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托人DOCTOR免费阅读

一生小说为大家提供小说程东莫澜免费章节,带来《委托人DOCTOR》章节阅读,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一起来看吧!原本吵闹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大概都被吓住了。程东不理他们的反应,已经单膝跪在地上,交叠起双手帮吴为做心肺复苏。 《委托人DOCTOR》精选: “老吴……喝多了吧这是?老吴!”周围看到这一

一生小说为大家提供小说程东莫澜免费章节,带来《委托人DOCTOR》章节阅读,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一起来看吧!原本吵闹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大概都被吓住了。程东不理他们的反应,已经单膝跪在地上,交叠起双手帮吴为做心肺复苏。

《委托人DOCTOR》精选:

“老吴……喝多了吧这是?老吴!”周围看到这一幕的人纷纷过来帮手想要扶他起来,都以为他是多喝了几杯醉晕过去了。

程东拦住大家:“别动他,躺平,让他躺平!”

他的手搭在吴为手腕的脉搏上,又趴在他胸口听了听,就扯开他衣扣,冲旁边的人喊道:“打电话,打120,叫急救车过来!”

原本吵闹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大概都被吓住了。程东不理他们的反应,已经单膝跪在地上,交叠起双手帮吴为做心肺复苏。

莫澜拨开人群走过来,问道:“怎么回事啊,吴为他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程东急了:“听不懂我说话吗?120打了没有,快点让救护车送他去医院!”

他一个人做心肺复苏坚持不了多久,每耽误一分钟吴为都可能丧命。

莫澜拿出手机,一旁的张欣欣按住她,抖着声音说:“已经打了,救护车在来的路上。老吴……他怎么样了?”

“意识丧失,脸色苍白,听不到心音,怀疑是酒精中毒引起急性心梗。都别在这儿围着了,散开,散开,留空间让他透气!”程东声线也不稳,做心肺复苏要很大力气,即使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医生做了一会儿也颇为吃力。

莫澜蹲在他身旁道:“换我来吧,我做过医学规范和急救培训,CPR(心肺复苏)我也会做。”

程东专注于看吴为的反应,似乎没听到她在说什么。

莫澜态度坚决地又大声重复一次:“CPR我也会做,让我来帮你换换手,你一个人受不了的,我们要坚持到救护车赶到才行!”

程东额上已经渗出密密的汗水,抿紧了唇,收回手道:“换你来。”

莫澜屏住呼吸挪到他刚才跪的位置,手摁下去时还有一刹那的迟疑。程东拉住她的手搁在正确的位置,两个人的眼神略一交汇,什么都不必说已胜似千言万语。

莫澜多少年没做过这样的力气活,每一下按下去好像都用尽了全力,手底下仿佛能摸到热腾腾的心脏,其实不过是感觉到不软不硬的肌体有节奏地回弹,好似把她的力道又返还一部分到她体内,这样她就可以继续,一下又一下,保持一定的频率阻止生命流逝。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学这个,可能是因为曾见程东做过。他那时还在急诊科,每天都面对危重病人,常常都会用到心肺复苏术。她去医院等他下班的就见过好多次,有时是他一个人做,有时几个医生轮番做,甚至不得已要电击除颤。最后有的病人能救回来,有的就由值班的医生宣布死亡。

直面死亡的感觉是很无力的,莫澜很小就经历过,一直在经历着,但看到程东抬头看钟宣布死亡时间还是从内心里觉得难受。他们坐在露天的大排档里吃夜宵,她点的都是他爱吃的东西,他却什么都吃不下去,只喝一点点啤酒,想要稀释掉整天忙碌的疲倦和无力回天的遗憾。夜里他抱着她,她心疼他心疼到不行,摸着他的面颊问:“我能帮你做点什么?什么都可以。”

她甚至想过她当年为什么不干脆留在理科班,报考医科大学跟他做同行,也许可以更好地体会他的心情,分享彼此的感受。

然而程东只是抓住她的手放到唇边轻吻,一直说不用,这样就很好了。

他后来跟她提过,CPR是最常用到的急救方式之一,很多危重病人只要在倒地的四分钟之内能得到心肺复苏术的救治,送医之后的存活率就会大大提升。莫澜记下了,离婚之后,到国外读书之前,她参加了培训学习简单的急救术,这大概是她在最伤心、最想念程东的时候唯一还可以做到的事情。

再往前,不知道妈妈去世的时候有没有经历过急救?消防员和警察赶到看到自杀的妈妈时,是不是也曾像这样用力地摁下去,一下一下,企图恢复她的心跳,抢回她已流逝的体温……

吴为的身体还有热度,心跳还在继续,只是跟死神擦肩而过的这趟抗争让大家都比较辛苦。莫澜的手已经有了脱力的感觉,开始发软不听使唤。程东在一旁叫她:“可以了,让我来,急救车马上就到。”

她却像没听见,汗水顺着发鬓流下来,明明已经使不上力气却还像没有自我意识的永动机一样用力按压着病人的胸腔。

不知是不是医者的天性使然,程东永远是第一个看到她内心伤口的人。别人都觉得她坚强甚至冷漠,只有他知道她不是不疼,她只是疼得太久所以麻木了。就像被催眠的人总有一个指令,一个开关,可以让人在被催眠的和真实的世界里切换,莫澜的这个开关是很随机的,但他只要看一眼就能分辨。

心口还是疼,练习无数次仍没法对一个人无动于衷,他都不晓得这算不算是一种病。尤其在这种危急时刻,他不懂要怎么掩饰,只能略带粗鲁地把她推开,换手自己来。

莫澜坐在地上喘气,两只手颤抖不停。程东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又汇集到一处,心头却是另一种滋味。

救护车终于来了,急救医生和担架员把吴为抬上车,一路鸣笛呼啸着往医院赶。

程东和莫澜站在急诊诊室门外,张欣欣也跟车一道来了医院,医生问起病史的时候才哽咽道:“他前段时间体检才发现心脏不太好,血压也有点高,医生开了药,他都没好好吃……”

程东问她:“他家里人呢,通知了家属没有?”

“通知了,应该很快就会到的。”

张欣欣抹了下眼泪,又站在诊室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就悄悄走了。莫澜扭头看她背影,没有说话。

程东跟她并排坐在椅子上,两个人的手都有些发抖,莫澜抖得更厉害一点。

程东问她:“你还好吗?”

