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时值二月初,虽说春节早就已经过去一个多礼拜,但室外的温度仍然是个位数。屋顶上残留着几天前落下的白雪,路边的梅花也才刚刚开始凋零。
就在这辞旧迎新之际,沙友却死了。他表情痛苦地倒在办公室的灰色地毯上,整具尸体恰好形成一个汉字七的形状。三秒前,他还端着一碗盒饭,一边吃红烧肉,一边和新来的女同事聊天。
十几个警察和法医在案发十五分钟后陆续赶到了现场。此时,原本坐在沙友周围的同事们全都退到了五米开外,有些胆小的甚至躲到了楼道。
此案由邱元贞负责,他是刑警队的精英,此时只有二十七岁。
说来也巧,死去的沙友与邱元贞同龄,但两人并不认识。
邱元贞支开所有人,单独将小樱叫到会议室里,因为她就是在沙友死前跟他聊天的那位女同事,她目睹了沙友倒下的整个过程。
那个时候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说这话时,小樱一直坐在椅子上发抖。
是突然倒下的吗?有什么症状? 邱元贞坐在小樱对面,一边问话,一边记笔记。
当时他吃了一口红烧肉,然后伸手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刚抽纸巾,他就突然表现得很难受,好像透不过气,也发不出声,不到三秒就摔在地上,一动不动。我伸手去扶他,发现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在那之前,他还吃了什么?
没注意,但是他应该没有吃什么,因为事发的时候午休才刚刚开始,我们公司是禁止在午休之前吃东西的。
最后一个问题,有没有人可能对他怀有恨意?
小樱愣了一会儿,眼神闪躲:他人还不错,对谁都很客气,对我也很好,工作上帮了我很多,有时还会请我吃饭。
邱元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今天就到这里吧。说完,他起身走到玻璃门前,为小樱开门。
小樱站起身来,立刻快步走了出去。当她从邱元贞面前经过时,邱元贞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十分好闻。
正当邱元贞站在会议室门口思考下一个应该找谁问话的时候,一个左手拎着包的长发女人一言不发地从他身旁经过。她笔直地走向沙友的尸体,围观的人群也自觉地给她让出一条路。她是死者的妻子,叫田祐希。
邱元贞盯着田祐希的背影:不禁感慨:真是个美女。
田祐希走到尸体边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尸体。她的表情中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却也不像是冷漠。
救不活了吗?田祐希看着丈夫的尸体,冷冷地说道。
请节哀。一旁的一位警察安慰道。
田祐希突然面露疲倦,在距离自己最近的地方找了一张椅子坐下,随后一言不发。
邱元贞走到田祐希的身边,说:之后会由法医对你丈夫的遗体进行解剖,之后就可以将遗体还给家属了。
田祐希俯视着地上的尸体,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觉得是谁干的呢?邱元贞表情严肃地问道。
不知道,我对他的交际圈并不了解。
原来如此。说完,邱元贞转身看了看沙友的办公桌。
办公桌宽约一米,除了电脑设备,还放着半杯茶、一盒茶叶、一个塑料袋、一包纸巾,以及一瓶药。邱元贞将半杯茶放在鼻子边上闻了闻,并未发现异常。接着,他又打开了药瓶。这是一瓶三十粒装的流感药,瓶里装的是蓝白双色的胶囊。这种药一天服用三次,每次两粒。
邱元贞转身问田祐希: 你丈夫最近得了流感吗?
是的,就前几天的事。
几天?邱元贞稍微加重了语气。
三天。
邱元贞默默将药瓶装入一只塑封袋里:我们需要把这个药带回去检验一下。
一小时后,警方对现场的调查已经结束,法医将尸体装进裹尸袋里抬走,邱元贞也下令队伍撤离。
2
三天后,警方将沙友的遗体交还给他的家属。当天,沙友的家属在当地的殡仪馆为沙友办了一场葬礼,邱元贞作为警方的代表出席,前来迎接他的是田祐希。
田祐希一袭黑色丧服。邱元贞早就听说年轻的未亡人会有一种冷眼高贵的气质,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在邱元贞看来,就连田祐希的肌肤上也像是泛着冰冷的月光。
请节哀。说着,邱元贞递给田祐希一个白色的信封,里面自然装着一笔份子钱。
田祐希双手接过信封:真是太麻烦你们了。说完,田祐希正欲将邱元贞带去自己的公婆那里,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越过邱元贞,看着他的身后。
邱元贞回过头,只见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正朝他这边走来。这个男人看起来与自己差不多岁数,五官端正,只是手背上的皮肤有些粗糙。
男人一言不发地走到田祐希面前,将一个白色信封交给田祐希之后便走进了前来吊唁的人群之中。
他是谁?邱元贞问。
宋村,是我和沙友的高中同学。
邱元贞微微睁大双眼:你和你丈夫是高中同学?
