许刃也带过来了,还有一帮子男生,都是他们以前的高中同学。高考结束,暑假没事,他们成天鬼混在一起,白天打打球,晚上泡吧喝酒。

每一次,许刃带球经过程池身边,她都会吹一声悠扬的口哨,当是给他加油鼓劲。

白悠将烟头按在了翠绿色的草地里,回头看她,一脸无语:“程池,咱能别这么明显吗?”

程池的目光落在许刃身上,压根抽不回来,随口道:“嗯?什么?”

白悠抚额:“没事,你开心就好。”

她琢磨着就算许刃真是程老头的私生子,按程池这性子,真喜欢上了,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不会在乎。社会舆论,伦理道德,在她心里头,估摸着还比不上手头那根快要燃尽的烟。

程池总感觉背后有人目光跟刀子似的在戳她,她神经兮兮地回头,正好撞上白悠意味深长的目光。

“看我干吗!”

“我在消化一年前老师讲的一篇课文。”白悠拿食指和中指戳了戳自己的眼睛,又戳向程池,一本正经地说,“看见你,我消化得特别快。”

“一年前的课文?”程池大笑一声,“哈哈。”

她转头冲许刃吹口哨,半晌,似乎想起什么,转头又问:“什么课文?”

“《雷雨》。”

……

许刃的篮球打得帅,不是只在程池眼里帅,而是客观事实的帅。

坐在球场边围观的女生,大部分已经被他圈粉,当然,也容易招黑,比如程池边上这两个没长眼的傻缺货。

蓝衣服的男生说:“那人我见过啊!”

灰衣服的男生问:“哪个?”

蓝衣男生:“就是操场上穿毛线衣打篮球的那男的,我见过他。”

程池看向操场,全都是阿迪耐克,也就许刃画风独特,穿了一件黑色的毛线衣,打得酣畅淋漓。

蓝衣男生:“没想到居然还能在这里遇见。”

灰衣男生:“跟他一起打球的好像是原来高三的杨靖吧,他们怎么混在一起了?”

杨靖高中的时候,可是十三中的校霸,当然,他的背后是程池,他们那一帮子人,在学校里都能横着走的。

“他是个公关先生。”蓝衣男生说,“我在夜总会还跟他喝过酒。”

灰衣男生大叫,下意识离蓝衣男生远了点:“不是吧,你还有这趣味!”

“不是我!乔岭她们看上他了,我就是陪着玩的。不过这男的真的很下贱,只要有钱,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白悠注意到,程池手里的烟头,被她按在了地上,她目光还落在许刃身上,面无表情。

但是白悠知道,这是她要发飙的前奏。

“是吗?乔岭她们,把他弄了?”灰衣男生笑得一脸猥琐。

“你脑子里除了男女这点子事,能不能装点别的?”蓝衣男生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显然觉得灰衣同学很不上档次。

“这家伙说话有气无力的,眼神特懒,跟没吃饱饭似的,我们就叫了外卖给他吃。”

“就这样?”灰衣服男生显然没觉得他们的玩儿法高端到哪里去。

“我们要了十盒白米饭,给他两千块,但是要在十分钟之内全部吃完。”

“要钱不要命啊!”灰衣服男生难以置信,“他吃了?十分钟,两千块?”

“吃了,”蓝衣服男生脸上漾起了笑意,“但是钱没赚到。”

“为什么?”

“因为我们说的是……一粒米都不能剩下。”

“他剩了?”

“他掉了一粒在地上。”

程池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捏得变了形,冷笑道:“哈哈哈,你们真能玩儿,那他不跟你们发飙?”

“他倒是敢,弄死他。”

蓝衣服男生话还没说完,程池的拳头已经落到了他的脸上。她个子小,打人的时候,完全是跳起来打的,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蓝衣服男生只感觉眼前一黑,踉跄地退后了好几步,捂着嘴正要发飙,一看面前的人是程池,立刻怂了,下意识地往后面退了退。

“你干什么打人!”灰衣服男生明显是不服气,指着程池质问。

程池手忍不住地颤抖着,她咬着牙,看着那个蓝衣服男生,眼睛都要瞪出血来了!

