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推荐阅读《为你迟迟归》,提供江迟迟魏绍远章节目录,情节非常吸引人,人物真实生动,情感细腻,快来看看吧!江迟迟从宿醉中醒来,发觉自己没有穿衣服。她呆若木鸡地坐着,冷风从拉开的被角钻进去,撩了她一身鸡皮疙瘩。
《为你迟迟归》精选:
江迟迟从宿醉中醒来,发觉自己没有穿衣服。
她呆若木鸡地坐着,冷风从拉开的被角钻进去,撩了她一身鸡皮疙瘩。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对不起,我们昨天都喝多了。”
“你吐在身上,我帮你脱了衣服。”
“我知道你不愿意,所以我们什么都没发生。但我们昨晚……好像结婚了。”
在赌城拉斯维加斯,婚姻注册简单得如同在酒吧里点一杯开胃鸡尾酒。
果然喝酒误事,误的还是她的终身大事。
平地一声雷,炸得江迟迟差点失声尖叫,却又像有什么堵在嗓子眼,想叫也叫不出来,憋了一阵,就把她憋醒了。
睁开眼,车窗外街景变换,她还坐在出租车里。司机在街口右转后停下,趴在方向盘上扭头往外看了看:“春巷咖啡……是这儿吧?到了。你是刷交通卡,还是付现金?”
江迟迟回过神:“啊,付现。”
真是好久没做过这个梦了,肯定是这两天赶稿太累,绞尽脑汁地构思情节的大脑停不下来,才会把记忆底部的沉渣给搅起来。
她付了钱就匆匆下车,刚走两步又被叫住:“哎,找零!”
她只好又折回去,一把将零钱塞进包里,风风火火地上了台阶。咖啡店里正好有人出来,用力推开的玻璃门差点把她给撞倒。
对方一叠声道歉,她摆了摆手,就顺势挤进门里,站在店里张望。
一眼就能望尽四个角的小店,她竟然没有找到她要找的人。
“迟迟,这里。”方茹在靠窗的位置冲她招手。
江迟迟走到她对面坐下,盯着她的脸,有点不敢相信地说:“你是方茹?”看了看周围,又压低声音道,“你真整容啦?”
方茹嗤笑:“我就知道你要这么问。哪儿整容了,我就是瘦了,又化了妆而已。”
方家家境不错,方茹大学毕业后在家人的安排下进了一家娱乐公司工作。她看多了周围光鲜亮丽的俊男美女,对自己的外形越发不满和自卑,还真萌生过要去整容的念头。
然而岁月也可以不是杀猪刀,而是美工刀!这才多久没见,江迟迟完全没法把眼前这个长发微卷,顾盼神飞的漂亮女生跟又圆又胖的老友联系到一块儿。
“喝点什么,今天我请!”
方茹大方地把餐牌往她面前推。江迟迟点了杯焦糖拿铁,嘱咐多奶多糖,方茹只要了杯美式咖啡。
“天生丽质就是不一样,怎么吃都不会胖。”方茹不无艳羡地看着江迟迟说,“咱们多久没见了,快三年了吧?你一点没变,还是跟以前一样好看。”
她们是高中同学,还是同桌,毕业后也保持着联系,关系很好。方茹在学生时代就一直认为,江迟迟是班里最好看的女生,有点娃娃脸,五官精致,窈窕清丽,比那些班花、校花什么的不知强多少倍,只是她埋头学习,低调不显而已。
即使到现在,她仍然皮肤白皙,吹弹可破,有她们这个年纪少有的甜美。
江迟迟好像这会儿才想起来,抬手把在车上睡乱了的长发往后捋,用腕上的皮筋随意一扎:“还好看呢,我今天连头发都没梳。”
她们前两天就约好了今天在这儿见面,到了约定的时间,她还在电脑前昏天黑地地写稿,要不是方茹发微信来提醒,她可能写到晚上都不一定想得起还有这回事。
她收到讯息就扣上电脑飞奔下楼,也顾不上心疼交通费,抬手就拦了辆出租车。
她没来得及化妆,其实也不怎么会化,平时出门顶多抹个粉底,涂一点口红,像今天这样赶时间,干脆连这两步都略过了。她的头发是自然卷,从来没烫过,发尾到肩膀以下刚好带点鬈度,嫌碍事才随手在脑后一绾……虽然出校门好几年了,但是背个双肩包,至今还有人当她是在校学生。
被错认是学生,不一定是因为年轻,也可能是因为土。
“你就别谦虚了,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方茹哀叹一声,“像我这样的,经过了魔鬼训练才瘦下来,天天吃减肥餐,喝杯咖啡都要计算卡路里,生怕体重反弹,人生都没乐趣了。”
“那你到底瘦了多少啊?”
“你猜猜。”
方茹伸出五个手指给提示。
从出生起就没胖过的江迟迟对减肥完全没有概念,大着胆子猜了一句:“五公斤?”
“是五十斤!二十五公斤!”
江迟迟还是没概念,于是想了想自己家买的大米,一袋十斤,五袋……凭她一个人,都不可能扛得动。
确实是很了不起。
虽然自己没经历过,但她知道,对真正需要的人来说,减肥绝对不只是嘴上喊一句那么简单,减得越多,需要的意志力就越强,付出的艰辛也就越多。
“你心里一定在夸我对不对?”方茹朝她挤眼,“夸吧夸吧,咱们这么久没见,来几句好听的,我不会介意的。”
江迟迟朝她竖起两个大拇指:“牛!”
两人聊了一会儿,江迟迟说:“对了,说正事,其实我今天约你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方茹放下手里的杯子,抢着说,“是校庆的聚会对不对?我也正想跟你说这个。”
江迟迟怔了怔:“什么校庆?”
“咱们中学的校庆啊,你不知道?”方茹咦了一声,“实验中学建校二十周年校庆,召集校友回校参加活动,各届各班还组织了聚会,趁机聚一聚嘛,没人通知你吗?”
不应该啊,这事牵头的人里就有班干部,江迟迟当年是语文课代表,居然没被通知到?
“哦,我知道了,他们肯定以为你还在国外呢。”方茹掰着手指算了算,“你回国的时间是挺早的,你的学位是几年制?”
“我不是去留学的,只是去照顾个病人。”
“我知道啊,你大学学的是护理专业嘛!可我记得你好像说过那个病人一家人都很好,还让你在美国一边工作一边攻读学位?”
“嗯,后来家里出了点事,我就回来了,没有读完。”江迟迟眼里闪过一丝尴尬,摇头道,“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打算参加这个校庆聚会。”
“啊,为什么?”
“混得不好呗。你看我,眼下没个正经工作,就靠写写小说勉强糊口,没有男朋友,家里的事也乱七八糟的,别人要问起来这几年有点什么成就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还是别去了。”
“你还没有男朋友吗?”方茹好像有点不敢相信。
江迟迟摇了摇头:“天天在家蹲着,去哪儿找男朋友啊?”
“之前在美国的时候呢,也没遇上一个?”
江迟迟心头一震,还是摇头。
要是方茹知道她都结过一次婚了,应该会震惊得合不拢嘴吧?
“好吧。”方茹长嘘一口气,“那你应该多出来走动走动,扩大交际的圈子,多认识点朋友,对你的创作也有帮助不是吗?”