是的,我和沙友是在高中时认识的。从那时起,宋村和沙友就是好朋友。
宋村是做什么的?
好像是在一家德国的汽车厂工作,具体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好像?
高中毕业之后我就没怎么见过他了,都是听沙友说的,他们经常在一起。
你丈夫去世前一天他们也在一起吗?
邱元贞的话音刚落,田祐希忽然抬起头来,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你是在怀疑他吗?
邱元贞摇了摇头:只是例行公事罢了,大部分凶杀案的凶手都是死者的熟人。
田祐希看向背后的人群:我觉得不可能是他。
为什么?
他半个月前就被公司派去德国学习,今天早上刚回来。
邱元贞轻声对田祐希说:你丈夫的尸检报告已经出来了,死因是氰化钠中毒。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就是他在你丈夫的药罐里下了毒?
这就更加不可能了。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那瓶药是沙友上个星期三去医院配的,当时宋村就已经不在中国。而且他们两个关系一直很好,宋村没有理由杀他。
邱元贞尴尬地点了点头:那就当我没说。
田祐希叹了口气:没事的。
这时,一个挺着大肚子的黄发女子快步从邱元贞身旁经过。刹那间,邱元贞闻到了一股香水味,这种香水味与他之前在小樱身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黄发女子走进灵堂,似乎与沙友的父母发生了争吵,但由于现场人多嘈杂,始终站在灵堂外面的邱元贞并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直到黄发女子离开,邱元贞才悄悄把死者沙友的父亲叫到外面的凉亭里盘问,这才知道黄发女子叫余小理,是沙友生前的情妇。田祐希没有生育能力,所以沙友的父母都纵容沙友在外面找女人,就连田祐希也知道这件事。余小理刚才是来要钱的,因为她怀了沙友的孩子。
后来,一位沙家的亲戚悄悄告诉邱元贞,田祐希在婚后第一年曾怀过孕,但是没过几个月就流产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怀上过。据说,流产的原因是沙友酒后殴打了田祐希。
临走前,邱元贞隐约感到有人在背后看着他。可当他回过头时,只见到了各自谈笑的陌生人。
3
下课的铃声响起,苏慧芬上完了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节课。她上个月已经过完自己的五十五周岁生日。按照常理,身为高三英语老师兼班主任的她应该在今年的第二学期结束之后才会离开讲台,但四天前她突然改变主意,十分坚定地向高中的校领导提交了退休的申请书。
远处的夕阳将整片天空染成绯红色,狂风不停地拍打在苏慧芬的身上。操场上没什么人,只有两个穿着校服的女学生结伴走在塑胶跑道上。苏慧芬抱着一本教科书和一本教案,背靠在操场边上的栏杆上。她的背后是一片梅林,远远望去,树枝上残存的梅花与撒了一地的花瓣连在一起,形成一片白色的海洋。
正当苏慧芬对着天空回顾自己三十多年的教学生涯时,邱元贞沿着塑胶跑道向她走来。于是她系好围巾,朝邱元贞挥了挥手。
邱元贞面带微笑,来到苏慧芬的面前:请问您就是苏老师吧。
苏慧芬扶了扶自己鼻梁上的眼镜,用随和的语气说道:是我。你好,邱警官。
邱元贞按照惯例,从上衣的口袋里取出笔和笔记本,打算做笔记:您在电话里说想告诉我一些关于案子的线索,请问是哪些呢?
苏慧芬转过头,环视着幽静的校园:我从大学毕业之后就一直在这所学校担任英语老师,至今已经有三十三年了。
邱元贞亦环视校园:一定留下了数不清的回忆吧?