球场上杨靖他们看到了动静,立刻扔了球跑过来。

“程池,怎么了?”

程池手颤抖地指着那个蓝衣服男生,暴怒地喊了声:“给我打,往死里打。”

“现在?”杨靖迟疑,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程池已经忍不住了,她一马当先地冲了过去,抬腿就是一脚,踹在了蓝衣服男生的大腿上。不过她这小手小脚的,踹上去估摸着也不疼,蓝衣服男生脸色都没有变,只是很害怕地往后退,毕竟对方过去可是十三中大名鼎鼎的程池。

程池左右看了看,然后捡起了地上一块巴掌大小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朝着那人走过去。

白悠见势不对,连忙拉住她,劝道:“所有人都看着呢,别闹大了。”

灰衣服男生瞅着这个时机,连忙拉蓝衣服男生落荒而逃。

程池将手里的石头重重地扔在地上,大喊了一声:“给我拦住他。”

几个男生已经跑过去,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你叫什么名字?”程池走到他面前,压抑着怒火。

蓝衣服男生显然很畏惧,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畏畏缩缩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说道:“张霄……鹏。”

“张霄鹏你记住了,以后你最好不要让我看见,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张霄鹏身子颤了颤,他瞪着程池,咬着牙,很久都没有说话。程池不喜欢这种眼神,一瞬间肚子里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你不服气是不是!”她说完径直上前,拎起了他的衣领,“你想死是不是!”

杨靖走过来,握住程池的手腕,将她拉了回来。

“还不快滚!”杨靖回头对张霄鹏吼了一声,张霄鹏和伙伴连忙转身,落荒而逃。

程池用力踢了地上的石块一脚,气显然还没有出干净,她狼狈地支起身子,看向了操场上的许刃。

他背对着夕阳,一个人抱着篮球,隔着大半个操场,与她遥遥对望。

随即,他率先移开目光,然后投了一个篮,篮球在篮筐上旋了一圈,掉进了网里,在地上弹了弹。

程池跑过来,接住了篮球。

许刃皱了皱眉。

刚刚还没有发泄够?他还没想明白,程池手里的篮球已经砸了出去,直直地朝着他的脑袋飞来。

许刃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但是立马就后悔了。

不该躲。

是的,不该躲。

程池仿佛是要疯了一般,冲着他号了一声,双眼通红,像一头愤怒的豹子。

许刃的眼角颤了颤,捡起地上的篮球,走过来,伸手将球递给她,沉声说:“再来一次。”

程池夺过篮球,许刃闭上眼,眉心微蹙。

良久,她并没有把球砸过来,耳边传来一声篮球落地的声响,接着又弹了起来,啪嗒,啪嗒……

她扔了球,同时将耳朵上的助听器也摘下来重重地扔在了地上。

从现在开始,她不想听这个世界说一句话!

许刃看着程池跑开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操场尽头。

一阵风吹过,法国梧桐叶,纷纷扬扬地飘了下来。

许刃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白色助听器,在身上擦了擦,装进了自己的裤子口袋。

歌舞厅里,喧嚣沸腾,昏暗的色调里,许刃陪着两个女人走向雅座。

他感觉自己果然还是最得成熟女人的喜欢。

面前的两个女人,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龄,身段婀娜,妆容精致,是单身又有钱的事业型女性。

他不像这个酒吧其他的卖酒男,会说俏皮话讲荤段子讨女客人开心,他的话并不多,但还算机智,并不惹人讨厌,再加上年轻,模样也生得好,这是他的优势。他的成熟稳重,同样能够吸引到不同口味的客人。