“好啊,没什么,躺在急诊室里的又不是我。”她又打起精神来,似乎这样就很满足了。

程东低头看了看她的手:“第一次救人的感觉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我第一次救人?”

他哼笑道:“要不是第一次,那之前被你救的那家伙该有多倒霉。你做CPR不观察病人反应的吗?一味地用蛮力,就不怕把人骨头按断了造成另外的伤害?”

莫澜笑了笑:“按断了不是还有你吗?胸外科专家。”

“这种事不好笑。”

莫澜说:“我也觉得不好笑,是你一直在逼问我。我知道我做得不好,但是程东,世上不是只有你们医生才救人的。”

“救命才是救人,还有什么比命更重要吗?”

这样的争辩没有意义,莫澜仰头看天花板,再说下去两个人又要争吵起来。

她站起来走到诊室门口,看着里面各种仪器上亮着的她看不懂的数字,还有吴为情况稳定下来后医生和护士脸上松了口气的表情,自己也有点晕陶陶的,不知是喝多了上头,还是做CPR的时候用力过猛。

吴为的妻子金钰红和小舅子来了,一脸焦急地拉住穿白大褂的人问病人在哪里。莫澜好心迎上去:“你是吴为的太太吧?他在这边诊室,医生给他用了药,已经稳定下来了,别太担心。”

金钰红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顿了一下才问:“请问你是谁?”

“我是他高中同学,我们今晚有聚会。”莫澜不介意她语气生硬,有问有答。可她没再搭理莫澜,一头冲进诊室去看吴为的情况。

莫澜摊手,问坐在椅子上的程东道:“你回去吗?我送你啊!”他今天喝了不少酒,让他一个人回去他还真不放心。

“不用,我等会儿自己回去。”他还想再看看吴为的情况。

金钰红很快从诊室里出来了,红着眼圈,二话不说就一个巴掌掴在莫澜脸上,啪的一声脆响,把莫澜都给打懵了。

“……什么同学聚会,都是借口,都是骗局!你这狐狸精……也不看看你把他害成什么样子了!他不要这个家了,现在连命都不要了吗?”

医院的急诊科大厅这时人也不多,但一见这种疑似原配手撕小三的戏码还是喜闻乐见,纷纷起了看热闹的心思,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莫澜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心里其实已经气炸了,捂着脸道:“你他妈把话给我说清楚,否则我跟你没完!”

金钰红抖着唇,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已经说不出话来。她的弟弟看起来也像是憋了一肚子火要帮姐姐出头,伸手就要来推莫澜。

“不要动手动脚的,这里是医院!”程东不知什么时候起身挡在他们中间的,隔开了莫澜和金钰红姐弟,将她挡在自己身后,“你们再动手打人,别怪我不客气。”

程东身材高大,冷着脸不怒自威,站在两方中间完全是一副护着身后人的架势,生人勿近。

金钰红的弟弟气不过,指向莫澜说:“那你问她,跟我姐夫勾搭在一起,借着同学聚会的名义悄悄见面约会,当我们都是傻子吗?”

程东看都没看莫澜,只问他们:“证据呢,捉奸捉双,证据在哪里?”

对方说不出来,嗫嚅道:“我姐有聊天记录……只知道他们是高中同学,那女的姓郑,或者姓张。”

“那你们还真是傻子,连人都没认清就敢动手。”程东冷笑说,“她既不姓郑,也不姓张,更不会跟吴为聊天。今天要不是我们给他做心肺复苏,现在可能人都没了。”

金钰红愣了一下,显然刚才医生也跟她提过了,病人在送到医院之前多亏有人为他及时做了急救。

“那你们……”

“我叫程东,她叫莫澜,是我太太,等吴为醒了你可以问问他。至于你们夫妻间的事,留给你们自己去说清楚。清者自清,她没必要跟你解释什么,我们走。”程东不理会金氏姐弟的语无伦次,拉起莫澜就走。

她被动地跟着他的脚步,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到了门外仿佛就被清凉的夜风给吹散了,脑海里只听到一个声音重复着他刚刚说的话:她叫莫澜,是我太太……

回到她的住处,程东见她脸上被掌掴的地方微微红肿,就从冰箱里拿了冰袋给她敷脸。

她脸上喜滋滋的,眼神却在放空,程东手上略微用力按了一下,她才哎哟轻叫出声。

“你在想什么?”他冷淡地问她。

“噢,没什么,嘿嘿。”

程东抬眼打量她:“你是缺心眼吗?还是外星生物,刚来地球不懂被人打就是挨欺负是吗?脸都肿了,还瞎乐什么。”

莫澜撇了撇嘴:“那不然怎么样啊,难道打回去吗?疯狗咬你一口,你是不是也回咬它一口啊?”

见程东又不说话了,她身体倾向他道:“那个……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来听听。”

“什么话,我不记得了。”

“就是那个啊——我叫程东,她叫莫澜,是我太太……”莫澜学他说话的腔调,惟妙惟肖。

“当时那种情形不这么说怎么摆脱麻烦?”

她又凑近一点:“真的只是为了摆脱麻烦?不是因为你心里还认定我……”

“你别想多了。”程东不耐地打断她,“从离婚时起,我就跟你没有关系了。”

“婚姻只是个法律关系,说明不了什么问题的。你看吴为那两口子,就算没离婚,感情不也名存实亡?”她说起来又感到愤懑,摸着脸吸了口气道,“小三是可气,可这种没脑子的原配也真是够了,连情敌是谁都没搞清楚,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呼巴掌。”

她说着说着又看程东一眼:“喂,你不会真的以为我跟那吴为有什么吧?自从高中毕业后我就再没见过这人,今天要不是他自我介绍,我都想不起他是谁了。”

“你不用忙着解释,”程东收拾好桌面上的东西,没看她,“就算你真的跟他有什么,也不关我的事。我说了今天只是权宜之计,你要是非要误会,那我跟你道歉。”

莫澜气不过他这种急于撇清的姿态:“是吗?那你现在是在干吗,不关心我还帮我敷脸?”

程东平静地说:“你不也说了,我是医生,救死扶伤是习惯。”

“你!”莫澜气得嚯一下站起来,指着他道,“那你现在出去还来得及,我不是什么伤病号,用不着你程医生伟大的习惯!”