在这三十三年里,我记得每一位自己教过的学生的名字。宋村、沙友、田祐希,他们是十三年前一起考入这所高中的。从他们高一起,我就担任他们的班主任。宋村成绩垫底,但是主意很多;沙友成绩优秀,但是身体不好,一到二月份就会得流感;田祐希长相甜美,性格开朗,品学兼优,是那一届学生里最受老师和学生喜爱的女孩子。他们三个意气相投,几乎每天都相处在一起。
美好的青春,我也好想再回去一次。说着,邱元贞不禁回忆起了自己的高中生活。
虽然一开始就隐约感觉到了,但是到了高三,有一件事就变得十分明显了。
什么事?
他们三人的关系其实全靠田祐希一人维持着,宋村和沙友原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两个人,他们因为田祐希才聚在一起,成为朋友。
我想也是,我高中的时候也见过类似的事情。也就是说,宋村和沙友都喜欢田祐希,对吧?
没错,可当时,他们应该谁都没有说出来。他们的关系靠着这个秘密维持着微妙的平衡,无论是谁说出口,三人的关系都不会维持下去。都说旁观者清,有些他们没注意到的事情,我这个旁观者却看得一清二楚。
是什么事?
宋村和沙友都喜欢田祐希,但是都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可田祐希当时确实喜欢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表面上她和沙友相处的时间最多,因为他们都是优等生,经常在一起讨论学习的事情,任课老师也会有意让他们多相处,好互相提高成绩。宋村因为不爱学习,所以经常逃课,和田祐希接触的机会远不如沙友。但是,田祐希喜欢的人却是宋村。无数次,我都看到田祐希用怀春少女的目光偷看宋村,有时在课堂上,有时在走廊里,有时在操场上但她从来没有用那种目光看过沙友。
原来是没说破的三角关系那后来呢?
高三第一学期的后半段,大概是期中考试之后没多久,班级里开始讨论关于填志愿的事情。也就是从那时起,宋村突然开始努力学习,平时考试的成绩有所提高,但由于之前没跟上的知识太多,成绩依然不是很好。但是那股劲让我记忆犹新。
可能是想和田祐希考同一所大学吧。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原本这么下去,即使他不能和田祐希上同一所大学,但说不定也能考上一所别的大学。但后来出了一件事,这件事出乎每个人的意料。
邱元贞忽然睁大双眼,直直地盯着苏慧芬:发生什么事了?
高三第二学期初的某天夜里,在学校里巡视的校长在行政楼前被人套上麻袋打了一顿。虽然行凶者及时逃走,但是校长在脚边发现了宋村的学生证。
打人的是宋村?
宋村是寄宿生,按照规定,要上晚自习。可是他当晚偏偏不在教室里。校长带人来到男生宿舍,在二楼的寝室里见到了满头是汗的宋村。
邱元贞眉头紧锁:真的是他?
校长要他自证清白,但是他说他因为发烧,所以一直一个人躺在寝室里休息。当时宿舍管理员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电视,除了宋村以外又没有其他学生在场,所以无法证明宋村是否真的一直都在寝室里。
没有监控吗?
宿舍是没有监控的,从校长被打的地方到宿舍的路上倒是有监控。监控拍到当时确实有一位男学生沿着那条路跑进了宿舍。由于灯光昏暗,没有拍清楚学生的脸,但是结合那张学生证,所有人都认定当时打校长的就是宋村。
这件事后来是怎么处理的?
第二天,校长把宋村的父母请到学校,在训斥了宋村的所作所为之后开除了他。可是说到这里,苏慧芬犹豫了。
可是什么?
沉默了几秒之后,苏慧芬终于开口:只有我知道,打校长的不是宋村。
什么?虽然邱元贞凭借警察的直觉早就料到了这种可能性,但当他听到这句话时还是有些震惊。
是沙友打的,是我亲眼所见。男生宿舍的边上是食堂,外面有一排供学生打开水的水龙头。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里批试卷,突然有些渴,但是办公室里没水了,于是我从办公室走向食堂,中途路过行政楼前的水池时刚好听见校长的惨叫,我下意识地躲到水池边的假山后面看情况,只见校长被套在一个麻袋里,沙友在麻袋上随意踢了几脚之后就往宿舍的方向跑了。临走前还扔下了一张学生证。虽然我至今都不明白他进了宿舍之后是怎么消失的,但我看见打人的就是他。
沙友当时是不是走读生?
你怎么知道?