江迟迟眼睛里重新亮起光:“这就是我今天要跟你说的,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魏绍远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被汗水浸湿的运动T恤衫贴在身上,勾勒出雄性贲张的肌肉线条。
旁边的秘书刚跟他确认完下个月的行程安排,说得口干舌燥,见他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得又提醒一句:“魏总,下午还有一个会。”
魏绍远嗯了一声,在面板上调整跑步机的速度,渐渐放慢速度又跑了一会儿,才调整呼吸,从机器上下来。
“会议在二十八楼?”
“是的。”
“知道了。我冲个凉,换身衣服过去。”额头上有汗珠滚落,他撩起衣服下摆擦了擦,转身往浴室走。
秘书的眼睛不敢往他身上乱瞟,刚才一直是垂着眼看地面的,但他这一撩还是让她不小心看到了他的腹肌,整整齐齐的六块,最下面还有隐隐的线条跟人鱼线一起没入裤腰,皮肉蒙着薄薄一层汗水的光亮,性感得一塌糊涂。
听说他每天早晨六点起床跑步,风雨无阻,下午还有四十五分钟的器械锻炼,也是雷打不动地记录在他的行程安排里。他在公司大楼的中间辟出大半层楼,建成健身房,免费向所有员工开放,鼓励大家跟他一样在工作的间隙坚持锻炼。
虽然这是公司福利,平日的工作氛围也很轻松,但真正能像他一样做到自律锻炼的人还是少之又少,大家都以各种借口说忙,冲个凉就跑了,然而谁会比他更忙呢?
果然年轻有为不是没有道理的。
魏绍远冲完凉出来,一身运动服已经换回衬衫西装,细纹缎面领带在领口拉紧,走出健身房似乎就切换到了工作模式,步履生风。
秘书已经等在会议室门口,他路过二十八楼前台,忽然被前台小姐叫住:“魏总,有一位江小姐找您。”
江小姐?他停下脚步。
“她没有预约,我看您接下来还有会,就请她到休息区等了。要请她先回去吗?”
魏绍远的行程安排在前台也有备份,她知道公司这位年轻的CEO精力无穷,开起会来可能是三十分钟,也可能是三个小时,今天一整天都不一定有空。
“魏总?”秘书也走了过来。
“通知Dennis他们,今天这个会议推后。”魏绍远突然交代。
啊?秘书吓了一跳:“可是您下午还有其他安排……”
“那就取消,再另约时间。”他说着,已经转过身,对前台说,“那位江小姐,领她到我的办公室。”
江迟迟跟在前台小姐身后,走进办公区最里边的总裁办公室。
一路上的各种细节她都努力记在脑海里,觉得可以当作素材,今后写文用得上。
事实上,她从跨进这栋大楼开始就忍不住感慨——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现在的新兴公司真有钱啊!看看这光可鉴人的地板,看看这科技感十足的打卡闸机,再看巨大的LOGO墙和穿着漂亮套装的小姐姐们……最重要的是,在寸土寸金的CBD写字楼里,这个叫造梦工厂的公司占据了十一个楼面,每日每平方租金以美金计算。
写文这些年,江迟迟养成了查资料的习惯,在今天来之前,她已经粗略地查过这个造梦工厂的股权背景和创始情况,发现它跟魏氏集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魏家是做实业起家的,后来赶上地产起飞,靠卖各处工厂的地皮加入这个行业,成功转型,就连这栋大楼本身也是魏氏集团的产业。造梦工厂的创始人兼现任CEO也姓魏,但他经营的公司既不做实业也不做地产,更像是互联网经济下的新兴产业。最近几年,造梦工厂发展迅猛,一下子占据整个集团大楼的大部分楼面,靠的绝不仅仅是家族的荫护,这位年轻的魏总也绝不是个只懂坐享其成的富二代。
她大学学的是护理专业,毕业后做高端私人护理,第一份工作就飞去了美国,在那里也接触过不少家境殷实被称作富二代的人,有的是留学生,有的是助教,聪明热情,成就并不比一般人差。
她不由得又想到梦里坐在她身侧的那个男人,他很高,很胖,睡的那半边床都被他过高的体重压得陷下去……他内秀而沉默,总是低着头,以至于他的长相在她的记忆深处都有点模糊了。
“江小姐?”她听到身后有开门的声音,连忙站起来,对上魏绍远的目光和伸出的手,“幸会。”
有点眼熟,这是她的第一印象,接着才觉得他高大俊朗,风度翩翩。
她看了那么多也写了那么多言情小说,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年轻总裁,像书里写得那么帅。
她空有一颗花痴的心,却不知怎的有点紧张。魏绍远的手心温和干燥,她却出了一手的汗,飞快地跟他握了一下就赶紧抽回来。
魏绍远让秘书给她冲一杯咖啡过来,端上来后,江迟迟发现是拿铁,多奶多糖。
江迟迟忍不住又抬头多看了他两眼。
他已经坐到办公桌后面,挺直了背,两手交握着放在桌面上,唇角带笑:“听说是方茹介绍你来的?”
“是的,她是你们子公司的职员,您记得她?”
坦白说,她今天过来都没抱太大的希望可以见到魏绍远本人。方茹都称他为“大老板”,因为她任职的工作室只是他公司旗下的一个小分支罢了,虽然方茹也跟总部打过一点交道,但魏绍远未必记得她是谁。
现在看来,他不仅记得,还很给面子地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接见她这个员工的朋友。
魏绍远笑笑:“原来我在员工的眼里,这么不近人情?”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连忙辩解。她本来就不是八面玲珑的人,这几年死宅在家,跟人打交道的本事越发退化了。
魏绍远也不在意,把胳膊搭在扶手上,身体放松地往椅背上一靠:“说说看,是什么事?”
江迟迟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放在他面前:“是这样的,我是个小说作者,会尝试着写不同的题材在网上发布连载。但毕竟有很多领域我都不太了解,想收集一些素材,只能求助于专业人士了。”
名片上印有笔名不归,真名江迟迟,有手机和微信等联系方式,还附上了代表作品和网络连载地址。
她不是要显摆身份,只是觉得对魏绍远这样的商务人士来说可能更习惯交换名片,也是以防万一见不着他的面,至少还可以留个联系方式,这才特意去印的。
魏绍远瞥了一眼那张名片,问:“什么样的素材?”
江迟迟低头咬了一下唇,觉得说出来有点难为情。
“我现在写的男主角是娱乐圈‘小鲜肉’,可我没接触过,也不了解这一行,所以我想找一个这方面的真人,实地相处,了解一下。当然,”她又连忙补充,“我不是真的要找那种当红流量小生什么的,只要是在这个圈子里的,一般的演员或者歌手都可以。”
魏绍远没说话。
江迟迟有点窘迫,都不好意思抬眼看他了。眼下虽然很多网络小说因被改编成影视剧和漫画而被大众熟知和接受,但很多人对背后真正创作的作者还是有不少误解,有的人觉得这些作者一定很有钱,有的人觉得写这个的都是不务正业的。
江迟迟是全职写手,向来是把这个当作正当职业来看待的。但任何行业都一样,处于金字塔尖的人只有那么一小撮,剩下的处于塔底的大部分人都只是混口饭吃,还有很多扑街的写手,连混饭吃都算不上。
她当然不属于处于金字塔尖的那群人,现在还一本正经地提出这样的要求,好像有点可笑。
请好朋友帮忙和在陌生人面前提出这样的要求还是不一样的。
尤其是对面这个人,身家过亿,日理万机,还要抽出时间来听她说这些,一定觉得她不知天高地厚吧?