她急着去拉开大门把人轰出去,没承想走太急,光着脚丫踢到茶几腿,顿时痛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人也站不稳往前扑跌在程东身上。

她发誓她不是故意投怀送抱的,可程东肯定已经这么想了。她想解释,看到他的眼睛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连脚上钻心的疼痛都顾不得了,只有贴着她身体的体温和气息是真实而熟悉的。

她大概还是觉得疼,不管是脚趾或者别的地方,那种牵拉着的钝痛让她不得不紧紧抓住眼前人,像是溺水的人抓到救命的浮木,一开口连声音都是沙哑的:“程东……”

她有太多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他瞳仁里映出的自己太狼狈,狼狈得她都不忍心多看一眼。

于是她仰起头吻他——接吻时他总是习惯闭上眼睛的。

程东来不及推开她,唇上已经有熟悉的触感覆上来。他怔了怔,身体在刹那间绷紧,仿佛刺猬遇到天敌时竖起浑身的刺,戒备到极点,却使不上一点儿力。

他们今晚都喝了酒,一别经年,他甚至已无法揣度她的酒量深浅。也许她是喝多了,他也是,所以才这样意乱情迷,她面对面坐在他身上,拉扯着彼此的衣服,他都没法推开她。

他忍耐着,压抑着,逼迫自己的手不去碰她,因为他知道眼下她身体的每一寸都是滚烫的,灼人的温度能让他的血液沸腾,直至他没法控制自己。

往前走,不要回头看那已成废墟的索多玛,你会变成盐柱。

他还是忍不住回头了。

他们离得太近,气息里的一点变化都逃不开彼此。莫澜感觉到了,稍稍退开一些,在他唇间模糊地说:“……你是在乎我的。程东,你还在乎我的……”

他终于清醒,捉住她摁在他胸口的手将她从身上掀了下去。

错愕,难堪,还有避无可避的伤感,他都在莫澜脸上看到了,继而是一丝释然的笑,不得不承认自己失败的自嘲……跟他当年亲历离婚时的一连串反应,简直一模一样。

他们还真是像,难怪不做冤家,就做夫妻。

莫澜比他更火爆些,朝他扔出一个沙发抱枕,指着门口道:“程东你给我滚,滚!”

他没再看她,扣好衬衫的扣子往外走,脚步竟有些虚浮踉跄。他刚乘电梯下去,莫澜就打开门追出来,冲着空无一人的楼道哽声喊道:“程东,你算什么男人?你根本不是男人!”

关上门滑坐在地,眼泪立刻就流下来。

程东回到家里,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跌坐进沙发里,就再也没有起身的力气。

他的躯壳是回来了,心却不知遗失在了哪里。这种想寻又寻不回的疲惫,日子无论怎么过都没法完整的缺憾,在偶尔的放纵过后尤其折磨人,比任何一台手术和加班都更让他感觉累。

他盯着偌大的客厅里那盏昏黄的小灯,大概已经为他亮了整夜。他知道那不会是莫澜,莫澜一个人长大,从不兴为人留灯等门。但以前不管他回家多晚,上床后她一定第一时间滚到他怀里来抱住他;他想吃夜宵的时候,她即使睡下了也穿衣服起来陪他去喝酒撸串儿。

知己不一定成夫妻,夫妻未必是知己。他曾以为自己够幸运,娶了知己做太太,直到她站在他的对立面,他才意识到她都没有来过他的世界,甚至吝于尝试,殊途终不能同归。

然而即便是这样,他仍然还是会想她。刚才回来的这一路上,他一直都在想她。

秦江月从楼上走下来,关切道:“怎么现在才回来啊,不是说昨天不值班吗?又有病人?”

“妈。”程东叫了她一声,稍稍直起身解释道,“我们昨天同学聚会,一个同学喝多了,突发心梗,我送他去了趟医院。”

“同学聚会?”秦江月立刻警觉起来,“什么同学啊,初中,高中,还是大学同学来了?”

程东没回答,她追问道:“难不成是高中同学?那个莫澜来了没有,你又跟她见面了?”

“妈……”

“她怎么这么阴魂不散呐,啊?都离婚了还不肯放过你,要纠缠到什么时候去?”秦江月正襟危坐,语重心长地劝,“程东啊,你犯过一次糊涂可要汲取教训了,不要一而再地栽在这女人身上,不值得的。以你的条件要找什么样的好女孩儿没有啊,何必非卿不可?她以为做律师就出息吗,她有哪点配得上你,她妈妈不过是……”

“妈!”程东打断她,“别说了,我不会再跟她见面的。没什么事的话,我先上去洗澡。”

秦江月松了口气,还想再说什么,门铃响了。钟稼禾头发花白,却一身运动服、运动鞋,精神矍铄地站在门口,拎高手里热气腾腾的豆浆油条,说:“早餐外卖到!程东回来啦,正好,来吃早饭,今天我去得早,没排队。这油条刚出锅的,又热又脆,正好吃。”

程东缓下神色,跟他打招呼:“老师。”

钟稼禾乐呵呵地换了鞋进门,站在秦江月身旁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程东是大人了,做事有分寸的。现在孩子回来了,你可以安心了吧?先吃点东西再去补觉。程东,你也是,整晚在外头现在肯定也饿了,陪你妈妈吃点东西。你昨晚没回来,她担心了一整晚。”

程东勉力笑了笑:“不了,老师你们吃吧,我昨晚喝了酒,现在没什么胃口,先去睡一会儿。”

“噢,那行,你先去睡啊,厨房里还有白粥,等你睡好了起来再吃,养胃的。”

程东点点头,转身上了楼。

秦江月看着他的背影,不无失落地说:“老钟,儿子还是跟我疏远了,他是不是还怪我?”

钟稼禾拢了拢她的肩膀:“别胡思乱想了,程东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什么品性我还不清楚吗?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烦恼和心事,不可能事事都跟家里交代的。你放宽心,他自然也能宽心一些。”

秦江月哽咽道:“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整天三班倒地值班、做手术,再苦再累都是希望两个孩子能过得好。现在倒好,我跟他们爸爸分开了,两个孩子也一前一后离了婚,我怕他们是跟我怄气……是我没给他们做个好榜样……”

钟稼禾叹口气,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这怎么也能怪你呢?你跟老程将就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孩子们大了,也是时候该过点自己想要的生活,谁真要怪的话就怪我好了。但事实上,程东跟雯雯都是好孩子,你要相信他们比你想象得更懂事,也能处理好自己的生活,别想太多了,啊?来,擦擦眼泪,这么大个专家教授,怎么还像孩子似的,说哭就哭呢?”