邱元贞不屑一顾地笑了笑:因为是走读生,所有人都认为他当时不在学校,所以他才敢做这样的事。他的手法也很简单,为了避开学校门口的摄像头,那天他在放学之后根本就没回家,一直独自躲在学校里埋伏校长。等校长出现,他就拿出麻袋从背后套住校长,把他揍一顿。由于他跟宋村关系好,所以偷偷拿走他的学生证并非难事。刚才你说宋村的宿舍在二楼,宿舍里又没有监控。校长在看到宋村的学生证之后一定会直奔二楼,只要他打完人之后躲到比二楼更高的楼层,那么校长就一定找不到他,等校长离开,他再离开宿舍,找个学校的角落过一夜,第二天装成正常的样子上学就可以了。这是很明显的栽赃,为什么你当时知道真相却没有说出来?
苏慧芬的眼眶微微湿润,回头看着梅林:我想保护沙友。
为什么?
他成绩好,平时也没做过什么坏事。我相信他那时只是一时糊涂,只要给他机会,他一定会改正的。如果当时我说出是他,那我就是毁了他的人生。反观宋村,平时逃课、打架,有时还会跟老师顶嘴。除了田祐希,学校里几乎没有一个人喜欢他。
可你的沉默却毁了宋村的人生。
我并不知道后果会这么严重。我原本以为学校最多会像以前那样给他一次严重警告处分,这对他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了。而且以前也有过学生打老师的事件,那个学生最后也没有被开除。
不管怎么说,是你和沙友一起导致宋村被开除。
当我被告知宋村已经被开除时,我很后悔,很想说出真相,但是已经没有机会了。这是我人生中最大的遗憾,每次想起这件事,我都后悔不已。
现在,沙友死了。你是想说,凶手可能是宋村?
我还记得宋村离开学校前我找他单独谈了一次话,他最后对我说,他知道是谁陷害他,但是他没有证据。他说那句话时,那双带着泪水的眼睛中流露出无穷的恨意,那个可怕的眼神令我至今都无法忘记。只要我一想起宋村,首先就会想起他当时的眼神。
邱元贞轻轻合上笔记本,将笔和笔记本塞回口袋。此时,夕阳已经落山,落日的余晖在地平线上划出一道红色的直线。他静静地看着余晖渐渐消失,然后说道:无论是谁,都没有资格替别人的未来做选择。如果我们警察也出于个人感情而替凶手做选择,那这个国家的司法该怎么办?
苏慧芬低头苦笑道:在那天的葬礼上,我就已经看出你是一个好警察。
阳光彻底消失,天色也随即暗下来。此时,放学的铃声响起,成群的学生从教学楼里蜂拥而出。邱元贞身后的水泥路上,一位男教师走到一辆黑色的轿车边上,朝苏慧芬喊道:苏老师,上车吧,我带你去你的欢送会。
苏慧芬望着那位男老师,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邱元贞,面露难色。
我走了,感谢你提供的线索。邱元贞朝苏慧芬敬了一个礼,随即转身走向校门口。当他路过一幢陈旧的教学楼时,他闻到了一阵淡淡的梅花香。
4
次日一早,邱元贞来到沙家。沙友的母亲为他开了门。
沙家住在一幢高级公寓的十二层,面积大约一百多平米,公寓的地址位于黄金地段。大门正对着客厅,客厅的尽头是阳台。门的左边有一间较大的卧室和厨房,门的右边是两间卧室和一间卫生间。邱元贞一走进门,就看到田祐希站在床边收拾东西。沙友的父亲则独自站在阳台上,靠在阳台上抽烟。
沙友的母亲在开门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邱元贞则走进田祐希的卧室,问田祐希:你在干什么?
田祐希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塞进一只白色的行李箱里,头也不抬地说:沙友死了,我不能住在这里了,只好搬出去了。
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邱元贞没有权力去管,于是他只好站在田祐希的身边:我想在这里看看,说不定会有线索。说着,他戴上了一副白色手套。
请便。
请你留在这里,因为待会儿我有可能会问你一些事。
好。
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双人床,两只床头柜分别摆在床头的两侧。床左侧的墙壁上有一只衣柜,衣柜里大多是花哨的男士衣服。床正对面的储物柜上摆着一台大尺寸的液晶电视,电视右侧是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无线鼠标、一只空调的遥控器,以及一个相框。相框里是沙友和田祐希的合照,合照里的两人都比现在年轻,应该是好几年前拍的。照片里的两人笑得灿烂,但田祐希的笑容总让人觉得不太自然。
书桌底下是一只套了黑色垃圾袋的垃圾桶,里面是空水瓶和零食包装袋等日常生活垃圾。
田祐希在床上叠衣服,忽然瞥见邱元贞正在注视垃圾桶,于是上前将垃圾袋拎起来,苦笑道:实在不好意思,最近一直在忙沙友的后事,所以没来得及收拾。平时我每天都会把垃圾带下楼的。
等一下。邱元贞叫住想要转身离开的田祐希。
田祐希愣在原地,一脸惊讶地看着邱元贞:你怎么了?