越琢磨魏绍远的心理活动,江迟迟脸上就越发热,几乎都想说算了然后起身离开。
“为什么一定要写娱乐圈?”他突然问了一句,声音听不出情绪。
呃,江迟迟想了一下:“因为这个题材比较受欢迎。”
之前网站上的订阅榜榜首就是娱乐圈文,大受读者追捧,还卖出了影视版权。目前市场风向也比较倾向于这个题材,写的人很多。
“你以前写过吗?”
“写过两个,不过都扑街了……就是成绩不太好。”她脸红。
“那为什么不试试其他题材?”
难得他愿意了解,言语间好像也没有任何瞧不起她的意思。江迟迟说:“其实我以前是写古文的,出版过一部八十万字的大长篇,卖得还不错。但现在都市言情受众更广,也更受市场欢迎,比较容易售出各种版权,我也想多赚点钱嘛。”
魏绍远看着她:“你很缺钱?”
缺啊,很缺。江迟迟实诚地点了点头,又怕他反感,决定还是谈谈理想:“能赚钱当然是最好的,但挑战自己也很重要啊,别人能写好的,我相信我也可以。”
“那些写得好的人,他们也都像你这样找了相关圈子里的人体验生活吗?”
江迟迟不太明白他这么问的目的是什么,回答说:“这个不太好说,应该或多或少会查一点资料吧。倒不一定是真的要体验生活,毕竟写婚恋题材的作者也不是人人都结过婚。”
有的甚至连次像样的恋爱都没谈过,比如她。
魏绍远的下一个问题跟着就来了:“那么冒昧地问一句,江小姐结婚了吗?”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否认:“没有,我还是单身。”
她不是刻意忽略在拉斯维加斯注册结婚的事,只是那样荒唐而短暂的婚姻……怎么能算数呢?
魏绍远慢慢敛起了笑容,手又交握起来,倾身道:“江小姐,其实你不知道我的公司是做什么业务的,对吧?”
“我知道你们旗下有娱乐公司,魏氏集团是你们的大股东……”
“这只是股权结构,网上随便一搜都能搜到。我问的是我们公司具体做什么,你有了解吗?”
江迟迟被他问倒了,她还真不了解,而且她能感觉到这不是他想要听到的答案。
“看来应该是不了解了。”魏绍远道,“那方茹没跟你说,为什么让你来找我吗?”
“她说这事跟您商量会有更大的余地。”
他不置可否,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说:“不好意思江小姐,我接下来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要开,这件事今天只能先谈到这里,我让我的秘书送你出去。”
哎?这是什么情况?
江迟迟傻眼了,前一刻还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下逐客令了呢?是她哪句话没说对,得罪他了吗?
她脑子像风车一样转得飞快,魏绍远却已经上前一步为她拉开了房间门,彬彬有礼地示意她可以走了。
闻讯而来的秘书小姐等在一边,江迟迟的心跳怦怦加速,带着莫名的羞耻和不甘。
她觉得不能就这么走了,怎么也该争取一下,于是走出两步又回过头说:“魏先生,我承认对你们公司的业务不太了解,以后我一定关注,但这一次能不能请你帮我这个忙?”
她说得很诚恳,甚至带了几分急切。魏绍远却始终没再看她,走回到办公桌后面,只对秘书说了一句:“Lily,把门关上。”
“不会吧,你是说他拒绝你了?”
方茹被江迟迟的紧急求助电话给拉了出来,听完事情的经过,掩饰不了惊讶:“你确定你见到的那个是魏绍远吗?”
“应该是吧。”江迟迟有气无力,“我后来又在网上搜了他的资料,应该就是他。”
什么霸道总裁、青年才俊,这么情绪化,说逐客就逐客。她好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简直就像经历了一场糟糕的面试。
“是不是你哪句话得罪他了?”方茹咬着指甲说,左思右想半天也只想到这个可能性。
她学生时代就有这个小动作,认真思考的时候就忍不住咬指甲。
“可能是吧,我也搞不明白。”
“那你们当时到底聊了些什么,你原封不动地说给我听听。”
江迟迟深吸口气,努力回忆了一遍,说:“我说不是所有作者都会体验生活,本来嘛,写婚恋的作者没结过婚,写萌娃的没生过娃,这都很正常啊!他就问我结婚了没有,然后就说你一定不了解我们公司的业务吧,再然后就不高兴了。”
现在前后连起来想想,难不成他们公司的业务是做婚恋服务,所以他才翻脸?
方茹眨了眨眼:“你不知道他们公司是做什么的?”
江迟迟摇头,她应该知道吗?
方茹露出“孺子不可教”的表情,打开随身带着的电脑,点开一个网址,推到她面前说:“这个页面熟悉吗?”
江迟迟看了一眼:“没见过,这是什么?”
“连这个都没见过,那微博知道吗?”
“微博知道,可我也不用啊!”
她待在美国的那段时间,也用过一段时间的脸书和Instagram,但因为工作关系不怎么更新,回国前就全部停用了。
下意识里,她也有点离群索居的意思,不希望再有人关注她的状态。
“你叫迟迟还真没取错名字,够迟钝的,连这个都不知道。”方茹叹了口气,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通,建立了一个新的账号登入网页,“喏,这个页面就属于你的了,可以用来更新状态。造梦网的界面对图片操作非常友好,所以一般用户都比较习惯用图片来更新状态。”
原来这个网站就叫造梦网。不过方茹不遗余力地说了一大堆,江迟迟还是提不起什么兴趣。这年头怎么回事,还不许人不用社交网站了?
魏绍远就因为这个不高兴吗?
江迟迟点着鼠标拖动下拉条,一手托住下巴:“那怎么才能让他知道我已经成为用户了?我这白茫茫一片,什么内容也没有,好像也没有说服力啊。”
就算能再见面,那不摆明了是刻意谄媚嘛,多尴尬啊!
方茹说:“这个你不用担心。你要是觉得自己生活乏善可陈,没什么可晒的,或者实在不擅长经营这种个人主页,他们可以帮你包装,保证做得漂漂亮亮的。”
“帮我包装?”
“对啊,他们有专门的团队,负责装成你的朋友、同事,模拟各种聚会、娱乐活动的场景,然后帮你拍照,就像你真的参加过一样。还有各种高端定制的成衣、大牌包包,甚至豪车,给你摆拍,想怎么晒就怎么晒。”
江迟迟瞠目结舌:“这样也行?这不是骗人吗?”
“有需求就有供给呗,虚荣经济。”
“不会露馅吗?大家要是都知道在造梦网晒的东西都是假的,谁还会用呢?”
“他们又不是只针对造梦网,各大社交网站都有用户有这种需求啊,只不过对造梦网的用户来说是近水楼台罢了。何况知道有这种操作的人毕竟还是少数嘛。”
江迟迟听得叹为观止,都忍不住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做记录。这算是她写小说以后养成的职业习惯,随身带着个小本子,有灵感或者有有趣的见闻就记下来。
方茹接着说:“下面重点来了,他们还可以根据客户要求租借男朋友,单身狗再也不用去商场里挽着男装模特拍照假装有男友了,租借的这些都是大活人,可以真正让你体会恋爱的感觉,而且也可以带出去见人,一举多得。”
真是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江迟迟停下笔:“所以你才让我去找魏绍远?”