“你还说我,你不也是这么大个专家,还大清早跑去排队,就为买几根刚出锅的油条?”

秦江月就着他递过来的纸巾拭泪,终于破涕为笑。钟稼禾却看着程东房间的方向,若有所思。

莫澜睡到日上三竿,终于补足了精神,脸上消了肿,酒也彻底醒了。

她对着镜子把眉峰画得很高,又挑了支耀眼的正红色唇膏,化了个漂亮精悍的妆容,换上干净整洁的套装和“恨天高”的高跟鞋,开车往医院去。

吴为还在急诊科留院观察,由于心内科住院部病床满员不能收治,他只能暂时待在这里,只不过换了个房间。莫澜门也没敲就闯进去,鞋跟敲击地面嗒嗒作响。吴为抬头看到她,还来不及开口,就被她一把揪住衣襟:“心脏好点儿了吧?好点儿咱们就把话说清楚,谁也别想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老婆昨天给了我一巴掌,这疼不能白挨了!”

他倒吸一口气,有点尴尬地说:“我、我听说了,真对不起,是她误会了,我代她向你道歉。”

莫澜也不是得理不饶人,尤其吴为那个窝囊样子,她多看一眼都觉得生气,撒开手道:“就你这德性还敢偷吃?你没被老婆打进医院已经算走运了。”

吴为抬不起头来:“我都不知道已经露馅儿了,其实我也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莫澜冷笑:“每个出轨的人都这么说。不想离婚是吧?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是不是觉得特骄傲啊?都这样了还想着把日子将就过下去呢,你有没有想过你老婆和孩子的感受啊?小三儿是张欣欣吧,我早猜到了,就是不相信你能hold住那样的女人。”

她早就看出端倪,张欣欣要只是个没有故事的女同学,怎么会连他体检的结果和医生开的什么药都知道,还泪水涟涟地跟到医院来。

吴为苦笑:“我也不敢相信,高中那会儿我就当她是女神了。后来再遇见,虽然我已经结了婚,但跟她在一起真的很放松,好像回到十几岁的时候,没有那么多杂七杂八的压力,生活好像也变得容易了。”

“你十几岁的时候没压力?升学考试、学生工作不是压力?那你怎么考上大学的?我记得你那大学还挺不错的,985院校,别告诉我你靠的是天赋啊!噢,转眼毕业工作,成家立业了,压力就要靠出轨来调剂了,你咋不上天呢?逃避就说逃避,给自己找什么借口啊,生活哪有容易的?”

吴为又笑了,表情有点微妙,莫澜感到莫名其妙,问道:“你笑什么?”

“你这话——生活哪有容易的,程东也说过一模一样的。你们还真是心有灵犀。”

莫澜咯噔了一下:“谁跟他心有灵犀了,我只是就事论事。”

“你们真的挺像的,话也能说到一块儿去。不像我跟我老婆,已经很久没好好说过几句话了。”吴为有几分欣羡,又有几分怅惘,“其实婚姻挺不靠谱的,有了问题的两个人还非得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见了面就吵,问题解决不了,不逃避又能怎么办?”

莫澜怔了怔,他又接着问:“难道你跟程东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吗,他没有背着你在外面找其他人?那你们为什么离婚?”

莫澜瞪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我们离婚了?”

吴为笑笑:“这几年溜须拍马的事儿没少干,整天看人脸色多少也练出点眼力来了,我也是会观察的。刚才跟程东说起,他也承认了。”

“他今天来过?”

“嗯,他真的是好人,知道床位困难我住不了院,来替我联系想办法。昨晚多亏你们救了我,真的很感谢。你放心,你们的私事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我不会乱说的。”

莫澜啐他:“别拿他跟你相提并论,我们的事儿跟你这个完全不一样。”

她从急诊大楼出来,正好遇见吴为的太太金钰红跟程东一起走进来。金钰红大概是给吴为送换洗的衣服来刚好遇到程东,不知他跟她说了什么,她不时点头,乍一见莫澜显得有点意外,也很不好意思,红了红脸道:“对不起,昨天是我没搞清楚状况,实在对不起。”

莫澜没接不要紧之类的客套话,只是漠然地看看她。

金钰红更尴尬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就要错身走过去。

“等一下。”莫澜叫住她,从皮夹里取了一张名片递过去,“我是律师,虽然主要业务做医疗纠纷,但婚姻家庭的案子我也接,有需要的话可以找我,保证不让你吃亏。”

金钰红错愕,继而反应过来,又涨红脸说了声谢谢。

等她走进病区,莫澜好像才留意到程东似的,上前几步说:“你放心,我今天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我没这么说。”程东道,“你来看吴为?为什么给他太太留名片?”

“不是只有你会做好人的,只不过我们方式不太一样。”莫澜笑了笑,“男人出轨后可以六亲不认,万一要离婚,女人单枪匹马容易吃亏,不如找个好律师,未雨绸缪。”

程东难得认同她的观点,没再接话。莫澜眼看两人就这样陷入无话可说的境地,不知怎么的又想到他昨晚的匆匆而别,心头又腾起火来:“怎么了,没话跟我说,却把我们离婚的事告诉老同学,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跟我划清界限?”

“要划清界限也不用等今天,我说过,从离婚那天开始我们之间就没有关系了。其他人迟早会知道,又何必隐瞒?”

“噢,是吗?”莫澜带了丝挑衅地看他,“那昨晚算什么,是不是非得做完全套你才肯承认自己有感觉?”