邱元贞低下头,打开垃圾袋,从垃圾袋里取出一只塑料的药瓶:这里面的垃圾是什么时候的?
田祐希想了一会儿:应该是沙友去世前一天晚上九点之后留下的,因为那天晚上九点我把垃圾带下楼了。
邱元贞注视着手中的药瓶,瓶身上写满了日文。邱元贞曾在大学时自学过日语,因此大致能看懂瓶身上的文字。这是一瓶日本产的保健胶囊,声称具有提升脑力与精力的功效,共十五粒,服用方法是每天早餐前服用一粒。他打开瓶盖,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但是却有一块几毫米大的类似白色橡胶的东西。他再仔细观察瓶身,发现上面有一小块红点,就像是用红色圆珠笔点上去的。
邱元贞闻了闻瓶子里面的味道,然后问道:这瓶药是谁的?
是沙友的。
他从哪里得来的?
不知道,半个月前就一直放在桌上。
他每天都吃吗?
起床之后就会吃。
几点吃?
八点左右。怎么了?
邱元贞突然兴奋起来,立刻拿着药瓶往外走,差点撞上站在门口的沙友父亲。
沙友的父亲一身烟味,表情严肃。他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田祐希,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邱元贞识趣地点头致意,然后离开了沙家。
田祐希与沙友的父亲互相注视着对方,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
过了一会儿,沙友的父亲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你留下吧。你婆婆那里我会去说。
田祐希眼眶一红,低下头,哽咽着说道:沙友已经不在了,我已经不是他的妻子了。过几天,我会把户口迁走。
这三年,我一直什么都不说。现在才知道,其实我也有错。
田祐希转身将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然后扣上箱子的扣子:您好好保重身体吧。说完,她拎着行李箱,大步走出了这间屋子。
沙友的父亲站在原地,看着大门缓缓地关上,一种孤寂感忽然涌上心头,仿佛自己正置身于一个陌生的地方。
5
清晨六点半,马辞用毛巾擦了几下脸就急匆匆地骑着一辆破电瓶车从家里出发了。他沿着公路一直往北开了约二十五分钟,总算见到了工厂。此时,从工厂对面的小吃店里传来了葱油饼的香味。他将电瓶车停在小店门口,朝正在为其他客人装葱油饼的老板娘喊道:老板娘,来一块葱油饼。
好嘞,等一下。
在等待的过程中,马辞无意间看了一眼价目表,这才发现葱油饼涨价了。昨天还是三块钱,今天却涨了一块钱。不仅是葱油饼,店里的其他东西也都分别涨了一两块钱。
老板娘,我还有事,不要了。
别啊,老板娘拎着一个装着葱油饼的塑料袋朝马辞喊道,我都给你装好了。
下次吧。说完,马辞骑着车,拐了个大弯,然后迅速穿过马路。
这人怎么这样啊!老板娘从背后瞪了一眼马辞。
马辞将电瓶车停在工厂门口的停车棚里,然后穿越办公区,走进车间。此时,车间里的机器已经开始运作,机器的轰鸣声像铁锤一样冲击着的脑壳。马辞戴上手套和护目镜,来到一台热处理机前。每天给自家生产的轴承做热处理是马辞的工作。
总的来说,马辞的心情是喜悦的,因为再过半年,李班长就要退休,而他是李班长亲自提名的下一任班长候补之一,只不过李班长在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之后马上问他借了两千块钱。
马辞刚打开设备,一位同事就走过来对他说:经理叫你去会议室。
哦。
马辞摘掉手套和护目镜,走到会议室门口,深呼吸了几次。推开门时,只见邱元贞正对着门坐在会议室里。两人对视了一眼,但马辞的双眼立刻就躲开了邱元贞的目光。
邱元贞笑着说:我是警察。进来坐吧。
马辞心头一紧,不禁闭上了双眼。
6
下午两点,金色的阳光透过两片窗帘之间的缝隙,在卧室的地板上形成一条长长的直线。宋村在床上翻了个身,看了看放在枕边的手机,然后起了床。即使如此,他也没有拉开窗帘,他不喜欢阳光,待在昏暗的空间里反而能让他心情舒畅。
看着镜中四天没刮胡子的自己,宋村脑海中不禁然浮现出田祐希在沙友的葬礼上穿着黑色丧服的样子,她的背影是孤独的,也是悲伤的,宋村不知道那份孤独和悲伤是不是因为沙友的死亡。
耳畔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于是宋村简单地擦了一把脸,然后走到门口开门。
邱元贞站在门口,向宋村出示了自己的警察证:我是刑侦队的警察,我叫邱元贞。我们见过。方便进去说话吗?