卖酒抽提成,客人开心了,多喝几杯,他还可以陪客人跳舞,或者做点别的什么,但是他有自己的底线。

许刃鬼使神差地突然想到了程池,想到了在峨眉山路上,她问他“提供特殊服务吗”。

他不提供的,他母亲做的事,他绝不做,什么都可以,但不做那种事。当时却应了她,本就是逗她玩儿,却被她摆了一道。

想到程池,许刃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玫瑰色灯光下,他脸部冷硬的轮廓柔和了许多。

又陪客人喝了几杯,许刃看了看时间,十二点,该下班了。这个工作做一天算一天,只是临时的兼职。程正年出差回来,他就立刻辞职,绝不能让他知道,所以这钱,能多赚一分,是一分。

他走到前台签了字,领了今天的抽成,经理拿了一沓红票子,递给他,说:“干得不错。”

许刃诧异,用手捏了捏那沓钱,少说也有三千!

怎么会这么多!

“红袖厅有位客人,消费了三万八的酒水,全部记在你的号上。”经理拍了拍许刃胸前的号牌,眯眼微笑,“厉害啊!”

许刃不记得,他今天招待过这等土豪。

他问经理:“客人还在吗?”

“在,红袖厅醉着呢。”

许刃拿了钱,转身朝着红袖厅走去,路上他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一颗心越发地沉了下去。

果不其然,他推开红袖厅大门,看到昏暗的包间里,程池一个人半瘫在松软的沙发上,桌上放着好几瓶洋酒,通通开封了,桌上几个酒杯里面盛着不同颜色的酒,深浅不一,都给她一个人干掉了。

许刃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穿的是今天出门的那件水红色毛衣配牛仔裤,她的打扮从来清爽,素颜朝天,不加修饰,不会像学校里其他混混女生,把自己的脸画得跟鬼似的,好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程池从不那样做,可能是因为她懒。

许刃喜欢她的素颜,清爽、干净,而且真实。

“走光了。”许刃说。

程池充耳不闻,一个劲儿拿眼睛瞪他,咬牙切齿的样子像是要把他给吃了似的。

这么安静,简直不像她。

许刃才反应过来她没戴助听器,被扔在操场的助听器还在他的裤兜里揣着呢。

他踢了踢她的膝盖,让她把腿合上,程池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换了个坐姿,双腿交叠,支起了身子。

许刃突然觉得有趣,程池这么安静的一面,倒是百年难得一遇。他索性拎了拎裤子,坐在了她的身边,修长的手指抓了两个酒杯,将边上的一瓶白兰地倒进了杯子里,一杯自己喝,一杯递给程池。

“一点都听不到?”他问她。

程池的下唇都被咬得发白了,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酒杯,像是赌气似的,一口喝了大半。

无论是喝水,还是喝酒,她仰头的瞬间,都会闭上眼睛,卷曲的睫毛会轻微地颤抖。

许刃看着她,又问:“听不到,所以也不能说话?”

程池还是不言语,但许刃自顾自地说得倒是很痛快。

“小千金,你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

他根本不在乎她能不能听见。

“看过《动物世界》吗?”他完全不顾她的沉默,自言自语,“现在的你,就像……一头发了情的母豹子。”

她不说话,他的话就格外地多了起来。

“我是被你盯上的麋鹿,当然……是公的,头上有角那种。”他喝了一杯酒,眸子里氤氲了一层水色。

程池一言不发,牢牢地盯着他。

“公麋鹿不会是母豹子的对手,一定会死,但它会为了求生而拼死一搏,这个时候,母豹子可能会被麋鹿的犄角所伤。”

“程池,我不想伤害你,如果可以,请不要干涉我的生活方式。”

“你打算怎么伤我?”她突然开口。

许刃猛然回头,盯着她,目光有点诧异,怎么又听见了?