程东说:“那是意外,我们都喝多了。”

他也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之所以动情,是酒精的作用,是一个意外。

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听他亲口再说这样的话,莫澜难免感到灰心。昨晚的一切或许真的只是她的错觉,毕竟她也这样骗自己说程东还爱着她,他们之间还有希望,一骗就是好多年,骗得连她自己都要相信了。

吴为说得有道理,婚姻也挺不靠谱的,她跟程东夫妻一场,到头来竟然看不透他对她的感情。有时她想,她跟程东如果是像吴为他们那样有第三者插足导致感情不睦反倒简单了,她可以潇潇洒洒地走,没有一点留恋,绝不拖泥带水。

可事情偏偏不是这样,所以她总是看到自己的软弱和委曲求全。

程东见她抿紧唇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蹙了蹙眉说:“还有事吗?没事我先走了,我还要去交接班。”

莫澜摇了摇头,没再抬眼看他,心灰意懒地转身往台阶下走。

程东知道她心不在焉的时候下楼最容易摔跤,一直站在原地盯着她,果不其然见她踩空失了重心,他连忙上前要扶。

谁知有人比他更快一步,就在她身旁伸手托住她的胳膊,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莫澜勉勉强强站稳,抬头看清“好心人”的脸,惊诧道,“孟检?你怎么会在这里,来看病?”

孟西城笑了笑:“好久没见面,也不用一见面就这么咒我吧?到医院来也可以是为了工作,跟你一样。”

有的男人适合穿制服,有的男人适合穿西服,孟西城就属于后者。南城的初秋,艳阳当空时依然很热,他却西装革履,领带都一丝不苟,然而站在那里并不显突兀。

莫澜一扫刚才的低落情绪,兴冲冲地拉住他:“有案子吗?有劳你孟检亲自出马的一定不是一般的案子吧?”

孟西城没回答,看了一眼她抓着他衣袖的手,她就赶紧放开了,笑嘻嘻地跟他商量:“要真是不能说的案子就算了,我对这医院挺熟的,你想看什么我陪你去啊!”

程东蹙紧的眉头就没松开过,默默地在旁边看着两人互动。他不认识孟西城,也从没听莫澜提起过,不过听她口中的称呼,这位应该是名检察官。

莫澜一般是不接刑事案件辩护的,从业至今最多也就接触过一两次。他不知道她跟孟西城是怎么认识并熟稔到这样的地步的,甚至情绪都能轻易受他影响。

孟西城比他们年长好几岁,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儒雅而沉稳,发觉程东盯着他们瞧,也抬头迎上他的视线:“你是胸外科的程东程医生?”

程东道:“你认识我?”

莫澜也有些好奇:“你们之前见过?”

孟西城依旧笑着,对程东道:“你大概不认识我,不过在我经办的案子里,你曾经做过证人,提供了证言,只不过没有出庭罢了。”

程东沉吟片刻:“是一年前急诊科伤人的那个案子?”

“嗯。”

“我记得那案子已经宣判了。”

“对,但还有后续的事情没有了结。”

两个男人你来我往,像高僧在打机锋,只有莫澜完全在状况之外:“你们在说什么呀,到底什么案子?”

孟西城又笑了笑,虚扶她一把:“你不是要跟我去了解情况吗?去了就明白了。”

莫澜的斗志被激发出来,整理了下衣裙,一扬下巴:“那还等什么,走吧!”

她的脚刚才扭那么一下,没受伤也多少有点疼,要回身上台阶,就勾住孟西城臂弯借了把力。这回他没再示意她放开,只好笑地轻轻摇了摇头,看她的神色就像长辈对晚辈的宠溺。

程东觉得胸口微微一紧,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样的感觉。莫澜上学的时候是很酷的,都很少笑。后来他们恋爱结婚,她眼里只有他,以至于他都差点忘了她对其他人也是会有那种明媚生动的表情的。

莫澜跟孟西城并肩走了一会儿,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孟西城回头看了看,见程东已经离开,才问她:“刚才那是你男朋友?”

她摇头:“前夫,怎么了?”

“哦,原来就是他啊……”他意味深长地笑,“那看来你们是余情未了啊,直觉告诉我,他对我有敌意,可能是吃醋了。”

她撇了撇嘴:“吃醋不是应该拦下我们,然后喂你一记老拳,跟你打上一架吗?他这也叫吃醋啊?大叔你现在直觉不太准了呢,办案的时候千万别挂在嘴边,小心领导不买账。”

孟西城笑道:“小丫头还是这么伶牙俐齿。”

“不小了,婚都离过一次了,不像大叔你还是钻石王老五。”

孟西城笑容淡了些,绅士地为她拉开门:“别贫了,到了,进去吧!”

一年前的一个深夜,急诊值班医生接诊一位夜半遇上车祸的富二代,全身多处骨折,多脏器受损,几个科室的医生会诊抢救了整夜,好在伤者年轻底子好挺了过来。伤者家属都不在本地,也没法了解更多详细信息,陪床照顾他的是两位自称他朋友的打工仔。本来以为就是普通的车祸,没想到第二天医生交接班的时候发现好不容易从死亡线上救回的人已经身中数刀,鲜血从病床一路漫延到门口,这回他没能再挺过去。医院的多个摄像头都拍下了案发时的情形,凶手就是他其中的一位“朋友”,事实上从车祸开始这就是一场因为感情纠纷而起的仇杀。这个年轻人躲过了命丧车轮的厄运,却没躲过紧接而来的尖刀。

案子并不复杂,凶手也很快落网,经办的检察官就是孟西城。

“动手的主犯判了死刑,他那个掩护他的朋友是从犯,也判了七年。一穷二白的两个人,因为主犯的女朋友去了被害人的公司工作后就提出了分手,于是迁怒到人家身上,觉得有钱有什么了不起,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无福消受了。到头来除了一条命,什么赔偿也拿不出来。”孟西城感慨道,“其实有钱的确是没什么了不起,多少钱能买得回一条人命呢?”

更不用说那几个从此支离破碎的家庭和若干无辜受牵连的人生。

莫澜一直平静地听他讲完,才问:“那现在呢,凶手已经服判了,还有什么事没了结?”

孟西城道:“是被害人的父母,他们决定提起另外的诉讼。”

“诉求呢?”

“让医院承担责任。”

莫澜并不感到意外,这样的想法也是常情——儿子死了,希望没了,凶手死不足惜,但总还要有人站出来为这件事负责。

她问孟西城:“那你现在还要做什么?”