“对啊,不是说了吗,他们可以根据客户的要求挑出合适的人选,资源多,摊子比较大嘛!”
江迟迟这才明白她之前说的找魏绍远商量有更大的余地是什么意思。
她两手插在自己蓬蓬的头发里,闷声说:“让我考虑考虑。”
“哎呀,还考虑什么呀!你不是急着开文吗,你的作品也不等人不是吗?正好附中要搞校庆了,你就找上门去,说是为了参加同学聚会的时候面子上好看,要租借一个男朋友,顺便把生活也包装一下,社交网络更新一下。”
“可我不是要找男朋友啊……”
“人家也不是真要你谈恋爱啊,重点在于体验,体验你懂吗?只要像那么回事就行了。万一假戏真做,那是你的本事,你也不亏啊!”
说得也是。
江迟迟抬头看了看眼前的高楼。如果说上一次到这里来是心甘情愿的,那这回纯粹是被方茹的三寸不烂之舌给说动了。
为了创作,她的决心可以说是很大了,希望老天看在她这么用心的情面上,这回别再让她扑街了。
“您是江迟迟江小姐对吧?请跟我来,这边请。”
她事先进行了电话预约,接待的人员是配置好的,不用像上次来见魏绍远那样干等。他们公司的业务部门在另外一层楼,她想今天应该不会再碰到他了。
或许这也是他的目的,这样一件小事,实在犯不着让他亲自来办,如果她对他们的业务有了解,走这样的流程不就解决了吗?
“江小姐请坐,您喝点什么?咖啡可以吗?”
“可以的。”
“好的,您稍等。”
负责接待她的是个年轻男人,跟这公司里的绝大部分人一样,西装革履,脸上却带着随和的笑容,自我介绍姓白,说称呼他小白就可以。
这让江迟迟想起家里富贵的那些年,她陪妈妈去奢侈品店消费,就有这样的男销售,嘴巴抹了蜜一样甜,生日和节假日还不忘打电话来嘘寒问暖,顺便推荐新品和折扣为自己拉拉业绩,轻轻松松就哄得客人掏出卡来消费。
不知道这公司是不是有意为之,但从他们的业务模式来看,分明也是让人向美色低头啊。
“咖啡来了,小心烫。”
奶泡丰盈细腻的一杯卡布奇诺,旁边配了两包糖。
怎么感觉这公司人人都知道她喝咖啡喜欢多奶多糖,还是说凑巧这是他们的企业文化?
和咖啡一起端上来的还有一方黑森林蛋糕和造型精美的手工糖果,江迟迟看了看小白,他笑着朝她的手机努了努下巴:“您现在就可以开始拍照更新状态了,名媛下午茶。”
专业到这个程度,不服不行。
江迟迟喝了一口咖啡,小白已经在她对面坐下,开始了一份长长的问卷调查。从她的个人信息、生活习惯,到个人喜好,事无巨细地问了一遍,并解释说这是为了更好地为她量身定制包装计划。
江迟迟担心自己的个人信息安全,所以大部分信息都是胡诌的。
她还在犹豫,想找圈内“小鲜肉”的事要不要跟这个小白直说。
问卷填完,她的下午茶也吃得差不多了。小白看了一眼她面前的杯盘,问:“江小姐,您平时没有健身的习惯是吗?”
“嗯。”这个问题刚刚问卷里也有提及,她倒是实话实说的。
“那不如我们今天先去健身房拍一组照片。健身的习惯和时间对现代都市人来说也是很奢侈的,能时不时拍一些健身的照片上传,会让人对你的生活方式很有好感。”
江迟迟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和皮鞋。
“可我没有带运动服。”
“没关系,我们这里有提供运动套装。”
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她既有的认知今天已经被刷新太多次,有点麻木了。
她想到一个问题,问道:“你们这样一套服务很贵吧?一共要多少钱?”
其实她一开始就想问,但没好意思。
小白在手头的平板上点了点,将价目表调出来给她看:“不同的套餐有不同的价位,包含的内容也不一样。不过您是魏总的朋友,第一次消费是免费的。”
江迟迟一怔,搞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魏绍远的朋友:“他……魏总知道我会来?”
“我们这个项目启动之初,魏总说服投资人的时候就有这样的自信了。虚荣或孤独,现代人只要占了其中一条,就是我们的潜在客户。”
“这是他说的吗?”
小白微笑不答。
虚荣和孤独吗?的确啊,这样的人何止千千万。不知在魏绍远看来,她是属于哪一种,或是两种都占了……
江迟迟换好衣服站上跑步机,机器速度很慢,与其说是跑步,不如说是走更确切些。
小白让她用这个先做热身,过后再换器械。
他抓紧时间从各个角度拍了几张照片,就走开了。
江迟迟脚下机械地做着运动,眼睛望着高楼的玻璃窗外,微微出神。
“看来你平时不怎么进健身房。”
魏绍远不知是什么时候站在旁边的,一条胳膊搭在跑步机的扶手上,麦色的肌肉贲张,皮下的血管像青色的蚯蚓。
他头发湿漉漉的,脖子上搭了一条毛巾,运动T恤配上运动裤,显然刚刚也在健身。
上回看到他,是西装革履的样子,江迟迟完全没想到那层皮下面有这么好的身材,真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好看吗?”魏绍远问。
江迟迟点头,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赧然脸红,叫了声“魏总”。
她想从跑步机上下来,又不知该按哪个键操作,只得跟着节奏继续走。
魏绍远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看了一眼跑步机面板,伸手按了两个键。
机器非但没有停下,脚下跑板的速度反而加快了,江迟迟呀了一声,不得不摆动双臂真正跑了起来。
魏绍远这才满意地笑了笑:“这个速度还差不多,太慢了有什么意义。”
“我只是……来摆拍的,不是真要跑步。”太久不运动了,一跑起来呼哧带喘,她说话都说不利索了。
她扭头寻找小白,却连影子都没瞧见。
魏绍远一派轻松地在她对面的窗台边坐下:“看来这回你已经知道我们公司的业务模式了?”
江迟迟点头,额头上开始微微冒汗。
“没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
她又不是他的投资人,有什么问题好问?!
她猜不透他的想法,又不好得罪他,只能问出先前就产生的疑问:“我只想知道,你们公司为普通人做这样的包装……不是骗人吗?万一有人因为这个……被骗财骗色,怎么办?”
魏绍远看她一眼:“你会因为看到一个人在网上放的几张照片就给他送钱或者主动献身吗?”
她摇头。
“那不就行了。这只是最表面的工夫,如果因为这么肤浅的理由被骗财骗色,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同情的?”
“话不是这么说,骗人总是不对的……”
“那你今天又为什么到这里来,不也是为了某些理由不得不骗人吗?何况选择是双向的,我们也会对客户的情况做基本调查,信息时代任何一个人只要在网上留下过痕迹,都不难被挖出底细。”
他说得似乎有道理,然而江迟迟背上都出汗了,听着自己风箱似的呼吸声几乎无法思考。
“能不能请你先把跑步机停下?我跑不动了……”
魏绍远关掉机器,看她因惯性差点摔跤,伸手虚扶了她一把,说:“才这么几分钟就跑不动了,江小姐,你平时应该很缺乏锻炼,作息不规律,吃得也少,再怎么摆拍也不能改变这样的现状。”
他真是一针见血。江迟迟没好气地说:“所以我才来找你们啊!”