两人对视了半晌。

他突然低头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是我犯傻了,一出生便不能听见任何声音的孩子,应该是能读懂唇语。”

“所以,打算怎么伤我呢?”她执着于这个问题,也注意到许刃感觉头疼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用手去揉眼角,比如现在……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我能读懂唇语,我猜你应该会换一套说辞。”程池说。

许刃的浅笑深埋在觥筹交错的光影中,他说道:“喝了酒的小千金,并不像平时那样的……”

“蠢吗?”程池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她喝醉的姿势很优雅,不鲁莽,闭眼的瞬间,尤其有味道。

她换了个调调,竟像是撒娇一般:“别拆穿嘛,继续把我当成傻白甜小千金,于你于我,都好。”

许刃点头:“好。”

随即他又补充:“傻白,但不甜,有点凶。”

“母豹子和麋鹿的比喻,你只打算说给自己听。”程池不理会他的插科打诨,紧扣主题,“这是你心底的声音,不小心被我知道了,如果我现在重新给你机会,你再说一次,会怎么说?”

许刃抬头,指着自己薄如刀锋的唇,并未出声,而是用唇形告诉她:“我会对程池说,明天就辞职,你不喜欢,我便不来了。”

程池粲然一笑:“所以,面对凶恶的母豹子,麋鹿打算缴械投降,不反抗了?”

“明知道结局会是那样,聪明的麋鹿,会让自己少受苦,死得体面一点。”许刃从兜里摸出了白色的助听器,轻轻扣在了程池的耳朵上,给她戴好之后,手指还有意无意地捏了捏她的耳垂。

程池本来窝了一肚子邪火,就这样被他四两拨千斤给卸掉了,最后脸上竟还泛起了红晕,脑子开始发昏,看着面前的许刃,想亲他一口。

她一定是喝太多了!

“走吧,回家了。”许刃拉了拉程池的手臂,小胳膊肘还挺结实。

程池感觉头晕,脚步还有些踉跄,许刃索性直接背起了双腿发软的程池,迎着月光,朝着家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紧紧拽着他的衣襟,拽出了褶皱,问道:“你还是没有说,要怎么伤我?”她的眼眸里带着浅浅的醉意。

“你好重啊。”

“怎么伤我呢?”

他感叹了一声,略带着开玩笑的口吻说:“生不如死,够吗?”

那天他好像是说了很多话,但是大部分程池都不记得了。

只有一句,生不如死,她记得……

皎洁的月光下,程池踢掉了脚上的白色板鞋。

她抬头看着星星,好奇地问:“怎样让我生不如死呢?”

许刃弯腰,替她捡起了地上的白鞋,拿在手上,喃喃道:“很容易啊!”

“是吗?”

“你已经爱上我了。”

“别逗。”

“嗯。”

许刃去酒吧辞职,反正之前也没有签什么合同,想走人便可以随时撂挑子,经理给他结了钱,还颇有些不舍,谁让许刃的业绩那么好呢。

“想回来,随时都可以。”经理将钱折好放进了许刃的上衣口袋里。

应该是不会回来了,许刃心想。

他答应了她的。

许刃手揣在裤兜里,迈着懒散的步子,从幽暗的长廊走出去。不远处的偏厅,一个满脸泪痕的女人忽然跑了出来,许刃敏捷地侧身躲过,那女人步履踉跄,跌跌撞撞往前跑,结果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

偏厅又冲出了几个男人,上前抓起那个女人的手腕往包厢里拖。

女人哭喊,男人咒骂。场面混乱吵闹。

“关我屁事。”许刃心想,重新迈腿朝前走,不快不慢,显出一如既往的懒散。

“各位大哥,行行好,我不做了!我真的不做了!”女人哀求声不绝于耳。

“求求你们,我真的做不了,我有病!我会传染给你们的!”

就在这时候,偏厅里又走出来一个男的,平头,个子中等,西装革履,他抓起女人的下颌,看了看,一把甩开,声音很冷,拖着懒洋洋的调子:“有病还敢出来卖?”

“我……我只卖酒。”她哭得快要断气了一般,“我只卖酒,我需要钱……治病……”

许刃脚步一顿,他的心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掌紧紧掐住,他扯了扯衣领,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这个女人,让他想到了他的妈妈。

而这样的场面,他又何曾少见?