宋村拉开门,腾出空间让邱元贞进来。
宋村的屋子不到五十平米,进门后是一间和厨房连在一起的小客厅。客厅左边有一间浴室,客厅右边则是两间卧室,只有靠近大门的那一间是开着的。邱元贞一进客厅,就闻到一股带着腥臭的潮湿味。
合租的,所以乱了些。宋村走在邱元贞边上,声音低沉,进我房间说吧。
宋村的房间就是靠门的那一间,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以及一张椅子。床的下面放着一个生了灰的黑色行李箱,几件衣物凌乱地摆在唯一的那张椅子上。
宋村将椅子上的衣服全都扔在床上,然后搬出椅子对邱元贞说:坐吧。家里没有茶,不知道水壶里有没有白开水。
不用了。说着,邱元贞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刺眼的阳光照在宋村的脸上,使他下意识地扭过了头。他很不喜欢自己的房间被阳光侵略。
邱元贞望着万里无云的大晴天,说:人总是带着恨意杀人,但是杀了人之后能得到什么呢?是快乐?还是幸福?
宋村躺在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你应该比我懂。
我没杀过人,所以才问。不过我觉得,无论杀人的理由是什么,只要杀了人,就一定不会收获快乐,也不会收获幸福。
为什么?你又没杀过人。
邱元贞转过身,看着躺在床上的宋村:因为会被抓。即使一时半会儿没被抓,但是在那段时间里,他也一定会在担惊受怕中惶惶度日。
这种事情你应该去问那些死刑犯。
那我问你,沙友死后,你和田祐希联系过吗?
宋村在床上翻了个身,闭上眼,似乎快要睡着:她是沙友的老婆,我们为什么要联系?
她被赶出了那个家,你就一点也不担心?
她那么漂亮,过不了多久就会找到一个好男人。没什么好担心的。
只是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好男人可以承受住家庭的压力娶一个无法怀孕的女人。
宋村突然沉默了,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邱元贞突然话锋一转:你杀了沙友。
他死的时候我都不在国内,我怎么杀他?
今天上午,马辞被捕了。去年的十月九日上午十点,你送一位同事去医院肾内科,当时马辞在那间病房照顾她身患尿毒症的妻子。你跟她聊了几句,得知他是轴承厂的工人,负责热处理,而氰化钠就是热处理所需的化学物质之一。当时他正面临无钱可用,不得不向医生提出让妻子强行出院的请求。这时你用十万块钱跟他做交易,让他第二天回工厂帮你偷了一勺左右的氰化钠。这些他都承认了,而且交易日期和你的银行取款时间吻合。
我只是对氰化钠这种化学物质感到好奇,但是那些氰化钠后来被我不小心弄丢了。
如果只是弄丢了,那我今天就不会过来,因为我是负责杀人案的警察。
你有证据?
邱元贞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只装在塑封袋里的瓶子,这只瓶子正是他前天从田祐希房间的垃圾桶中拿走的那只。
宋村从床上坐起来,看着邱元贞手中的瓶子:这是什么瓶子?