“你以为我们只能做做样子?”魏绍远笑,“你要是真的愿意,我也可以帮你把生活改造成你真正向往的样子。我的公司叫造梦工厂,不是徒有虚名的,方茹就是最好的例子。”
“方茹?”
“嗯,不然你以为她是怎么减的肥,去哪里学的化妆和形体课?摆拍只是权宜之计,想要拥有那样的生活也并不是不可以。”
江迟迟有点惊讶:“方茹……真的是你们帮她变成现在的样子的?”
“嗯。是不是有点动心,想跟她一样?”
“不想。”江迟迟干脆利落地回答。
“……”
“不过,”江迟迟满含期待,“你们那个共享男友,真的是各种职业和类型的男生都有吗?既然他们都有正当职业,为什么愿意来做这个呢?”
魏绍远的脸色沉了沉,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说:“不是有句话叫,有钱能使鬼推磨吗?”
江迟迟觉得自己猜得没错,这样的服务必定是很贵的,为了保险起见,她问:“那……刚才接待我的白经理说,这回我可以免费体验,是真的吗?”
魏绍远没吭声。
她有点尴尬:“如果价格太高,不方便免费的话,我就不用这个套餐了。只要给我指派一位娱乐圈的年轻男士,见面稍微聊一下就好。”
她的生活就这样了,包不包装无所谓,同学聚会什么的不去也没关系,只要她的小说能顺顺利利的,赶紧收集些相关的素材就好。
魏绍远的脸色更难看了,抱着手道:“江小姐,你好像已经结过婚了吧?这么执着地要跟其他男人约会,你先生不会生气吗?”
江迟迟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结婚了?”
她手上没有婚戒,身上没有任何可以看出已婚的证据,甚至连个结婚证都没有,方茹都不知道她已经结婚了,魏绍远怎么会知道?
“我刚才不是说了,现如今只要在网上留下过痕迹,很容易就能摸清所有的底细。江小姐三年前在拉斯维加斯注册结婚的事,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秘密。”
说这话的时候,他观察着江迟迟的脸色,她因刚才跑步而晕红的脸色蓦地退了大半血色,显出几分苍白来。额头刚止住了汗,这会儿鼻尖又细细地冒出一层汗珠。
这样的咄咄逼人并非他的本意,他垂眸没再看她,说:“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不想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江迟迟也回过神来,轻轻啊了一声,说:“没关系的,我们已经分开了。拉斯维加斯,你知道的,闪婚闪离,是有点不慎重。”她自嘲地笑笑,“我以为这件事没什么人知道呢,你既然知道了,麻烦帮我保守秘密呀!”
魏绍远又不说话了,只是一味地看着她。
气氛突然有点凝滞。
江迟迟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这么晚了啊……”
“你赶时间?”
“嗯,我要回去给我妈妈做饭。”她解释着,又有点惴惴不安,“魏总,我通过这个体验计划已经对你们公司有一定了解了,那帮我找一位圈内人的事……”
魏绍远招了招手,小白不知道从哪儿跑过来了。
“体验计划照旧,你有什么要求就跟他们提。等你要找的人选物色好以后,他们会跟你联系。”他对江迟迟说完这两句话,就转身上了旁边的史密斯机,练卧推去了。
唉,她怎么觉得好像又惹这尊大佛不高兴了呢?
不过接下来的一切倒是非常顺利。
小白经理根据江迟迟的情况,安排了一众“群众演员”陪她摆拍各种派对、聚会、大型活动现场,众星捧月似的把她围在中间,还不知从哪儿找来十几套她唯一出版过的实体书,像模像样地搞了一个“签售会”。
这书卖了两三年,市面上已经很难买到了,连她自己都没存货了,真不知他们是怎么搞来的,佩服。
当然,这些场景无一例外地都拍了大量照片,一一上传到她造梦网的个人主页上。
他们连上传时间都能编辑,看起来这些图片就像是她几个月甚至这一两年来的生活轨迹,可以说是很真实了。
魏绍远手臂枕在脑后,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手里捏着薄薄的一张纸,不用细看就知道,这张所谓的问卷上的信息大半都是江迟迟随口瞎编的。
“魏总,江小姐的同学聚会是明天,我等会儿把车开过去给她。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白俊奇问。
魏绍远把那张纸丢到一边,问:“开什么车去?”
“法拉利Portofino。”
“衣服、包,还有其他那些都准备了吗?”
“准备好了。”
“嗯。”魏绍远想了想,“就先这样吧,车子如果她嫌高调,就开我的车。”
江迟迟刚陪妈妈散步回到家,就接到了电话,小白经理说给她送了明天同学聚会要用的东西过来,结果她一下楼就看到了楼下停的那辆法拉利,下巴都掉下来了。
“明天聚会就开这辆车去,要穿的衣服、鞋子和包包我们已经搭配好了,都在这里,不会太奢豪太夸张,你可以看看喜不喜欢。”
白俊奇把一个硕大的纸袋递到她手里,江迟迟都不敢接了,指着那辆车说:“这还不夸张吗?”
“江小姐,你以前家境也不错,难道不是希望给别人看到最好的一面吗?”
她果断摇头。家里情况最好的时候,她也开不起法拉利啊!
白俊奇顿了顿,说:“那车子等会儿给你换辆Panamera过来,你看可以吗?”
“……”
行吧,把三百万的车换成一百万的,也算是妥协了。
白俊奇完成了任务就要走,江迟迟有点不安,叫住他道:“那个,这些体验的内容,你们魏总都知道吗?”
他咧嘴笑:“放心吧,这就是魏总的意思。你要找的娱乐圈的圈内人士,我们这边也已经物色好了,等他从韩国结束集训回来,就能安排你们见面。”
江迟迟的心怦怦直跳,充满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同时也再次燃起了希望之光。
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跟魏绍远见面好像都惹得他不高兴,但这回他真的帮了她很大的忙,她心里还是很感激他的。
她拎着那个纸袋回到家里,在房间里把衣服拿出来往身上比了比,妈妈江馥兰推门进来,问:“我们什么时候吃饭?”
“妈,我们刚刚吃过了。”她转身扶妈妈到床边坐下,“你看这衣服好不好看?”
“好看。”江馥兰的眼睛盯着旁边的包包,说了句,“LV,这个款式没见过……”
江迟迟笑了,把包递给她:“要不要背背看?”
江馥兰把包揽到肩上,在更衣镜前流连。
她三年前脑梗发作,并发阿尔茨海默病,仿佛一夜之间就丧失了生活自理能力,没人在身边看顾时,有时连家里的大门在哪里都找不到,吃没吃过饭也搞不清楚。
江迟迟是她唯一的女儿,也是她身边唯一的亲人。
江馥兰喜欢大牌包包,过去她的公司效益很好的时候,奢侈品常换常新,后来出了事,那些包都被江迟迟拿到二手店去卖了。
难得她到现在还能一眼看出LV。
很久没见她背着包这么“臭美”过,江迟迟看她开心,拉住她挎着包的手自拍:“妈,看镜头,笑一笑。”
江迟迟把这张照片传到个人主页,没放正脸,只有母女俩拎包挽在一起的手,但好歹终于有一条真正由她自己更新的状态了。
中学校庆当天,江迟迟停好车,方茹已经在学校礼堂门口等她了。
“哎,大小姐,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方茹看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枣红色的Panamera,压低声音说,“那是他们公司的车?”