“这周犯人就要枪决了,我到医院来看看,还原一下当时的情形,看还有没有什么建议可以给被害者的家人。”

莫澜心头震动:“你……是怕他们到医院来闹吧?”搞不好又酿成其他的悲剧。

孟西城苦笑:“已经闹过了,昨天刚劝回去,不知道还会不会来。”

“这么多年了,你做事的风格还是这样。”莫澜的声音里有了异样的情绪,深吸口气振奋起来,“我能帮你吗?这几年我接的大大小小的医疗纠纷也不少,留学也主攻这块领域,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让我试试的。”

孟西城笑道:“我刚才在台阶上遇见你的时候就想,说不定这就是天意,在我进退维谷的时候,正好有一位擅长这方面的美女律师从天而降。受害人那边还没有正式委托民事律师,你愿意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他毫不吝啬地夸她,她竟然难得地脸红了。

孟西城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低头去看她:“咦,看不出来,你还会脸红啊?”

他认识她的时候,她才不到十六岁,穿一套洗得发白的校服,嚼着口香糖用鼻尖看人,又酷又拽,像所有他见过的不良少女。不同的是她眼底一片清澈,却像受伤的幼兽一样充满戒备,对陌生人说着无关痛痒又言不由衷的话,整张脸都写着别来烦我四个大字。

他翻过她的作业簿和试卷,看穿了她刻意隐藏的聪慧和锐利。这世上除了学霸、学渣和看似学霸实则学渣的学酥之外,他不知应该怎么定义她这种装成学渣的学霸。

总之她是一个惊喜,也是一个奇迹,很快从原生家庭的悲剧里走出来,成为优秀的律师,有了今天这番成就,甚至都可以帮他排忧解难了。

孟西城感到欣慰,也不忘提醒她:“对方代表的是医院,你会不会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

孟西城又笑:“那位程医生啊,你的前夫。你要相信我身为男人的直觉,看你们俩这样子,要完全做到公事公办可不容易。你如果要顾及他的感受,我能理解的。”

“你也说了,是前夫,从离婚开始就没有瓜葛了。”她赌气地援引了程东的话,“我就专做医疗纠纷的,要是每个案子都要顾及他的感受,那岂不是要失业了。”

孟西城摇了摇头:“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但他毕竟是医院的医生,而且这个案子他也是关键人物。”

莫澜想起他刚才确实提到程东是这个案子里的证人,于是不解地问:“怎么个关键法?”

“事发当晚他值班,是参与抢救和手术的医生之一,而且他当时就发现了蹊跷,后来给警方破案提供了重要线索。”

“什么蹊跷?”

“你不觉得奇怪吗?”孟西城道,“一个富二代深夜被送进医院,陪护的两个所谓朋友却是连费用都垫付不出来的打工仔,又不是偶然经过车祸现场的目击者,他们怎么会成为朋友的呢?”

仔细分析起来的确是这样的道理,可程东当时要集中精力做手术和抢救伤者,竟然还能注意到这样的细节,一定非常有心。

他向来都是这样,比一般人聪明,还比一般人更用心。

孟西城见莫澜脸色凝重,问道:“怎么,想到什么了?”

莫澜沉吟:“嗯,我是在想,如果当时就有医护人员留意到这种不对劲,那就已经尽到了注意义务,还想让医院负责恐怕就难了。”

孟西城点头:“没错,但受害人家属情绪上很难接受,所以……要不是有难度,也用不着聘请你这么优秀的律师了。”

她恢复了笑脸:“喂,你今天一直这么夸我,就不怕我骄傲吗?”

“你不是一直挺骄傲的?我夸不夸你都没什么区别啊!”

莫澜抿唇笑,他低头看她,心头轻轻一跳。

“走吧,我请你吃饭。”他掩饰似的抬手看了看表,“想吃什么,随你挑,别太远就行,等会儿我还要回单位加班。”

“哎,别,你今天这么夸我,怎么也该是我请你吃饭啊!何况你还给我找活儿干,我还得谢谢你。”

孟西城也不推辞,跟她一起往医院门口走打算去吃饭。

唐小优在大门口等莫澜,看到她身旁的孟西城愣了一下。莫澜为她介绍道:“怎么了,不认识啊?这是市检察院的孟检,南城杰出青年法律工作者,我们以后说不定还要跟他在法庭上见面的。”

孟西城伸手:“你好,我叫孟西城,其他的你就别听她胡诌了。”

唐小优回过神来,握住他的手说:“孟检你好,我是莫律师的助理。”

孟西城还在等她介绍自己姓甚名谁,手机却响了。他接听之后对莫澜道:“不好意思,有点急事我要先走,不能跟你们一块儿吃饭了。下回补上,我来请。”

“行啊,没问题,你快去吧,别耽误了正经事。”

孟西城的风度没得说,莫澜拍拍小优的肩膀:“他已经走了,放松一点。我刚才只是开玩笑,我不接刑案,不太会跟检察官有交集的。”

“嗯,我知道。其实我无所谓,你接什么案子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工作。”她推了推眼镜,问她,“不是要去吃饭吗?吃什么?”

不用请客吃饭,莫澜就带小优去吃医院食堂。唐小优一见大堂里人头攒动就忍不住皱眉:“这人也太多了。”

莫澜指了指楼上:“吃职工食堂呗,没那么挤。”

“职工食堂只对医院的员工开放的,咱们没有饭卡怎么吃?”

莫澜扬了扬手里的东西:“谁说没有,走吧,跟着姐吃香喝辣!”

医院二楼的职工食堂菜品丰富,掌勺的大厨手艺不错,所以饭菜的口味也很好。虽然没有楼下食堂那么拥挤,但正好饭点,人也不少,吃饭的座位刚好坐满。

莫澜买好饭菜,一眼望过去,不偏不倚正好看到程东。他不是一个人,似乎还有个年轻的姑娘跟他一起来,可能是一块儿值班的同事,他先买好就找地方坐下了,对面还有两个空位。

莫澜赶紧拉着唐小优快步走过去,把餐盘往桌上一放,就在他对面坐下了。

程东顿了一下,抬眼发现是她,声音就冷了几分:“这个位子有人了。”

莫澜把头发甩到身后:“咦,食堂吃个饭还要占位子的吗?难道不是谁先抢到就谁坐吗?”

小优见怪不怪,默默在一旁低头吃自己的。

程东忍耐着,向周围看了看,确实没有其他空位,他想换也没得换。

莫澜观察着他的表情,有点小小的得意,故意问他道:“跟你一起来的是什么人啊,新女友?是医生吗,还是护士,还是医药代表?”