你忘了吗?这是你给沙友的那瓶药的瓶子。
我没见过。
邱元贞指着瓶身上的小红点: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宋村凑近一看:不知道。
邱元贞笑了笑,然后关紧门窗,并将窗帘拉上,房间里一下子陷入了黑暗之中。但是瓶子的红点处却发着蓝色的光,大小接近一粒花生米。
这是鲁米诺反应,你应该听说过吧?只要是沾过血的地方,无论血迹被擦得多干净,只要涂上鲁米诺试剂就会发光。这瓶药是你在去年十二月十九日委托一位从日本回国的同事买的,他或许没告诉你,他在买这瓶药的时候手指刚好被收银小票割破,那根手指在被割破之后从药店的收银员手中接过了这瓶药,以致瓶身上留下了他的血迹。这瓶药共十五粒,服用方法是每天早上服用一粒。沙友最后一次服用这瓶药是在他死亡当天的早晨八点半左右,也就是二月五日。田祐希说他每天早上都会在这个点服用一粒,按照这么推算,他得到这瓶药的最晚时间是一月二十二日,那个时候你还没有出国。
你是说,这瓶药是我给他的,而且这瓶药是毒药?
这瓶药当然不是毒药,但是如果你在其中的某一粒胶囊里混入氰化钠呢?
假设这瓶药是我给他,并且在其中的一粒胶囊里掺了毒药,万一他当晚就吃到了那一粒药,那我岂不是很容易被抓?
你当然不能让他第一天就死,所以你在瓶子里做了手脚。
什么手脚?
我们在瓶子里发现了一块只有几毫米大的,类似白色橡胶的东西。后来带回局里查了一下,才发现是胶水。你把药给沙友之前曾打开过这瓶药,把药全部倒出来,在其中的一粒胶囊里倒入了致死量的氰化钠。为了让他在十五日后吃到这唯一的一粒毒药,你在瓶内的底部滴了一滴胶水,然后将那一粒毒药放到胶水上。等胶水风干之后,这一粒药就牢牢地粘在了瓶底。接着,你把剩余的药倒回瓶子里,这样一来,无论沙友如何把药倒出来,留到最后的一定是那一粒毒药。当你把这瓶药交给沙友时,他的死亡倒计时就开始了。你十分聪明地选择在一月二十二日将这瓶药交给沙友,因为你们公司每年一月底都会派人去德国学习机修,但是今年的一月底刚好与中国的春节长假重合,很多人都不愿意去,于是你很容易地申请到了去德国的机会。为了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你在一月四日就申请去德国,并在一月二十四日正式出发。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里,你都不在中国,直到案发后的第三天你才回到中国。想必早在案发当天你就通过熟人得知了沙友的死讯。再加上你和沙友认识多年,你早就知道沙友每年二月份都会得流感。流感药大多是一天服用三次的胶囊,你特意选了那瓶早上服用的日本保健胶囊,是因为胶囊进入肠胃之后大约要经过三个小时才会溶解。你让毒性在中午发作,一是为了让警方误判沙友服毒的时间,二是为了让警方误以为他体内的明胶全都来自于流感药,从而为自己洗脱嫌疑。但是你犯了三个重大的失误,一是你没有料到你的同事在药品上留下了血迹,二是你没有想到你在把毒药放入药瓶时残留在胶囊外壳的微量氰化钠会留在瓶底和胶水上,三是你没有料到田祐希没有在我发现这个药瓶之前把它处理掉。
宋村走到窗边,与邱元贞并排而立。他看着不远处的梅林,梅花的白色花瓣随着风一片片地飘落在地上,仿佛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为这个漫长的冬季送别:我应该会被判死刑吧?
应该是。
心中有太多遗憾不能挽回,这一生结束了也好。
在你的一生中,最令你惋惜的是什么?
有时候,我会站在这扇窗前,看着不远处的那片梅林。每当它们盛开的时候,我就会不禁回忆往事。我和田祐希,就像是梅花与春风。梅花在寒冬中绽放,但永远不会被春风眷顾。
你到底为什么会杀沙友?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田祐希?
高三时,沙友冒充我打了校长,害我被开除。我确实恨他,可是在多年后的同学聚会上,我看到沙友与田祐希在一起,为了能让自己接近田祐希,我把心中的仇恨藏在心底,假意和沙友走近。后来他们结婚,我虽然有些难受,但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无论是谁,都会选沙友,而不是我。早在高中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是不可能和田祐希在一起的。
那你后来为什么还要接近她?
情不自禁。我只能这么说。
既然你埋藏了恨意,为什么最后还是杀了沙友?