“需要钱,这就好办了。”西装男语气依旧慵懒,“进来陪我们,玩好了,给你治病的钱。”

“可是我……我有病……”女人执着地重复,仿佛疾病就是她的护身符。

“有病……自然有有病的玩法。”男人冷笑,吩咐边上两人,“把她弄进来。”

许刃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不关他的事。

这个世界,变态很多,可怜人更多。

他决定数到三,然后离开。

然而,心里刚刚默数到一,他便已经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那个偏厅走过去,一把从那几个男人的手里将那个衣衫不整的女人拉扯过来,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不要为难她了。”他说。

慵懒的声音自许刃的身后响了起来:“哟,英雄救美。”

许刃回头,才看清这个西装男,眉宇之间似有熟悉之色,他个子不高,脸色有点苍白,身形适中,长得……还挺不错。

“先生,场子里玩,讲的是你情我愿。”

“你的意思是,我在逼良为娼?”西装男冷冷地瞅了身后女人一眼。

许刃抬眸,看向西装男:“好像,的确如此。”

西装男脸上冰冻的神色几乎是一瞬间便消了下去,然后嘴角扬起了一抹笑意,让人摸不着头脑。他走过去,伸手撩了撩许刃胸前的牌子,笑说道:“这女人,倒是不如你有意思,你进屋陪我们玩一场,我放过她。”

许刃回头看了那女人一眼,她战战兢兢,全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已经被吓得面无人色。

“有钱吗?”许刃问了一声。

“当然,玩开心了,要多少都给你。”

许刃点点头,随西装男进了房间。

他一个男的,怕个屁!

房间里灯光尤为昏暗,一进去,许刃的目光便落到了桌上整整齐齐摆放的那一堆工具上面,有皮鞭,有手铐,还有电击棍,甚至还有很多他都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东西。

每一样,都让人毛骨悚然。

果然还是他天真了,城里人比他想象的……会玩。

难怪刚刚那个女人跟见了鬼似的,一个劲儿地往外逃,许刃后悔了。

“程厉铭,你怎么弄了个男人回来!”包间里一个穿得花里胡哨的骚男问。

被喊作程厉铭的就是那个西装男。

他往松软的沙发上一坐,整个人都陷了进去,脸上勾起了笑,说:“男人比女人好玩,尤其是骨头硬的男人,我想看他在我面前哭着鼻涕跪地求饶的模样,别提多有趣了。”

“变态!”骚男毫不客气地说。

“半斤八两吧!”程厉铭点了支烟,缓缓抽了起来。

许刃的目光最后落定在正前方的台子上,那里挂着一根上吊用的麻绳,他真想转身就跑。

奈何两个男人堵在了门边,看样子是不会轻易放他离开的。

程厉铭勾着细长的眉眼,轻佻地看着许刃,竟还轻言细语地安抚道:“小弟弟,不要怕,玩玩嘛,闹不出人命。”

程池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转了好几圈,时不时地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看时间。

从十点到十二点,整整两个小时,她什么也没干,什么也干不了。

她心烦意乱……许刃怎么还没有回来?

程池从床上一跃而起,穿上了黑色的外套,刚走出卧室门,就听到大门的门锁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似乎有人进来了,“咔嚓”一声,门轻轻地关上。随后,旋转楼梯上传来了略带慵懒的脚步声。

程池在他打开卧房门的一瞬间,将他推进房间之后重重地关上了门,许刃转身,面上带了几分诧异:“还没睡?”

程池死死瞪着他,满心的焦躁全部凝聚到了她的眼睛里,借助凶狠的眼神,将愤怒传达给他。

而许刃不看她,声音略显沙哑,淡淡地道:“不早了,睡吧。”

他的漫不经心彻底惹怒了程池,她想到初见那一次在半山腰等了他一个小时他才到,当时他便是这样一副轻描淡写的态度。管你心急如焚,管你火烧火燎,他依旧故我,谁也不在乎,他心里只有自己。

程池恼怒,跑过去推了他一把,她本只是发泄一下,也没用力,却不想竟直接将他推倒在了床上。

席梦思大床弹了弹,许刃顺势倒在床上,懒得起身,闭上了眼睛,说:“程池,我累了,想休息,可以吗?”