她似乎已经忘了今天早些时候两个人刚闹得不欢而散,一心关注他身边的是什么人。

她并不是占有欲很强的那种人,她只是敏感。过去她从来没怀疑过程东对她的感情,两人眼里只有彼此是完全可以感知到的。只不过她不像程东那样在优渥的环境中一帆风顺地长大,她早早就懂得“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的道理。她离开他身边的这几年,他又经历了什么事,又遇到些什么人,她其实都无从得知。

他那么优秀,自然会受异性青睐,她甚至都还无法确定他身边是不是有了新人。

孟西城所谓男人的直觉准不准她不知道,反正她自己的直觉告诉她,她现在就正在吃醋。

程东低着头吃饭,轻笑一声问她:“哪一种理由能让你把座位让出来?”

莫澜还认真想了想:“都不能。”坐都坐下了,说什么都不让。

“那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莫澜嘁了一声,见他抬起头看向她身后,也忍不住扭头去看。原来跟他一起来的女孩儿打好了饭,见他这边没位子,就走到旁边去等了。

程东朝她抬手笑了笑,算是回应。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表情和动作,激得莫澜心里更酸了。

他都多久没这样对她笑过了?她几乎快要忘记了,他笑起来也是阳光和煦,自带光环的。

她不是滋味儿地用筷子戳着米饭,红烧肉喂进嘴里也像嚼橡皮。唐小优见两人这样相对无言也挺尴尬的,就主动跟莫澜聊起来:“你刚才说的那个急诊科伤人致死的赔偿案,确定要接了吗?”

“啊?噢……”莫澜边吃边说,“还不知道,要跟当事人见见面再说。这案子孟检很上心,我也不想让他失望。”

她有意无意地看了程东一眼,他像是无动于衷,但莫澜看得出来,他其实把她们的对话都听进去了。

这案子程东也是关键证人之一,届时她还要来拜访他的,不急在这一时,吊吊他的胃口也不错。

唐小优吃得不多,很快就吃完了。莫澜没什么食欲,也只草草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瞥了一眼已经在另一个大桌找位坐下的年轻女孩儿,对程东道:“那是实习医生吧?我看到她的胸牌了。我现在吃完了,你要不要叫她过来坐?”

明知她是开玩笑,程东却很认真地看着她,语气郑重地说:“把东西还给我。”

莫澜有些莫名:“什么东西?”

“别装傻,这是职工食堂,你能坐在这里吃饭,难道不是因为拿着以前我给你的那张饭卡吗?以前你是医护人员家属,怎么用都没关系,现在再用已经不合适了,所以最好别再有下次。”

他工作总是很忙,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食堂解决三餐。莫澜有时会来陪他一起吃,有时等不到他下手术却已经过了饭点,他干脆就把自己的饭卡给她,让她饿的时候先去吃饭,不要苦等。职工食堂的环境和菜品都更好一点,他舍不得让她去楼下跟人摩肩接踵地抢一份盒饭。

至于他自个儿,其实无所谓,通常他想起来吃饭的时候,食堂已经没人了。

爱过,疼过,缠绵过,婚姻的结合是水到渠成,然而离婚却很匆忙,他放在她那里的东西有很多都没来得及要回来。

他想过的,有的也许永远都要不回来了。

莫澜这时反应过来,脸色红了又白,好半晌才找到自个儿的声音:“怎么,觉得我白花你的钱了?”

她不知是在讽刺他还是讽刺自己,反正心里挺难受的,不仅仅是被冤枉的感觉,而是觉得他在感情世界里真的是赶尽杀绝,连一丁点美好的感动和回忆都不肯让她保留。

程东说:“不是钱的问题,只是不合适。”

莫澜望天轻笑一声:“那我是不是还应该说对不起啊?闯入了你的领地,冒充医护人员家属,罪大恶极。”

程东抿紧了唇不说话,唐小优看不下去了,拉起莫澜要走:“有什么了不起的,饭卡还给她,咱们以后不来就是了。”

莫澜却回头瞪了她一眼,咬牙道:“什么还给他?他的东西我早就全都还回去了,这张饭卡是我妈的,是她留给我为数不多的一点东西!程东,我到底有多对不起你,连这些你都要拿走吗?”

每个人心底都有些禁区是不能触碰的。她气得发抖,拎起包就往外走。

程东追上来拉住她:“什么还给我了,你把话说清楚!”

莫澜看着他,讽笑道:“现在才清算旧账不嫌太迟吗?当年家门的钥匙、结婚戒指、你送我的首饰、我们各种各样的联名卡,我都全部送到你家去了。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东西我是亲手交到你妈妈手上的。不管是她还是你健忘,你都最好找她本人核实一下。”

说完她用力挣脱他的手,噔噔下楼去了。

程东怔愣在原地,唐小优从他身旁经过,冷淡地说:“真没想到,澜姐喜欢过的男人,竟然对她这么苛刻。”

真替她不值。

是啊,苛刻。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原本以为爱一个人,就是要用尽毕生慷慨来对她好的,如今却全都化作一见面就针锋相对的尖酸。到底是什么让他竟然要担起这苛刻二字,不是对病患,不是对学生,不是对陌生人,而恰恰是对他最爱的那个人?

程东回到家里,迫不及待地翻箱倒柜。秦江月听到动静,推开房间门问他:“你在找什么呢?”

程东直起腰,道:“妈,我的房子有三套钥匙,是不是有一套在你那里?”

秦江月也愣了一下,继而欣喜地说:“怎么,终于想通要卖掉那房子了?我说呢,早该卖了。不过现在出手也不晚,正好房市行情好,那房子地段和环境都不错,又有学区,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程东却不接她的话,只一味问她:“钥匙呢,你放在哪儿了?”

秦江月带他到自己的房间,打开梳妆台下方一个带锁的抽屉,拿出一个大信封来,伸手从里面拿出钥匙给他。

程东却一直盯着那个信封看,牛皮信封的右下角有小小一行字,是当年莫澜供职的律所名称。莫澜没说谎,这个信封就是她拿给母亲的那一个。

他一把将信封抢过来,捏在手里问道:“这信封是莫澜送来的?”