去年十月份,沙友告诉我,外面有一个女人怀了他的孩子,他想离婚,然后把那个女人娶进门。
这是他的家务事,不是吗?
那天他又喝醉了。临走前,他勾着我的脖子,在我耳边说:‘你是不是还挂念着田祐希?我都看出来了!放心,大家兄弟一场,等我跟她离婚了,就把那个女人送给你。’我仍然记得他在用‘那个女人’来代指田祐希时的眼神中充满着不屑,仿佛是在说一个垃圾。说到这里,宋村突然双手紧紧握拳,我最珍视的人,在他眼里不过是路边的垃圾。那一刻,我与他的所有恩怨,他对田祐希做过的所有恶行,都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的脑海中一一闪现。那时我下定决心要杀他,因为他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田祐希知道吗?
她不知道,因为我不想把她牵连进来。
可是说到底,田祐希和你的关系也只是止步于高中同学。十几年前的感情真的能让人去杀人吗?
宋村苦摇了摇头,苦笑道:有的人,只要见一面,就会在你的心里留下一生的烙印。
两人沉默着,共同看着窗外的景色。过了一会儿,邱元贞突然说:你知道吗?前几天我去了一趟三年木高中,见到了你们以前的班主任。她告诉我,其实田祐希当时喜欢的是你。
宋村睁大双眼,愣了半天,直到泪水从布满血丝的双眼中流下来:是吗?如果是真的,那我一定会笑着走进刑场。
邱元贞拍了拍宋村的肩旁,然后从身后取出一只手铐:剩下话的就到局里说吧。
7
二月的黄昏总是来得很早,当邱元贞带着宋村离开公寓时,西边的天空已被太阳染成金黄色。宋村一边走,一边眺望前方的梅林,眼神中流露出不舍,仿佛是在跟这个世界做最后的道别。
邱元贞的车停在公寓东边十几米处的梅林边上。在那里,三个警察已经等候多时,其中一个见邱元贞正带着宋村走过来,熟练地打开了后车门。宋村走到车门口,突然露出了微笑。所有的是非恩怨,似乎在那一刻都已经得到了释怀。只是不知怎的,当他弯下腰准备上车时,田祐希高中时的一次回眸一笑竟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等一下!突然,宋村的耳畔传来田祐希的声音。他缓缓地转过身,身体微微颤抖。当田祐希的身影映入眼帘时,他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此时,就连邱元贞和另外三位警察也愣在原地。他们看着气喘吁吁的田祐希,竟一时不知所措。
田祐希上前走了两步,驻足于宋村面前。她将一只白色的盒子递到宋村的面前:宋村,你愿意娶我吗?
宋村睁大双眼,从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音。在此之前,邱元贞因为要押送宋村,所以双手一直紧紧地抓着宋村的肩膀和手腕,但他却因为眼前的一幕而不禁松开了手。
宋村戴着手铐的双手颤抖着,他缓缓地举起双手,想要从田祐希的手中接过盒子。
田祐希打开盒子,里面的一枚铂金钻戒在阳光下泛着光。
你愿意娶我吗?田祐希温柔地看着宋村。
我为什么
田祐希含着泪,将戒指戴在宋村左手的无名指上。接着,她又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一枚同样的戒指,将它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她笑着朝宋村展示自己的戒指:来世不可知,但今生我不想错过。宋村,我爱你。这句话我在心里藏了十三年,今天,我终于可以说出口了。
宋村破涕为笑:这句话应该由我说才对吧?
田祐希拍了一下宋村的胸口:还不是因为你一直不说,所以我才说的!
那就让我也说。田祐希,我爱你。虽然已经迟了,但是对我来说,只要能说出口便已经很满足。
田祐希擦了擦眼泪,一把抱住宋村:我会一直来看你。
谢谢你。
田祐希抱了很久,直到一位警察凑到邱元贞的耳边提醒时间,她才松开了手:我不在的时候,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说完,宋村用衣袖擦了擦眼泪,转身对邱元贞说:不好意思,耽误了点时间。
没关系。说完,邱元贞扶着宋村进入汽车后座。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了。
田祐希默默地站在原地,注视着警车渐行渐远,即使那辆车早已消失,她也没有离去。
一阵飒爽的春风吹过梅花树的枝头,一片梅花缓缓飘落,落在田祐希的脸颊上,在梅花生命的最后一刻,春风终于拂过了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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