程池很是火大,她直接跳上床,迈腿跨坐在他的身上,抓起许刃的衣领,挥拳就想打他。许刃根本没反抗,他微睁着眼,就这样看着她,似乎在等她落拳。

程池死死咬着牙,终于拳头还是落在了他脸侧的床单上,那里深深地凹下去一块。

“骗子!”她居高临下,恶狠狠地骂他。

“今晚月色不错。”他喃喃道。

“你说会辞职!见了鬼我才信你!”

“我有点困。”

“你当公关先生当上瘾了是不是!”

许刃突然沉默了,随后,他嘴角扬了扬,露出一抹笑,略带苦涩。

“程池,小声点,现在,夜深了……”他的声音带着夜的沉静与寂寞。

许刃嘴角动了动,似乎还要说什么,程池的脑袋却是微微一偏,手突然松开了他的衣襟,顺势从他的衣领里滑了进去,抚上了他的脖颈,他的脖颈上隐隐约约有红色的勒痕。

许刃全身猛地一颤,往后缩了缩,程池却没有给他机会,用力拽住了他的衣领,然后用力一扯,“刺啦”一声,他的衬衣的纽扣直接被她给扯坏了,露出了胸膛处大片的皮肤。

他的脖颈上有明显的勒痕,红艳艳的一圈,胸前有一团一团的红晕,却不是跟人打架能够造成的伤害,这是……虐待!

程池也没少和杨靖、白悠他们去酒吧夜总会鬼混,自然知道圈子里有钱的少爷小姐们时新的玩法,脖子上的勒痕是绳子弄的,胸前的红印记,多半是……电击。

她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着,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脖颈,然后顺着锁骨滑下来,落到胸口的红晕上按了按,许刃尽可能地忍耐,身体却还是忍不住缩了缩。

疼。

许刃将衬衣敞开的部分合了合,低头浅笑:“你伤害了玛格丽特。”

这件衬衣,他管它叫玛格丽特。

茶花女,玛格丽特。

“许刃,是不是只要给钱,你什么都愿意干?”她眼圈微红,定定地看着他,从牙齿缝里蹦出了这几个字。

“小千金,你想让我干什么?”他反问。

程池看着他,两人脸庞相贴,呼吸交织。

“陪我睡觉。”她说。

程池现在就跨坐在他的大腿上,他的手往后支起了上半身,不远不近地看着他,银白的月光透过窗栏铺洒在洁白的床单上。

呼吸,都透着暧昧的味道。

“陪我睡觉。”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许刃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沉。

“小千金,我真的困了。”他伸手用力地按了按眼角,烦闷和伤脑筋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会这样做。

“许刃,你随便开价。”她说。

“最近睡眠不大好。”

他话音未落,她突然起身向前,手撑在他身体的两侧,然后俯身凑近他的脸,就在两人的双唇即将触碰的那一瞬间,许刃别开了脸。

他略带凉意的唇擦过了她白皙的皮肤。

两个人保持着贴面的动作,许久……

程池嗅到了他身上清新的烟草味道,很淡。

“许刃,我想要你。”

许刃轻笑了一声:“这样露骨的话,好像不应该由女孩子说。”

程池的指尖在他颈项处的瘀痕上游走着,见他一动不动并未排斥,她索性凑上前,轻轻地揽住了他的肩膀,胳膊环在了他的脖颈上。

“许刃,这样的话,自然应该由我来说。”她凑近了他的耳畔,吐着温热的气息,她的调子转柔,声音放得更轻了,“我心疼你,真的,特别心疼。”

“如果你愿意,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我会……”

“程池。”他终于没再叫她小千金。

“钱真是好东西。”他冷笑了一声。

“拯救别人获得的崇高与优越感,是不是特别爽?”