秦江月听到这名字就没好脸色:“没错。我看过了,里面都是属于你的东西,我就收起来了。”

程东无奈:“妈……”

“你想说什么,觉得我不尊重你?”秦江月仰视着高出大半个头的儿子,“你当年是被鬼迷了心窍,好不容易下决心走出来了,就该断个干干净净!都要离婚了,她还想借着送东西的名义纠缠你,这是好人家的姑娘该做的事儿吗?你看看她写的那些东西……原来她高中就在打你主意了,啊?一个小太妹,整天妖妖娇娇的,读书的时候心思都没放在正途上,净想着高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这样还把你的魂儿给勾走了,你……”

到底是高级知识分子,实在不擅长骂人。说到气头上,秦江月都不知该用什么词句来形容自己的鄙薄。

程东却真的觉得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哑声道:“她写的什么东西?她还给我写了信……信在哪儿?”

他看了信封,里面并没有。

“我撕了,那种东西你还是不要看的好。”

程东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攥紧了信封,扭头就走。

“程东!”秦江月在身后叫住他,厉声道,“你果然是又去见那个莫澜了是不是?当年丢脸丢得还不够吗,嗯?别忘了你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走到这一步的,你要还想跟那种女人在一起,今后就别认我这个妈!”

这话似曾相识。程东仰头长吁一口气,回头道:“妈,你有空的话,接雯雯回来住几天,她离开家也挺久了。”

妹妹程雯雯遇人不淑,婚姻自是千疮百孔,但当初不顾一切离家嫁到北京去的心情,他竟然到现在才明白。

信封里的东西哗啦一下全都倒在桌面上,印有医院标志的那张饭卡赫然就在其中。莫澜在背面用圆珠笔在程东两个字旁边添上了自己的名字,潦草的字迹,经年累月,已经只剩淡淡发黄的印记。

他用手指摩挲着那两个模糊不清的字迹,仿佛摸到心上的伤口,心口顿时像被针尖挑弄般疼痛,迟来的叛逆被这种疼痛给唤醒。

然而他早已过了为所欲为的年纪,有再多的不甘和疑惑都只能暂时压在心底。

究竟是什么时候呢,她究竟什么时候来过,他竟一点线索也没有——他从没有哪个时刻是真的对她避而不见的。他只得不停地想象着莫澜当时送这些东西过来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又到底写了什么想让他看到?

我们曾相爱,想到就心酸。

……

莫澜没日没夜地加班。急诊科伤人致死案的民事诉讼部分已经正式委托她为代理律师,受害人家属的情绪比她想象得要强烈,案情比她想象得要复杂,就连案卷资料都比她想得要厚,有足足三百多页。

在办公室干扰太多,做不完的事情她晚上带回家继续,唐小优也跟到她的住处一起加班。

“喝杯咖啡再看吧!”小优递过来一杯热美式。

莫澜笑了笑:“再喝就是第四杯了,这玩意儿没用的,这时候最好是有酒。”

小优在一旁的懒人沙发坐下,自顾自地说:“你没听过借酒浇愁愁更愁吗?何况冰箱里也没有酒了。”

“谁说我要借酒浇愁了,这不是为了提神嘛!”

“别骗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小优撇了撇嘴,“那个程医生,就是你前夫?”

她本来还不确定,但后来听到他们的对话就不难猜了。莫澜离婚单身并不是什么秘密,但她的前夫是什么样的人却一直挺神秘的,她也没见莫澜在人前那么生气过。

不,应该说伤心才对。

莫澜知道她在想什么,笑了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没有对不起我。我们之间的事儿,说不上谁对谁错。”

她暂时离开电脑放松片刻,席地而坐,怀里抱个抱枕,对小优说:“我在英国读书那会儿去意大利旅游了一趟,在罗马被偷了钱包,那张饭卡就在钱包里。我翻遍了附近所有的垃圾桶,好不容易才找回来,因为那是我妈留给我的东西。她以前是程东他们医院的护士,我考高中的前一年,她自杀了。”

小优恻然:“为什么?”

莫澜道:“医疗事故,她压力太大,顶不住,就自杀了。当时我在午睡,她把我反锁在屋里,自己从六楼跳了下去。我听到楼下警笛响才醒,已经太迟了。本来不是她一个人的责任,但她自杀以后事态的确平息了。医院给了七万块钱,我靠这笔钱撑到读大学。”

“……”

“我是单亲家庭,我妈从小拉扯我长大,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钱送到我手里的时候,有的人觉得我妈就算活着也未必够有积蓄供我读大学。但我宁可不要这笔钱,我宁可她活着,她活着就可以看到我读最好的大学,住最漂亮的房子,爱最好的男人。”

“所以你选择做医疗诉讼,跟医院打对台是因为他们当初在你妈妈出事的时候让她做替罪羊?”

莫澜笑了笑:“你这么想?”

小优摇头,她知道莫澜不是这么狭隘的人。

“我妈当年工作上确实出现了疏忽,只是罪不至死。他们的工作太特殊,稍不留神,就是人命官司。病患也是受害者,哪个家庭都不希望失去家人。我常常想,病患也好,医院也好,无论哪一方,当年如果有专业的律师引导,寻求正常的解决途径,也许我妈妈就不会死。我后来代表谁,都是巧合,法律的天平上没有孰轻孰重。”

她话里话外都是不悔——对自己的选择不悔。她只是遗憾,母亲一跃结束生命,看不到她后来未尽的人生。

小优想安慰她,又不知从何说起,沉默片刻道:“程东不知道?”

“他知道,很早就知道了。他对我好,说不定一开始是出于同情。”他父母都是医学专家,父亲中途下海从商,家境优渥。母亲的事当年在医院闹得沸沸扬扬,他多少是听说过的,初见她这个孤女,也许同情心泛滥才给予她关注。

“不会。”小优斩钉截铁地否认她这种说法,“他不会出于同情跟你在一起。”

“这么肯定?你才认识他几天?”

小优道:“可我认识你够久的了,你们明明就是一样的人,那么骄傲,才不会允许自己因为同情而跟什么人纠缠不清,还一纠缠就是十几年。他很爱你吧?”

“很爱。”莫澜喝了口咖啡,烫得差点流出眼泪,“我也很爱他。”

如烈酒过喉,苦而不言,喜而不语,悲欣交集。

小优不在的夜里,她加班加到实在打不起精神,还是出门找地方喝酒。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凭着感觉随便走,再抬头的时候看到熟悉的招牌,竟然是她曾经跟程东一起常来吃夜宵的地方。

这里离她住的地方还是有点距离的,她不知不觉居然走了这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