江迟迟点头。
方茹啧啧两声,挽起她的手臂:“我们进去吧,好多人都到了。”
江迟迟其实一点也不期待跟老同学们重聚。这所私立学校招收的学生都来自非富即贵的家庭,学费高得令人咋舌。江迟迟小学上的还是普通学校,初中开始才被送到这里来。说白了,周围大部分人都跟她一样,父母忙于生意和应酬,实在没时间管才往这儿送。学校虽然实行封闭式管理,升学率也还行,但学生之间互相攀比的风气从来就没消停过。
即使到现在,返校的人要么不开车,要么就像别苗头似的,各式各样的豪车停满了临时辟出来做停车场的大操场,她就算真的开昨天那辆法拉利Portofino来,也不见得多么出挑。
所以连方茹也觉得,既然要来参加聚会,以她现在这种破落户的情况,还是包装一下比较好,免得惹些不必要的闲气。
建校二十周年的学校其实还挺年轻的,没什么情怀,特点是不缺钱,排场大。礼堂楼的大厅里设置了签到台和签名墙,灯光一打,金光璀璨,大门到签到台之间还铺设了红毯,短短一段路像走柏林电影节。
江迟迟穿了一套修身连衣裙配斗篷式的小外套,可爱而不失端庄,又不会显得太隆重太做作。只是这样一套衣服现在要抵她几个月的生活费,不靠借是穿不起的。
她拿起笔在签名墙上签名,看到顶端有个魏字,后面似乎是个绞丝旁的字,只潦草地一笔带过。
魏绍远的名字在脑海里跳出来,她心头突突一跳,但很快又觉得不可能,于是领了纪念品就跟方茹走进了礼堂。
校庆还是以报告会的形式开场,偌大的礼堂座无虚席,来得晚的人甚至只能站着,前后门和两旁的过道上都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方茹还在庆幸她们来得早,占到了位子,周围已经哗哗响起掌声。校长、教导主任、在读的学生代表轮番上阵,江迟迟听得有些昏昏欲睡。
直到听见一个清冽沉稳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大家好,我是魏绍远。”
她一个激灵,瞌睡虫全跑了。
成功校友致辞环节,致辞人居然是魏绍远?
她挣扎着坐直了身体往台上看,演讲台后面站着的人似乎正好也看向这个方向,目沉如水。
不知看到她了没有。
方茹也一脸震惊:“他怎么在这儿啊?还校友代表……”
江迟迟缩了缩脖子,刚挺直的身板又矮了半截。
跟前面那些发言者华而不实的套话不同,魏绍远分享的是他创业的经历,对在学校时的经历反而完全没有提。本来嘛,到场的校友有很多就是冲着聚会能扩张人脉来的,校友圈里有这样成功的典范,年轻有为,风度翩翩,更让他们觉得未来可期,一时掌声雷动,谁管你上学时如何如何。
“他是实中的?”江迟迟低声问方茹。
“我不知道啊,他不是在国外长大的吗?”
方茹也表示震惊,前后左右八卦了一圈,微信群里也是消息不断,手指在屏幕上摁得啪啪响,压低声音感慨:“哇,听说他智商147,只在实中上过初中,没多久就转学了,说不定是像比尔·盖茨那样退学的。而且好像那时候他的名字也不一样……都没什么人记得这么个人啊!”
也不知道校友会是用了什么通天的本事找到他的,竟然还说服了他回校做演讲。
虽然只有两面之缘,对他谈不上什么了解,但江迟迟直觉他对这种抛头露面的场合应该是没什么兴趣的,单说他那么忙,时间上就应该排不开。
礼堂的环节结束之后,就没见魏绍远的人了,反正下面就是聚餐,既然都没什么人记得他,他大概也是不会参加的。
江迟迟也想走,被方茹拉住了:“哎,来都来了,吃完饭再走嘛!不然留我一个人在这儿,跟其他人都不熟,多无聊啊!”
软磨硬泡,江迟迟还是留下来了。其实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她看魏绍远在这里有点心虚——魏绍远知道自己的底细,万一伪装被戳破,那简直比直接当个破落户还要丢脸。
虽然这种可能性不大,毕竟“白富美江迟迟”的全套包装都是由他们公司做的,他没必要拆自己的台。可他应该是知道她今天要参加这个校庆的,却完全没跟她提过自己也会来,江迟迟就觉得他有点难以捉摸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学校把食堂空出来做圆桌席,每一届分配两到三桌,另有学校领导和校友会的专座。方茹拉着江迟迟找到放着她们那一届牌子的位子,有一桌已经坐了她们班的几个人,正好还空着两个位子,她们就过去坐下了。
要说变化,十七八岁到现在也不会变得太多,像方茹这样的毕竟是极少数,所以她一做完自我介绍就成了焦点,大家纷纷围着她问东问西。
她们刚坐下的时候,桌上的人兴致勃勃讨论着的还是魏绍远,头抵着头地互加造梦网账号。
造梦网是炙手可热的社交网站新宠,谁能想到创始人就是校友呢?
江迟迟点开自己的首页,看着那些精美的图片,心里又是一阵发虚。
旁边有人留意到她:“你是江迟迟吧,语文课代表?有好多年没见了。”
她说:“是啊是啊。”
那人也打开手机:“加个联系方式吧,你更造梦网吗?”
之前的准备工作终于派上了用场。江迟迟看着那个让人眼花缭乱的个人主页,最后一条状态停留在昨晚跟妈妈的自拍上。
“我扫你……好了,这样就行了。”
江迟迟看到新加入的好友,抬眼又重新看了一眼身旁的人,才想起这个叫秦智伟的男生过去好像跟她做过同桌,只不过时间很短就分开了。
她友善地笑了笑,旁边其他人又凑过来打招呼,加联系方式,果不其然看到江迟迟的个人主页后都忍不住发出艳羡的声音。
秦智伟问:“你有男朋友了吗?”
问题一出,周围的人都起哄:“大伟你想干吗?你已经有苏倩了哦,不能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啊!”
“我就随便问问,别闹得人家迟迟不好意思了。”
话虽这样说,男人嘴角的轻佻是掩饰不了的。
“哎,说曹操曹操到,苏倩来了。苏倩,这边!”
同桌有人大约是跟苏倩的关系维持得不错,朝远处款款走来的人影招手。
江迟迟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魏绍远陪着两位校长一起走进来,苏倩似乎也认得他,从他身边走过时,还特意停下来打了招呼。
“你的死对头来了。”方茹附在耳边说。
“他才不是我的死对头。”
“不是?上学那会儿她不是就总跟你比嘛,你换个书包,她也立马换一个;你作文竞赛得了奖,她也紧跟着去报名参加。连同桌都给你撬走了,忘了?”
江迟迟这才意识到她说的是苏倩,刚才还以为她说的是魏绍远呢……
她看了看已经走到跟前的苏倩,再看看如今跟她已经成为夫妻的秦智伟,撇了撇嘴:“她撬走的不是我的菜。”
“假想敌嘛,能理解的。来了来了,输人不输阵,你可别啊!”
“抱歉,有点事情来晚了,你们聊什么呢?”苏倩一手拉着秦智伟的手,笑着跟桌上的人打招呼,看到江迟迟似乎愣了一下,“咦,迟迟你也来了,好久不见。”
她特意绕过来,坐在江迟迟旁边的位子上,把她跟秦智伟隔开。
江迟迟只得干笑。
“我们正说到你呢。”刚才跟苏倩打招呼的人说,“刚刚跟你打招呼的那个是魏绍远吧?”
