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酷新村断想 作者/张怡微

最近听说,家门口在拆违时,工人们在墙壁里看到了两具尸体,腐烂时间长达二十年。如果不是此番整治,也许没有人会发现这一切。这不是我第一次听说家附近的杀人案。好多年前,在电视台的法制节目里,有一位妇女因为不堪忍受家暴,杀害了自己的丈夫。她每天活

最近听说家门口拆违时人们在墙壁里看到了两具尸体,腐烂时间长达二十年。如果不是此番整治,也许没有人会发现这一切。这不是我第一次听说家附近的杀人案。好多年前,在电视台的法制节目里,有一位妇女因为不堪忍受家暴,杀害了自己的丈夫。她每天活动的地点我都会经过,我已经不记得具体的是非,但每天走到那里,还是会感到恐惧。恐惧的不是杀人本身,而是忍耐的人在不堪忍耐以前,所度过的日复一日是那么平常。那位妇女定怏怏地看着镜头说,你们处罚我吧,我想好了,我没有办法,我也没有后悔。要比死者更加凛人。

我家住在一楼,窗外市声嘈杂。经常能听到许多惊人的谈话,无人回应,又显得很平常。有被催债的爷叔,蹲在嗦嗦发响的草丛里说,阿姐你再给我几天呀,我的人品你还不相信啊。也有抱怨女儿不是人的阿婆,拄着拐杖逢人就说女儿不管她、女儿不是人(其实她女儿每周来一次,对上班族也算正常,还要顶着母亲劈头盖脸的咒骂,是脾气挺好的妇女呢)。有天放学时分,有个阿婆问一个小学生,你爸爸昨天晚上是不是要打死你妈妈了,小男孩说没有啊,阿婆说,肯定是的,清零狂啷的。小男孩说,那是楼上的。阿婆说,那你功课做了没有啊。他说,我要去做了,再会啦。开开心心分别。

新村的窗外,除了想拼命赚到20万回家讨老婆的外卖小哥之外,还有很多很多冷知识(为什么他们真的觉得有了20万,就会有一个老婆从天而降)。譬如你知道干净的尿液多少钱一瓶吗?窗外有人说,700,淘宝有卖的。于是我上网查了一下,居然没有。心里就觉得那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年轻人大概是个骗子,在吹嘘自己。夜里保安问,小姑娘那么晚还出去啊?小姑娘说,我去外国酒吧,我们帮外国是有时差的!保安说,这倒也是的(这倒也是的?)可是,这里面藏着多少真相和危机,我这种隔墙之耳实在难以推敲。

总之,社会好像变得文明多了,成人的感受方式也较孩童不同。目下总归是平静的,童年的记忆反而危机四伏。也许,儿童的眼睛似乎更能够发现社区中的怪咖与失能者。总有一些瞬间,我会突然返回童年,想到一些不该想的,看到一些不该看的。

小学的时候,我家住在五楼,左边一户三口之家,女主人是个悍妇。她有个弟弟,是个文疯子,每天醒来吃完早饭,就在楼道里行走。走到晚上八点半,回家睡觉。如果那个时候有记步器,他的步行数字每天都能爆表。我很惧怕他,尽管知道他不伤害人。他在十米的楼道里像钟摆一样走来走去,我放学回家时,就要在他距离我家门口最远的(也许七八米)的地方迅速掏出钥匙开门、锁门,时间久了,这套动作非常熟练,我甚至能带着小伙伴一起回家,在他距离我七八米的地方,完成进门的全部动作。前几天,有只野猫跟着我,我尝试逗它,发现它好凶。夜里的猫眼睛多少有些吓人的,我以最快的手速打开家里的铁门房门并上锁,瞬间,我忽然想起了童年的自己,脖子里挂着钥匙,每天提防着隔壁的暴走爷叔。暴走爷叔为什么会脑子坏掉,没有人告诉我真相。有一次悍妇家闹离婚,分家产的时候,她死活要保住一台冰箱。男方也很坚决,要带走冰箱,两个人就在楼道里拉扯。那时候,暴走爷叔一言不发,却派上大用场,他埋头帮助家姐拖走了冰箱。于是在一片嚎哭和尖叫声中,悍妇获胜了。没有法律、也没有老娘舅,他们就是凭力气分得家产的。我还记得,那时候很多冰箱都是绿颜色的。上周我上散文课,有个同学推荐了一篇文章,汪民安的《论冰箱》。导读的时候,我又想起了那个暴走爷叔。但我只能跟同学们说,这篇文章真有趣啊,我可以给你们补充一个面向,就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家用电器还很贵的时候,有的民众会盛装打扮和家电(电视机、冰箱)合影,这可是一个炫富的动作(有个小女孩笑意盈盈地和两台叠在一起的电视机合影)。(详见6月18日一篇公号文章爱跟电视机麦当劳叔叔合影,他从85万张旧照片里找到了80年代中国人的梦想)

但我没有说出来的真相是,我真正体会到冰箱很重要,是因为我看到了暴走爷叔拖走冰箱时脸上的汗水。我已经二十多年没有见过他们了,但那些汗水没有那么容易忘记。

前几天陪同母亲去菜场,她总抱怨我不懂生活,不认识菜。为了引起我的兴趣,她还给我介绍菜摊上的猫。此时,米店突然出现一个小男孩,拖着一袋和他一样高的米往不知什么地方走,引起了菜场里很多人的注意。这可真是一个奇怪的场景啊,他根本无法背着米、提着米,他太小了,他的父母去哪儿了呢?他的父母为什么会让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去买一袋子和他长得一样高的米回家呢?我母亲似乎也看乐了,跟我说,你看看人家那么小就会做事。我以前看到过他,帮大人买烟,还拿着一个空的香烟壳子。每到此时,我总是会突然想起很多事,又努力不去想更多的事。

拆违这件事,在我们这里完成得很快,却又一言难尽。民宅的窗户的确是封上了,但总有些未竟之事,好像有的明星分手了,买的热搜还没有用完,这时候就会出现一些奇怪的事情。出现了一些阶梯,这并不稀奇。为了出入方便,又或者为了减少损失、把手头的事赶紧做完。但那块欢迎光临的红毯,浓缩成窗框的宽度,真像是意味深长的生活本身。开门做生意,总想每事皆吉。

残酷新村断想 作者/张怡微

责任编辑:金子棋