许刃缓缓推开了程池,站起了身,走到窗边,漫无边际的夜色笼罩在他的身上,他的脸色格外寒凉。

“许刃,至少我敢交出真心。”她将双腿从床沿边放了下来,抬头定定地看着他,“你敢吗?”

“不敢。”许刃大大方方地承认,“我一无所有,所以也给不了你任何想要的,小千金。”

程池穿上了拖鞋,站起身,看着窗边的许刃,月光洒在他的身上,笼出淡淡的光晕。

突然,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身子。

许刃沉默地看着她。

“当真了?”

“逗你玩玩而已啦。”她嘴角勾起笑意,转身走出了房间门,说道,“像你这样的家伙,真心值几个钱,以为我稀罕?”

她慵懒地走出了房间,用腿重重地关了门,身影隐于浓浓的夜色中,脸上笑意顷刻间烟消云散。

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许刃才转过身,看向了窗台边已经进入冬眠状态的Sex。随后他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针线盒,穿好线。他从地上一颗一颗地捡起了掉落的纽扣,脱下衣服,露出了结实的胳膊,在夜灯下,他一针一线,缝补这件名叫玛格丽特的衬衣。

他神色专注,一往情深。

他咬断了线,喃喃道:“小疯子。”

直到从酒店经理那里得知许刃昨晚的确已经辞职了,程池的心才稍稍舒坦了一点。

“昨天晚上是个意外。”经理以为程池是许刃的女朋友,于是对她解释,“许刃在我们酒吧只是卖酒,偶尔陪客人喝几杯,不做其他的,昨天晚上他是代另一个卖酒小妹进了包间……”

经理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程池打断了,她问他:“包间有监控吗?”

经理眼神有些闪烁,连忙说道:“没有。我们尊重客人的隐私,不会在包间安放监控探头!”

程池拿出钱包,抽了一沓红票子出来,递到了经理面前:“我只看一眼而已,不会做什么,视频也不会流出去。”

经理捏了捏那沓钱,又抬头看了看程池,以及她手里的Gucci钱夹,有些诧异,许刃那种穷小子,怎么会有这么有钱的女朋友?不过很快他就想通了,许刃肯定是被她包养的。

“那行,就看一眼。”经理将钱收进了自己的衣兜,领着程池朝监控室走去。

房间灯光打得很暗,房间里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饱受折磨,灯红酒绿,觥筹交错,群魔乱舞。

许刃上半身的衣服被脱掉了,露出了精壮的胳膊肘和胸膛,双手被绳子反捆,站在高台上,他的脖颈环着麻绳,看得出来,他面无表情的脸上若有若无地浮着恐惧。视频画面虽然模糊,但是还是能够看出他的身体隐隐在颤抖。

许刃被绳索吊着脖子,脚下的板凳被人给踢掉了,整个人凌空悬挂,因为呼吸困难,脸色惨白无比。他的脚不住地蹬踢,求生的本能让他努力想要触到歪倒的凳子边缘,可是脚尖几次尝试,均以失败告终。就在他已经开始翻白眼,整个人奄奄一息,面容开始狰狞可怖之时,有人又将椅子一把推到他的脚下。他的脚尖连忙点上了椅子,脚垫起来,才能够勉强缓解脖颈的压力,急促地喘息,大口大口地汲取着氧气。

就在他刚刚缓过气来的一瞬间,脚下的凳子又被人给踢掉了。

如此反复几次,每一次都是生死一线之际,被人从死神那里拉回来。

周围男人和女人们大笑的声音无比嘈杂,让人听着恶心。

看着监控画面,她的手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因为太过用力,骨节阵阵发白。

包间里的花样,层出不穷,他们整整折磨了他三个小时,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最后跪在地上,脑袋埋进了膝盖里,全身痉挛,肌肉一阵一阵抽动着。西装男将一张白色的字条,插进了许刃腰间的皮带里面。

当中间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转过身时,程池看到了他的脸,她全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