“是啊。造梦网创始人嘛,公司今年就要上市了,是我们的客户。”苏倩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
“那很牛啊,这么年轻,正经高富帅啊!以前上学的时候怎么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我也没想到他是实中毕业的,不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的际遇本来就很难说。我们读书的时候大家的情况都挺好的,过了这么多年,有的越来越好,有的家里都破产了,也很正常。”
江迟迟像没听到似的,只管默默吃菜。
苏倩见她没反应,觉得有些没趣,拿出手机道:“哎,你们用造梦网吗?来加一下好友啊!”
“秦智伟刚才可把在座所有美女的都加上了,怕你吃醋不敢吭声呢!”
苏倩咯咯笑:“随便他,我才不吃醋呢!正好我从他这儿加你们。”
秦智伟给她夹了个鸡腿,谄媚地让她趁热吃。
苏倩滑动着手机屏幕,实际上就盯着江迟迟一个人的主页看,边看边说:“我还以为迟迟你不玩这些呢,没想到更得还挺勤快的。我记得你大学是学护理专业的吧,怎么现在不当护士了?”
“太辛苦。”江迟迟言简意赅。
“那你现在自己写小说?有什么代表作啊?”
其实首页里就有照片,估计是她刻意忽略了。江迟迟从包里拿出两套书来:“现在出版的就是这本,已经卖了一段时间,市面上不大能看到了。我自己手头也没几本了,带了两本来送给大家。”
其实小白他们给她准备了十套,问题是她根本背不动!带两本意思意思就行,足够把苏倩的嘴给堵上了。
著书立说也算是一种成就,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做得到的。同桌吃饭的其他人把书拿过去,很给面子地赞美了一番就把书给收了。
苏倩果然不吭声了,看了一眼面前还空着的饮料杯,对秦智伟嗲声道:“给我倒点饮料呀!”
秦智伟忙不迭地去找,对面的人把饮料瓶放在餐桌的玻璃转盘上,他跟苏倩同时转动转盘,速度快了点,桌面上突出来的餐盘一下就把江迟迟面前的杯子给碰倒了,饮料洒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淌。
江迟迟连忙站起来往后避,动作太大推倒了椅子,咚的一声发出好大的声响。
周围有刹那安静,所有人都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江迟迟窘迫地咬紧牙,想去扶身后倒在地上的椅子,没想到已经有人帮她扶起来了。
“没事吧?”魏绍远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酒杯。他就坐在她背后不远,刚才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摇头。
裙摆还是没有幸免地被溅到了几滴果汁……完了,这衣服是借来的,债主就站在这儿呢!
他却像是完全不在意这回事,举了举手中的酒杯道:“大家难得聚在一起,我敬大家一杯。我比你们稍大几岁,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一声师兄。”
在座的纷纷应和着叫他魏师兄,只当他是有风度,帮他们化解刚才的那一点小尴尬。
只有江迟迟心里七上八下的,担心他看到自己搞砸了,衣服也弄脏了,怕不是要发飙吧?
“你杯子里没有饮料了。”他看了看她面前空空如也的玻璃杯,朝饮料瓶就在手边的苏倩说,“麻烦你帮她倒一点。”
“啊,哦,好的好的。刚才真是不好意思啊迟迟,是我们太不小心了。”苏倩连忙示意秦智伟倒饮料,又巧笑道,“我们公司跟魏总公司的合作非常愉快,我应该敬魏总一杯才对。”
“不用客气,我们今天都只是实中的学生。你姓苏?”
“对,橙色经纬公司,苏倩。”
魏绍远笑笑,朝她举了举杯表示知道了,仰头喝掉了杯子里的红酒。
江迟迟又看他一眼,见他确实像是没什么要说的了,一颗心才重新落回肚子里。
方茹其实也很紧张,等魏绍远走回自己的座位她才松口气,一边暗中横了苏倩一眼,一边拿餐巾帮江迟迟擦身上溅到的果汁印记,郁闷道:“这可怎么办,这种衣服不好洗的。”
苏倩这害人精,把人家衣服弄脏了好歹应该主动出笔干洗费吧?!
吃完饭,校庆就算结束了,借着酒酣重新热络起来的老同学们商量着要去唱歌续摊。方茹问江迟迟:“你去不去?你不去我也不想去了。”
“别啊,你去呗,大家好不容易聊熟了,唱歌才好联络感情。你男神也去啊,这么好的机会别浪费。”她知道方茹当年喜欢隔壁班的一个男生,那时是丑小鸭没勇气表白,现在成了白天鹅,还没正经说两句话,错过了多可惜。
“那你呢,就回去了?”
“我妈在家里,我不能回去太晚。”
其他人也出来了,在食堂门口围了一圈,秦智伟问她:“迟迟,你不去唱歌啊?”
“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点。”
“现在还早呢,这么早回家干吗啊?”有人帮腔,“是不是要陪男朋友?叫他一起来啊!”
“不是,我要回去照顾我妈妈,她一个人在家不行。”
苏倩说:“咦,你妈妈她放出来了吗?刚才我在你主页上看到你们挽着手拍的照片,我记得前几年她好像是因为非法集资的事……”
秦智伟连忙扯了扯她的衣服,她失言似的捂了捂嘴,不过无所谓,她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周遭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安静,江迟迟觉得脸上像拢起一团火,烧得她皮肉都火辣辣地疼。
“嗯,保外就医,现在需要有人在身边照顾。”这是实情,说出来她反而轻松了。
“喂,大家别在这儿站着了,先去拿车吧。KTV都订好了,去晚了小心被取消啊!”方茹打着圆场,其实心里气死苏倩这个八婆了。她拉拉江迟迟的衣服,无声地安慰她,让她别生气。
其实江馥兰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女企业家本来就格外受关注,当年她出事后在本地引起了轩然大波,还上了财经新闻。
滨海这个城市就那么大,生意场上的人应该都听说过她的工厂由盛极一时到破产倒闭,而她自己为了筹措资金涉及非法集资被捕判刑的事情,这些家里非富即贵的同学自然不会一点都没有耳闻。大家之所以相信江迟迟如今表面上的光鲜,大概只是认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或者真的以为她是个收入可观的成功作家吧。
本来人都是很健忘的,但有人刻意提醒就不一样了,很容易把节奏带偏。还有她主页上的那张照片……昨晚她只是单纯地想看妈妈高兴,这下成了高调炫富。
她知道是假的,可别人不知道,一定会认为这是她们母女拿着骗来的钱在挥霍享乐,不知悔改。
还有那辆车,那些突然变得指指点点又讳莫如深的故人看着她站在车前,就像看一个贼公然抱着赃物招摇过市一般。
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她几乎想要大喊辩白,恨不得告诉大家车不是她的,衣服、包包也不是她的,她家里所有可执行的财产都已经做了赔偿、返还或是交了罚金,她妈妈也接受了应有的惩罚,现在只是一个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老人,而她也只是一个扑街的写手……
她嘴唇动了动,话却像堵在嗓子眼一样,说不出口,只是手脚冰冷地呆站着。
“你自己过来取车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还在食堂门口等你半天。今晚降温了,好冷,快上车吧!”魏绍远大步从远处走过来,声音自有一股穿透力。
江迟迟木愣愣地回头看他,他突然把身上的风衣脱下来搭在她肩上,又亲昵地捏她的鼻头:“怎么都不说话,冻僵了?”
周围取车的人下巴都掉了一地,这是什么情况……他们俩是一对?
苏倩跑过来,话都有点说不利索了:“魏总,你跟迟迟……你们早就认识?”
魏绍远不答,只笑了笑:“她家里有事,今天就不跟你们一起去唱歌了,下次有机会再聚。”
苏倩还没回过神,他已经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打开Panamera的车门,把江迟迟塞了进去,自己坐上了驾驶座。
“你在干什么?”江迟迟的莫名一点也不比其他人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先出去再说。”他两把就将车倒了出去,猛踩油门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自始至终,只有方茹想要叉腰大笑,她忍了又忍,最后只是看着车尾露出姨母般的笑容。
车子开出校园,江迟迟终于忍不住了:“你刚才那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让他们误会啊?还有,你怎么有这辆车的钥匙?你没开车来?你自己的车呢?”
她一串连珠炮似的问题好像对魏绍远完全没有影响。他把车开出一小段,就在路边停下,对她道:“我们换一换,你来开车。”
她刚想顶一句凭什么,他就轻声说:“我喝了酒,好像有点醉了。”
你早说啊大哥,怎么还酒驾呢?
也是无奈。
江迟迟只好下车跟他换,然后就看到他的脑袋歪向一边有点昏昏欲睡了,连忙提醒:“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什么,你是说这辆车?这就是我的车,我有备用钥匙很奇怪吗?”
除了回答问题避重就轻,他倒很像是真的醉了。
“你的车?这不是公司的车吗?”
“需要分得这么清楚吗?”
也是,公司本就是他的,分什么你我呢。
“那你是特地来帮我解围的?”她眼睛盯着前方,小声问。
她好像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早些时候她还担心他会戳破她的谎言。
魏绍远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看你跟实中实在是格格不入,当初是怎么跑这儿来读书的?”
“在哪儿读书哪有孩子自己说了算的,是我妈的主意。”
“看来你家以前经济情况不错。”
“那你呢,你不是在美国长大的吗,怎么成了实中的学生?”
魏绍远扭头看她:“你怎么知道我在美国长大?”
“听方茹说的。”她也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
魏绍远重新靠回椅背:“我初中在实中读了两年,后来生了一场病,才被送去了美国。”
江迟迟没再继续问,谁还没点被视作隐私的往事呢?
“今晚谢谢你。”她说,“几次三番帮我解围。其实今天我就不该来的。”
“那为什么还是来了?”
还不是为了了解你们公司的业务,亲身体验嘛!当然她没这么说,只说:“我是陪朋友,你又为什么来?”
一年半的求学经历,能有多深的感情值得他跑这一趟?
魏绍远:“我也是陪朋友。”
江迟迟没意识到他说的是谁,但两人之间的气氛竟然奇异地柔和了下来。
“你住哪里?我先把你和车一起送回去吧。”她尤为不好意思的就是这车,要知道是他的车,她还不如直接开昨晚那辆法拉利呢。
“那你怎么回去?”
“打车啊。”实中比较偏远不好打车,但回到市区就不成问题了。
“先回你家吧。”魏绍远道,“你不是赶时间要回去照顾你妈?”
“那你……”
“再叫人来接就是了。”
江迟迟没再坚持,时间不早了,放妈妈一个人在家她实在不太放心。
车子停在楼下,江迟迟说:“车子就在这里交还给你了,你们借给我的这些衣服和包包……我清理一下再还,会直接联系白经理的。”
她心里还忐忑着,刚才身上溅到的那几滴果汁不知道能不能弄干净。
“嗯,不急。”魏绍远说。
“你不怕我会赖着不还吗?”
“那我就只能找方茹的麻烦了。”他不紧不慢,“我想你应该不是个会连累朋友的人吧?”
江迟迟笑起来,他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应该也不是个会为难员工的老板。”
“谁知道呢,喝醉了的人没什么道理可讲。”
江迟迟咬了咬嘴唇:“既然你说你喝醉了,那我下面要说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明天酒醒了就忘掉也没关系。”
魏绍远心脏忽地漏跳两拍:“嗯,你说。”
“我今晚才发现大家都在用造梦网,这网站的初衷真的挺好的,页面也很友好,连我这样的小白都能轻松上手。不过包装另外一种生活状态的这个业务……我还是不太能认同。你看我就知道了,虽然能暂时满足虚荣心,但最后为此买单的还是我自己。”
魏绍远看着她,一脸“你想说的就是这个”的表情。
“当然,我不是否定你们整个公司啊,我觉得网站还是很好的,大家都在用。”她有点语无伦次地又重复一遍,然后说,“总之今天真的非常谢谢你,那个,之前咱们说好的……”
“娱乐圈的人,对吗?”
“对,最好是年轻一点的,男生。”她忍不住强调。
“在你眼里,我的记性有这么差吗?”他冷声道。
“没有没有,这不是看你喝了酒嘛,怕你记不清楚。”
魏绍远看了一眼车窗外灰扑扑的老式居民楼,说:“你快回去吧,你妈妈应该在等你了。”
江迟迟还想再开口,却被他打断:“你要不想我明早酒醒就反悔,最好现在就此打住,什么都别说了。”
“呃,不是,我是想说,你不用打电话叫人来接你吗?你不能这样逞能开车回去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跟他聊到最后都会惹他不高兴,但看他现在这样,实在让人有点不放心啊!
“没事,我心里有数。”
“魏先生……”
“你要我现在就改变主意吗?”
江迟迟悻悻地闭上嘴,一边下车一边说:“那我先走了,要是接你的人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你可以到我家来休息一会儿。我家住四楼401,楼梯左手边那一间……”
魏绍远没等她说完,就升起车窗,把她的声音隔绝在外面。
大佬都是很情绪化的,没关系,看在他这么帮她的分儿上,什么都不要计较了。
江迟迟快步上楼去了,走到楼梯口使劲儿跺了跺脚,唤醒楼道里不怎么灵敏的声控灯。
魏绍远坐在车里远远地看着她,刚拨出去的电话瞬间就接通了,那头传来白俊奇有点紧绷的声音:“魏总?”
这么晚了老板来电话,不会是有什么大事吧?
魏绍远的视线还没从江迟迟消失的楼道收回来,啊了一声,说:“公司最近跟一家叫橙色经纬的财经公关有合作?”
“是啊,没错。”
“这公司有个员工叫苏倩?”
白俊奇有点摸不着头脑:“对,之前还跟我们一起开过会……是有什么问题吗?”
公司就要上市,这类财经公关主要负责IPO过程中的媒体关系和危机公关,还有活动组织和协调,重要性相对而言不如券商、律所,因此这个时间突然接到魏绍远询问的电话,他难免有点疑惑。
“哦,没什么。如果有合作的话就停一停吧,现在换公关公司应该还来得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很快做出反应:“好的,我这边来处理。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居民楼里燃起的声控灯又渐次熄灭,看来江迟迟已经到家了。
魏绍远说:“钟允那小子的航班是什么时候?”
“23号,周四,从首尔飞。”
“那你最好亲自去机场堵人,务必把他给带到公司来。”
“明白。”
“嗯,先这样,其他事明天到公司再说。”
魏绍远挂断电话,又独自在车里坐了好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